凡煙小說

chapter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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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

我告訴安德維斯說我可能需要一個心理醫生,並且真的請假去治療了一天。原因在我無法平衡自己割裂的情緒,雖然希特勒元首還沒有真正運用毒劑,可我還是害怕有那樣一天,荒唐的是,雖然害怕,但我居然渴望。我恐懼自己研發的殺人毒劑,又不可避免感到興奮,我覺得我像個瘋子。

一個很有資歷的軍方心理醫師,貝森,他告訴我世界上有些人就是這樣,而且很多,多半源於童年時沒有正確的引導。

“你的家庭怎麽樣?原諒我的冒犯,你可能沒有一個很好的家庭,很多缺少童年和關愛的孩子長大後都會有這樣的煩惱。”

我篤定搖頭:“不可能,先生。我的父母對我很好,我的家庭很幸福。”

貝森攤開雙手:“好吧,好吧,安瓦。既然你不相信我,那麽可以告訴我,你童年記憶最深的一件事嗎?”

我想我應該是有話要說的,可是話到嘴邊,我卻噎住了。我的家庭很幸福,我有慈愛的父親,溫柔的母親,甚至還有兩個弟弟妹妹,他們今年才八歲,調皮但是很有朝氣,可是我卻始終想不起來和他們之間相處的細枝末節。根本沒有細節,他們在我腦海中只是一片概念,我只知道,我有一個很幸福的家。

“既然什麽都記不起,那麽,安瓦,你怎麽知道你是幸福的呢?”

我一下就楞住了,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覺得自己就是幸福的。這就像一件初始命令,輸入某個機器,就這樣被執行了,一直沒有人懷疑。

我瞬間感到莫大的惶恐,我猛地站起來,帶翻了椅子,迅速沖向門外,撞到了一個人。他伸手扶好我,我喃喃:“萊納特?”

他也許不知道為什麽會在軍方心理咨詢室遇見我,而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在這裏遇見他。對視了兩秒,我推開他往外走,我要去驗證一個難以想象的猜測。

我在夏洛滕堡宮前攔下了安德維斯教授的司機,讓他送我去火車站。他猶豫不決,然後拒絕了我:“抱歉,安瓦先生,您的行蹤都由軍方監視,不能離開柏林。”

“你下車!”我簡直火冒三丈,“我自己開車去,這樣可以嗎?!”

他還是拒絕:“抱歉。”

街上的車都拒絕載我,可是軍方的車又必須問我的行蹤。我苦惱不已,直到一輛黑色小轎車在我面前停下,安德維斯下車,他穿了一件黃褐色長風衣,整個人妥帖又規矩,他示意司機先走,聲音平和地問我:“安瓦,你離開柏林幹什麽?”

我知道自己被司機賣了:“我要回慕尼黑。”

他的金色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回慕尼黑幹什麽呢?”

“我要回家!”

安德維斯仍然平靜:“戰爭結束你就可以回家了。”

舊宮側墻的玫瑰大簇盛開著,我伸手摘了一朵:“不,教授,我想要現在回去。我太久沒見過母親和父親了,快要忘了他們長什麽樣子了,我甚至沒有他們的照片。我就見一面,立刻就回來,好嗎?”

安德維斯第一次不留情面地拒絕我。

我惱怒地將鮮花捏碎,揪住他的衣領:“憑什麽?為什麽!我有自由的權利,你們不能這樣!”

他捏住我的手腕,力道卻是柔和的。

“因為你回不去,從一開始,你就屬於軍方,屬於國家,唯獨不屬於你自己。從慕尼黑大學,甚至更早,你就已經不屬於你自己了。”

他的眼睛滿是悲哀:“安瓦,我說過,我對你感到愧疚。”

我問他什麽意思。安德維斯拍了拍我的肩膀,最後手指停留在他送我的我的胸針上:“你聽說過訓鷹嗎?”

不管我有沒有聽說過,他接著道:“雛鷹在很小的時候就會被折斷骨頭翅膀,從懸崖上推下去,它們只能拼命飛,拼命活,長出更加堅硬的翅膀,才能成為霸主。二十多年前,我在慕尼黑工作,進入德國上層,研制化學武器,後來成為馬科斯-普朗克學會負責人,同年參與德國雛鷹計劃。”

“我們挑選在中學階段表現出優異化學生物才能的學生進行培養,這些孩子被稱為雛鷹,我們就是訓鷹人。為了保證雛鷹對訓鷹人的絕對服從,也保證這件計劃不被有心人利用,我們對所有雛鷹進行了洗腦和藥物清除記憶。他們將不再擁有自己和親人,他們的記憶裏將有一個新的自己,新的父母和朋友,就像你絕對信任我,雛鷹絕對信任他們的訓鷹人,這些人直接對希特勒元首負責,這也是為什麽我能和希特勒元首直接參與同一場會議的原因。”

我似乎已經知道了結局,卻仍然木楞著掙紮道:“所以你告訴我這些幹什麽?”

安德維斯看著我,嘆息道:“你就是我的雛鷹。”

“可是,我們的關系比雛鷹和訓鷹人之間更加特殊。你是我的孩子,我只能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德國,為了勝利,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聽過你叫我一聲父親。我偶爾看著你小時候的照片,會想如果你不是一個藥劑天才就好了,我甘願你平庸,我不想你成為一個劊子手,但看見你研制出的藥劑時,又覺得驕傲。安瓦,我對不起你,但是我也沒有辦法,你是被高層看上的,除了讓你死,我沒有辦法送你出局。”

他默默凝望我:“我已經做好準備,直到戰爭結束,你永遠也不要記起我了,結果你愛上了萊納特,那時候你還在上大學。他同樣也是雛鷹的一員,但是他是個孤兒,沒有人際關系,不需要藥物和洗腦,他有出色的軍事才能,現在是德國第一飛行員。”

我覺得自己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安德維斯替我擦掉眼角的淚珠:“雛鷹之間不能有太多糾葛,所以我們再次替你註射藥物,你忘了他,他進入軍隊,你被我介紹進入普朗克學會,到現在,為柏林戰時研究所做事。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給你洗腦,讓你以為你愛的是女人,你的畫作就是證明。”

“但我再一次愛上了他,在我們柏林見的第一面。”我淚流滿面。

安德維斯輕聲嘆息,不住嘆息,哀愁不已。

“你要再一次給我註射藥物了嗎?”

我苦笑問他:“父親。”

安德維斯眼裏的光翕動片刻,消失不見。他輕聲道:“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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