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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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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

掌中的花嬌小純白,猶帶著清晨的露水,花瓣安靜地舒展著,嬌嫩到經不起一點風雨,很難想象骷髏士兵是怎樣用指骨將它從枝頭摘下,又一路護著送到這裏。

嵇靈收攏手指,略有些訝異:“給我的?”

將軍點點頭。

他咧開下顎,用沒有皮肉包裹的骨骼做出了“笑”的動作,而後略略顧盼,從四周撿起了一根木棍。

木棍很短,將軍便蹲了下來,一筆一劃地在地面上寫了起來。

這人用的文字非常古老,起筆多圓,收筆多尖,曲直相錯,並非現在常用的文字。

嵇靈跟著他一起蹲下來,仔細辨別那些文字,他歪著頭看了許久,沒能從那些覆雜多變的線條裏解讀出有用的信息。

白澤本來站在背後,看見文字時微微一怔,而後邁步上前,他在嵇靈身邊單膝跪地,俯下身子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地上的痕跡,手指卻懸停在文字上方,久久沒有動作。

嵇靈看他:“你認識嗎?”

“認識。”白澤嘆息一聲,“這是軒轅黃帝用的文字。”

在神話中,黃帝一朝,被認為是音律和文字的起源,倉頡在此朝造出了文字,伶倫在此朝奏響了樂音,從此萬代千秋,朝朝更疊。

白澤註視著那些文字,目光卻沒有聚焦,仿佛透過這些撇捺點劃,看見了某段早已逝去的時光。

他微嘆:“這些文字早就佚失了,沒想到還能在這裏看見。”

嵇靈問:“這寫了什麽?”

白澤站起來:“他說他沒有惡意。”

給嵇靈翻譯完,他看向骷髏將軍,嘴唇微動,吐出一段古怪的音節,發音晦澀難懂,和現代漢語截然不同,像是來自先秦上古。

骷髏將軍點點頭,蹲在地上,抄著小木棍接著笨拙寫劃,他手指沒有肌肉,字體歪東倒西,片刻後,又寫出一行文字。

白澤辨認片刻,道:“他問,你不記得他了嗎?”

嵇靈搖頭。

將軍垂下頭,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身後漫山遍野的骷髏也碰碰腦袋,幽綠色的眼眶看過來,無端哀怨。

嵇靈:“……”

他飛快問:“你們認識我嗎?”

將軍飛快的寫劃,在泥地上塗出大片潦草的字體。

白澤仔細辨認:“他說當然。”

黃帝時期的文字畢竟佚散已久,白澤千年不曾使用過了,個別生僻的他也要想上一想,那骷髏似有千言萬語,下筆不停,一時間,白澤翻譯的速度竟然跟不上他寫的速度。

“當然,我們都是受您的庇護,才長久居住在此處的,您已經好多年沒有回來過了……”

“我們出不去,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們都非常擔心。”

接著,將軍突兀地停下了動作,捏著木棍頓了許久,下顎微微扯動,又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一字一頓地寫。

“不管怎樣,歡迎回家!”

而後,將軍站了起來,用手貼住胸口,微微傾下身體。

在他身後,無數的骷髏隨他一起,將只剩骨骼的手指貼在肋骨上,齊齊向嵇靈的方向傾身。

嵇靈微楞,道:“不必如此。”

他扶助將軍的手臂,將他托了起來,而後將視線落在“回家”二字上,怔然許久,擡眼打量四周,笑道:“這裏是我的家嗎?”

自打有記憶開始,嵇靈就獨自在廟山苦修,陪伴他的只有一張榻,一張琴,嵇靈將那地方當作落腳點,並不能稱為家,後來一直借宿在王程軒的小別墅,雖然安逸,卻也不是家。

骷髏重重點頭。

他點了點嵇靈,又指了指自己,做了個“來”的動作。

白澤:“他叫你跟他走。”

此時,山間的濃霧散去大半,太陽半隱在雲層間,山間的氣候溫暖濕潤,嵇靈跟著將軍走了兩步,停在了一處枯死的樹苗前。

將軍用指骨托起一截枯枝,捧到嵇靈面前。

白澤道:“他想你碰碰這樹枝。”

樹枝幹癟,已經脫水多時,幾篇枯黃的葉片欲落不落地懸掛在棕黃的枝幹上,只需要一場微風,邊會盡數飄零。

嵇靈學著將軍的樣子,捧住了枯枝。

在他手指觸及枝幹的瞬間,枯死的葉片顫顫巍巍地纏繞上來,親昵地裹住了他的手指,幹癟的枝幹迅速回春,嫩綠的新芽躍出枝條,只在這一瞬間,樹苗重新煥發生機。

嵇靈微頓。

不少神靈都有令枯木回春的能力,這並不稀奇,可他沒用一點靈力,也沒念一聲咒法,這情況便奇怪了。

將軍又對著身後招了招手,似乎在說:“來。”

沈重的腳步聲響起,另一個骷髏走上前來,他捧著鎧甲的頭盔,伸手撈了撈,將什麽捧在手中,遞給嵇靈。

那是一只毛茸茸的小鳥。

嵇靈看了眼他的頭盔,銹跡斑斑的鋼鐵中,居然是個樹枝搭建的鳥巢。

這只小鳥看著病怏怏的,腿上受了傷,有人給它包了截破布,包紮人的手藝很爛,布料邊緣異常粗糙,結也紮得很醜,嵇靈接過那只鳥,捧在手中,小鳥一點也不怕他,用柔軟的頭羽不停蹭嵇靈的手指,將毛毛蹭得全部逆了過來,還是不依不饒地往他手指上蹭,嘴裏啾啾個不停,似乎想撲過來,在他臉頰上也蹭一蹭。

嵇靈啞然。

他壓了壓動物的小腦袋,這些小花小動物這副模樣,倒是讓他想起了望舒,一個勁地往他身上蹭,黏人的很。

將軍接著比劃。

白澤:“他讓你用手碰碰地面,聽一聽山的聲音。”

“山的聲音?”

嵇靈頭一回聽說山也有聲音,他半跪下來,將指腹貼上泥土。

一時間,無數的情緒從土地上傳遞過來,似眷戀,似歡欣,又似鼓舞,山中的植物們齊齊垂了枝條,它們彎下腰,像是叩拜,又像是依賴,似乎竭盡全力的,想要離嵇靈近一點,再近一點。

將軍擡手比劃。

白澤道:“他說,山很想念你。”

那一瞬間,山似乎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這一片群山是何其的廣袤無垠,連白澤也無法探查全貌,但現在它盡數展現在嵇靈眼前,一覽無餘,如果嵇靈想,他的手指能撫摸峰石每一處的轉折,他的聽力能捕捉流水每一處的碰撞,他甚至能捕捉到每一朵雲霧在山間聚攏,又在天邊逸散。

這一刻,群山奉他為主,江河為他俯首,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是他延伸而出的血脈。

嵇靈手指移開地面,起身環視這一處熟悉又陌生的山河,輕聲道:“這裏是我的道場。”

鼎湖派這一處傳承百年秘境,就是扶桑君遺失千年的道場。

嵇靈看向將軍:“很抱歉,我們一定認識,但是我想不起來了。”

將軍連忙搖頭,艱難比劃。

白澤:“他說,您不必抱歉。”

嵇靈頷首,又問:“你們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嗎?我為什麽會遺落這處道場?”

神靈終其一生,只能有一個道場,這是他們一手構築的天地,是避世的桃源,若非萬不得已,是不可能遺落道場的。

將軍點頭,再次做了個手勢。

白澤:“他叫你跟他去。”

嵇靈點頭,這些士兵雖然看著可怕,卻沒有半點敵意,而在他身後,鼎湖的弟子們目瞪口呆,他們楞楞地呆在山洞中,全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謝蘇弱弱:“這……這什麽情況?”

將軍又是一通比劃。

白澤轉向謝蘇和眾弟子:“將軍說,他們數千年不曾出去了,洞中的寶物都是他們鍛造出來的,你們是黃帝的傳人,他們是黃帝的士兵,那些寶物請你們隨意取用,如果能幫上忙,他們會很開心。”

眾弟子面面相覷,謝蘇卡殼:“啊?”

白澤微揚眉頭,笑:“你們不會以為,那些刀劍是樹上長出來的吧?”

婆娑秘境五年開放一次,沒用任何機關危險,寶物放在固定地點任人取用,幾乎等同於做慈善了。

謝蘇如夢初醒。

他看著將軍眼眶裏的兩團鬼火,僵硬地欠身,道:“多謝將軍。”

將軍拱手抱拳,操縱著一具只剩骨架的身體,做出這麽覆雜的動作,他手忙腳亂,居然略顯憨厚。

嵇靈小步跟上他,問:“你要帶我看什麽?”

將軍比劃。

白澤:“他說,你的過去。”

扶桑君一事迷霧重重,嵇靈對過去一無所知,在這秘境之中居然有個知情人,他頓時頷首:“走吧。”

嵇靈一行人不是神靈就是怨鬼,腳程極快,不多時,已經翻到了山背面。

根據謝蘇提供的地圖,他們現在的位置已經出了安全區,是常年被濃霧籠罩的地方,幾人過了薄薄的霧層,眼前豁然開朗。

濃霧背後,居然別有一番山明水秀,還出現了屋舍人家。

茅草屋錯落排布在山陵間,道路平坦通暢,除了沒有農田,這就是一個富庶豐饒的古代村落。

將軍比劃:“這時我們起居生活的地方。”

他撓撓後腦,有些不好意思:“雖然都是骷髏了,也不怕淋雨吹風,但還是保留了之前的習慣,這些屋子就是我們住的地方……哦,前方是打鐵鑄造的地方,我們不用吃飯,也不用種田,平常無所事事,就打造些小玩意,送出去給孩子們玩。”

嵇靈咳嗽一聲。

如無意外,這個孩子指的是謝蘇一群人。

如果謝蘇知道,他手中師傅傳下來的,奉若珍寶的寶劍,是打出來逗孩子的玩具,也不知道該作何感想。

嵇靈沿著山腳路過村莊,村中氣氛和諧安寧,除了士兵,還有穿著布衣的普通人,三三兩兩坐在村口,斜躺在槐樹下聊天吹水,站在高處眺望,可以看見村莊盡頭還有一條大河穿流而過,水流湍急,裹挾無數泥沙,河水呈渾濁的土黃色。

白澤凝視著那條河流,也停住了腳步,一直到將軍走過了,他還沒用動彈。

嵇靈轉頭看他,問:“你認識這裏嗎?”

白澤道:“那是赤水。”

赤水之戰的赤水,也是黃帝赤水遺玄珠的赤水。

“對。”將軍朝他們比劃,“當年我們在赤水河畔戰死,我們畏懼死亡不肯離去,您就將我們收入了道場,還原了這方天地,於是我們便一直居住在這裏。”

嵇靈遠眺那奔流不息的江河,道:“確實很熟悉。”

這時,白澤看到了什麽,瞳孔一縮,動作一頓,局促地踢了踢腳下的草葉,然後猛地撇開了視線。

作為通曉天地的上古神獸,白澤向來鎮定,哪怕嵇靈就是扶桑君這樣的驚天大瓜,他也沒過分震驚,現在這副不安的模樣,倒是十分少見。

嵇靈饒有興致:“你看見了什麽?”

“沒什麽!”白澤提高音量。

嵇靈挑眉看他。

白澤看向的方向是一片草叢,淩亂長著草木,看不出有什麽特殊的。

“咳咳。”白澤掩飾性地咳嗽一聲,道,“還是身世要緊,走吧。”

說完,他率先邁開步伐,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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