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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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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

嵇靈輕聲問:“他們在拜什麽?”

這一群鬼環著中間的一處高臺,很是虔誠的樣子,淵主遠遠看過去,道:“是個銅制塑像。”

塑像約二十厘米高,被高高供在臺上,銅像表面已斑駁銹死,依稀可以看見是個人形,這塑像成站立狀,人物背後有火焰紋飾的背光,胳膊挽著飄帶,腰間垂著瓔珞,手中似乎抱著個什麽,只是完全銹死,看不分明。

這時,那些鬼對著塑像三叩首,他們的塑料腦殼敲擊在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口中念念有詞。

嵇靈有點好笑:“這些鬼,在拜菩薩?”

這畫面不可謂不滑稽,本身就是戕害無辜人性命的厲鬼,卻在此地裝模做樣的求生拜佛,好像什麽虔誠的信徒。

他定睛去看,想要仔細瞧瞧是哪尊大神得了這些鬼的“青眼”,待看清後,微微挑了挑眉。

嵇靈從未見過這種樣式的神像。

他自己就是神靈,對各路神佛都有了解,道教的三清十二真仙,佛家的彌勒如來,但這尊塑像雕刻方式詭異,不屬於已知的任何流派,且刻意隱去了神靈的面容,讓人看不真切。

——就仿佛這尊神心中有鬼,根本不敢讓人瞧見真實的模樣。

嵇靈琢磨:“這些鬼拜的可是尊邪神啊。”

他還沒琢磨出個什麽,卻見淵主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

嵇靈一頓,連忙找補:“不是您這樣的邪神,是其他類型的邪神。”

淵主不鹹不淡:“那我是什麽樣的邪神?”

嵇靈一噎。

他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淵主已經不是之前的鋸嘴葫蘆了,他甚至學會打趣和反問了。

之前淵主不說話的時候,嵇靈胡說八道起來開心得很,但現在淵主風輕雲淡的看著他,一副好整以暇,“讓本尊看看你能編出什麽花兒”的模樣,他反倒不知道說什麽了。

“就是……”嵇靈難得尷尬起來,他錯開視線,專註地盯著場上:“總之,總之就是很好的邪神……”

說著,他微微偏頭,用餘光去看淵主的反應。

淵主沒有反應。

他像是沒想到嵇靈會這麽說,放松的姿態沒有了,只是定定地立在原地,像是忽然對場上拙劣的祭拜儀式起了濃厚的興趣,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上,一句話也不說。

嵇靈:“嗯……”

他轉回頭,和淵主並肩而立,兩人像兩尊塑像那樣站在原地,一起聚精會神地欣賞起群鬼跪拜。

這場儀式不知道要持續多久,這些鬼的動作生硬又毫無美感,唱著的祝禱詞也完全聽不懂,不多時,嵇靈就困了。

自從來了人間,神靈的生物鐘一直很規律,要不是天眼整了這一出,這個點,他已經蓋被子睡覺了。

嵇靈靠在了貨架旁,輕聲打了個哈欠。

淵主聽見旁邊的響動,毫無征兆地擡起了手。

之前帶他們進來的那個頂苗族少女頭的鬼就跪在最角落,他本來正虔誠地祭拜著,忽然後頸一涼,接著,整個人被淩空提起,像抓一只螞蚱那樣,從群鬼中被提了出來。

驟然的失重令少女鬼想要掙紮慘叫,然而他悲哀的發現,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提不上力氣,而他的同伴都低著頭,竟然沒有一個發現他被拎了起來。

隨後,他被放在了貨架旁,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面前的兩雙鞋。

兩雙嶄新的運動鞋。

嵇靈給淵主買衣服,買了個全副武裝,從頭到腳都是潮牌,單從打扮看,整一個青春男大,看著人畜無害的,論起威懾力,遠遠不如那身沈重的黑紫袞服。

但是那瞬間,這鬼汗毛炸起,無聲地尖叫了起來。

厚重的陰氣壓迫著他,逼迫他低下頭顱,威壓從四面八方湧來,像巨浪裹挾著溺水的人,每一處感知都在告誡他,每一根神經都在提醒這他:

不要忤逆,不要僭越,不要擡頭!

會死,會死,會死!

淵主沒理會地上蜷縮的東西,他後退一步,輕聲道:“問吧。”

嵇靈看著他,有些楞,小聲道:“就這麽拎出來嗎?”

淵主:“他們發現不了。”

嵇靈表示嘆服。

他當然也有辦法對付這群鬼,但要神不知鬼不覺的拎一個,還是有些麻煩的。

嵇靈半蹲下來,看著地上縮成一團的少女鬼:“問你點事。”

他語調平靜,態度溫和,奈何地上的鬼還是抖個不停,嵇靈強行將他偏到一邊的頭扭正了:“知道天眼嗎,他一直住在你們這塊?”

天眼剛逃出來,直奔姚家墳而來,他身體虛弱,不可能是隨便選的地方,只能是早就在此處落腳過。

鬼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像前方:“他經常住,住在,在電梯井的最底下……”

電梯一直是靈異小說的事件高發地,這其實是有道理的,建築中其他部分都是平面,只有電梯直上直下,如一口井貫通上下,供陰氣行走,這商場又大半個建在地下,還是砍頭的刑場,本來就容易滋陰養晦,這裏的電梯井,確實非常容易出問題。

嵇靈接著問:“你們祭拜的那尊雕像,是什麽神?”

一說雕像,那鬼的畏懼便褪了大半,他像一個狂信徒那樣,充斥著向往和愛重,低垂的腦袋高高揚起,朝向祭祀的中心,神神叨叨,狀似癲狂:“你居然不認識他嗎,你怎麽會不認識他呢?那是絕對的力量和權柄,是救我們脫離苦海的人……”

嵇靈敲他的腦袋:“別廢話,說名字。”

鬼道:“那可是!”

說到“是”字,他戛然而止。

迷茫,困惑,懷疑,種種情緒從他呆板的塑料臉上閃過,最後化為了完全的茫然:“那是……什麽來著?”

他抖著手扶住掉落的腦袋,茫然環顧四周,隨後伸出手,狠狠地敲擊腦袋,塑料腦袋都是中空的,一錘下去,就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嵇靈看著他,那雙記號筆畫出來的眼睛居然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鬼顫抖著自言自語:“是什麽來著,他是什麽來著,什麽來著?”

“為什麽我想不起來!?我怎麽會想不起來?他,他明明是,為什麽……”

他在地上無助地爬行,似乎全然崩潰了,然而淵主的黑霧籠罩了這片區域,任憑他如何橫沖直撞,外頭也察覺不了分毫。

嵇靈按住他:“你不知道他是誰,為何要信仰他?”

信仰是有力量的,信徒的實力越強,神靈的實力也越強,譬如同樣是一百個人信仰的主神,這一百個是一百個普通人,還是一百個厲鬼,帶來的增幅截然不同,這些沒腦袋的鬼看著智力堪憂,傻了點,卻也是數百年陰氣滋養出來的玩意兒,他們的信仰匯集起來,抵得過數萬個虔誠的信徒。

那鬼捧著腦袋,茫然地擡眼:“我……我不知道。”

他小聲的啜泣起來:“好像,他將我的頭撿了起來,我要找到我的頭……有了頭,我才不是殘缺的,我才能轉世,我才能……”

鬼喃喃自語:“再活一次。”

嵇靈上下打量著他,雖然沒有頭,但從肌肉骨骼的狀態來看,這人死的時候不過二十來歲,是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也不知做了什麽事情,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嵇靈問:“你犯了什麽罪?”

鬼失魂落魄:“……我沒有犯罪。”

嵇靈站起身:“那你是怎麽死的?”

鬼的腦袋轉了過來,空洞的大眼睛看向嵇靈,他用艱澀的聲音緩緩道:“我是……連坐,誅九族,死的。”

嵇靈眉頭一跳。

一人犯罪,九族連坐,不曾走動的堂姐妹,千裏之外的姑伯,甚至繈褓之中的嬰兒,盡數人頭落地。

作為被連坐的人,這鬼和那個犯罪的人可能從未說過話,只是點頭之交,甚至連面也沒見過,但因為那人的錯誤,有人要在青蔥之年,賠上身家性命。

嵇靈的神色冷了下來。

從上古時代到工業文明,中間不乏有荒蠻之處,典妻鬻子,殉葬,誅九族,之前在神女峰,他見識了殉葬,現在在姚家墳,他又被迫見識了誅九族。

淵主微微搖頭:“這世間居然有這樣的制度,你們的這些做法,我從來搞不明白。”

他之前在神女峰下,算是知道神女的事情,十幾個小姑娘在他頭上飄了那麽多年,也算是太歲頭上動土了,淵主聽之任之,沒動手驅趕,也是覺得她們頗為淒慘,存了兩分惻隱之心。

嵇靈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我也搞不明白。”

淵主指了指祭壇中央,又問:“跪著的那些,全是你的族人?”

“是……”鬼呆呆道:“我們,都姓姚……”

姚家墳,姚家墳,這地方的名字,原來是這樣來的。

此時,祭祀儀式已經到了尾聲,最前方的老人掏出布巾,將神像擦拭幹凈,好好地收進了匣子中,跪著的人紛紛站起,搖搖晃晃地扶穩腦袋,像四周散開。

旋即,掛著的啤酒肚和眼鏡男兩位長老被推到了中央,為首的鬼亮出一把雪亮的長刀,似乎要將人斬首。

嵇靈微微嘆了口氣,擡手掀翻了面前的貨櫃。

數噸重的鋼鐵轟然落地,激起大片揚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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