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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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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母

床上凸起的痕跡那麽明顯,淵主的臉色驟然就冷了下來。

嵇靈毫無所覺,他頂著未打理整齊的頭發,茫然無辜地問:“水母怎麽了?”

淵主低頭看了他一眼,神靈衣衫淩亂,幾縷發絲披散下來,被草草束在腦後,眸子裏蒙著薄薄一層水光,垂在睫毛上,似落非落。

淵主忽然就不想呆在這個房間裏了。

他掃過神靈身後團起來的被子,嗓音聽不出喜怒:“都說望舒君最重儀態禮法,比雲中仙鶴還要端莊,是天邊高不可攀的明月,這深更半夜的,卻與他人交頸而臥,倒是本尊聽信謠言,誤會了望舒君的為人。”

這番話說得夾槍帶棒,嵇靈雖然不太清醒,也知道淵主說得不是好話,他楞楞道:“望舒?”

——和望舒有什麽關系。

這時,隔壁房門吱嘎一聲,銀白色的腦袋從裏面探了出來。

望舒君穿著小熊睡衣,扒拉著門板往這邊張望,長發幾乎垂到了地上,他無辜又懵懂:“哥哥叫我?”

淵主倏地睜大了眼睛。

他後退一步,定定看著望舒,驚訝,疑惑等表情在瞳孔中一閃而過,最後凝固成了常用的冷靜表情。

淵主平平道:“半夜不睡覺,你在這裏幹什麽?”

望舒:“我?我來看你們……”

淵主冷笑一聲打斷,他睨著望舒君,如同君王審視著亂臣賊子:“久聞望舒君莊靜持重,深更半夜,居然在此鬩墻而視,可見並非君子。”

望舒君如今智力有限,只能聽懂簡單的詞,聽不懂‘鬩墻而視’這樣高級的詞匯,他的眉頭委屈地皺起來:“是你們叫我,我才不睡覺的呀。”

淵主還要說話,嵇靈撞開他,擠到兩人中央:“好啦,你好端端欺負他做什麽?”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望舒的鼻頭立馬就紅了。

“……哥哥。”他委屈巴巴地叫嵇靈,穿著拖鞋噠噠噠地跑過來,一頭紮進嵇靈懷裏,雙臂環著他的腰,臉頰在胸腹層個不停,將一頭銀色的長發蹭的亂糟糟的。

嵇靈攬著他,拍著背哄到:“好啦好啦。”

他看向淵主:“望舒還是個小孩子,你讓讓他。”

淵主哦了一聲:“是嗎,幾千歲的小孩子?”

他們兩人針鋒相對,嵇靈夾在中間,那點困意徹底醒了,他一個頭兩個大,沒搞懂深更半夜的淵主忽然對望舒發難是為了什麽,連忙將望舒君推進臥室:“太晚啦,明天起不來了,快去睡覺吧。”

望舒對嵇靈向來言聽計從,他乖巧地哦了一聲,進了房間。

嵇靈這才轉過身,看向淵主。

淵主立在原地,負手收在背後,他擡著下巴看向空無一物的走廊盡頭,姿勢肅肅蕭蕭淵渟岳峙,如一根筆挺的木頭。

嵇靈艱難地回憶起之前的對話:“……我們剛才說到水母?”

淵主矜持頷首。

這時,門悄悄拉開了一條縫,嵇靈恰好對上了一雙銀白的眼睛。

望舒躲在門後,偷偷打量著他們。

他動作很輕,還用上了靈力,本來是很難察覺的,但那緞子似的白發太過顯眼,頂燈一打,像水面的銀弧波光。

“水母”本來是個挺正常的話題,但望舒藏在門後這麽一偷看,用委屈巴巴的眼神一個勁地瞅他,嵇靈莫名其妙就尷尬起來了,好像他是個什麽離異帶崽的母親,正躲著孩子和別的野男人私相授受,商議著帶孩子改嫁他人,而孩子就那麽乖巧地等在原地,滿腹都是委屈。

嵇靈:“……”

他給這個怪異的聯想雷得不清,咳嗽一聲,拉開了房門:“尊上,我進來說吧。”

淵主矜持頷首:“可。”

他邁入了房門。

嵇靈則隔著走廊和望舒說話,哄道:“好啦,快睡覺。”

望舒不情不願地關上了房門。

嵇靈回頭,淵主已經坐在了房中唯一一張椅子上,他只沾了點椅子邊,半身都懸在外面,脊背崩地像弓,儀態筆挺,一副天潢貴胄的做派。

而“天潢貴胄”此時正面色凝重的註視著嵇靈桌面上的小袋碧根果,仿佛那不是隨處可見的小零食,而是需要他朱筆禦批的加急折子。

倘若撥開他的長發,就能發現淵主的耳朵全紅了。

嵇靈在床邊坐下來:“尊上,水母怎麽了?”

淵主側著身子,不肯去看他,只盯著碧根果:“……有人送了我幾只水母當生日禮物。”

他頓了頓,覺得有點難堪:“我不會養。”

嵇靈道:“我來幫你養,水母在哪兒?”

淵主:“我房間的魚缸裏。”

“嗯。”嵇靈率先站起來,他覺得這房間裏的氣氛奇怪,有種令人呼吸不暢的焦灼,迫不及待的想要換個地方,便道:“去尊上的房間吧。”

淵主點頭,視線隨著嵇靈掠過床上,步履一頓。

被子隨著嵇靈一坐一站,卷了個小邊,露出了一小節黑澤色的絨毛布料。

淵主微微蜷縮手指,倉皇垂下視線。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麽。

玩家縫制兩個娃娃用的是同種布料,表面有柔韌親膚的絨毛,摸上去軟乎乎的一片,淵主熟悉他的手感。

為什麽這個娃娃,會被放在床上,好好地安置在被子裏,就好像……就好像神靈晚上睡覺的時候會抱著它,會將睡意朦朧地將臉蹭在它的額頭,會將兩條修長筆直的腿盤上來,將娃娃夾在……

他忽然開口:“……嵇靈!”

嵇靈:“嗯?”

淵主微頓,搖頭:“……沒事。”

他拉開臥室門,側身讓嵇靈進來,給他展示裏面的魚缸。

這是帶自動換水的電機魚缸,淺淺鋪了一層沙石,幾只水母在裏面漂浮搖曳。

嵇靈微微搖頭,發出了和王程軒一樣的感慨:“現在的小姑娘都是怎麽想的?為什麽給你送水母?”

玩家會給喜歡的角色送禮物,一般是送到公司的,不過淵主是真人,王程軒就把這缸搬回來了。

但即使是送公司,也多是送立牌橫幅錦旗之類的,送個生態杠,嵇靈聞所未聞。

這時,他看見了缸的側下方貼了個小標識,似乎是寄語什麽的,便蹲下來,想要看清楚。

“熒光水母。”嵇靈一字一句的念:“聽說深不見底的淵裏沒有陽光,把會發光的水母送給尊上,願淵低的世界不再一片漆黑。”

“哇。”嵇靈小小聲:“她們真好。”

游戲沿用了淵主本人的經歷,將他設定成一個久居地底,不見陽光,卻渴慕陽光的人。

玩家喜愛這個角色,想要彌補他的遺憾,沒法將陽光寄過來,卻能買到自主發光的水母,在絕對的黑暗中,它們也能照亮一小方天地。

嵇靈扭頭:“我能關燈嗎?”

淵主示意他自便。

嵇靈便啪嗒一下關了大燈,房間裏頓時黑暗下來,水母在魚缸裏來回游曳,傘狀的身體發著熒藍色的光,長長的拖尾像劃過夜幕的流星,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嵇靈道:“真好。”

他不由想起了淵主孤身一人呆在淵中的數百年,除了扶桑駕車路過天穹的那一次,從未有光芒照亮虞淵,在片那人憎神棄的荒蕪之地,甚至找不到一個活物陪伴。

淵主明明很怕孤獨,卻獨自在那種地方,生活了那麽多年。

嵇靈將手指伸入魚缸,看它們拖著長長的尾纏上來,抿唇道:“要是之前有這些小動物就好了。”

黑暗中,淵主垂眸看了他一眼。

神靈安靜的註視著魚缸,水母幽藍色的光暈映照在他的眼瞳,將琥珀色的眸子暈出幽靜的顏色,熒藍勾畫著他的側臉,線條愈發顯得繾綣溫柔,連皮膚上細小的絨毛,也變得柔軟起來。

淵主靜靜地看著他,看他勾起的唇角,看他扇子似的睫毛,看他眼中起伏明滅的光,淵主忽然就很想伸出手碰一碰青年的臉頰,看那觸覺是否像想象中那樣柔軟。

但他只是收著手,平平道:“在淵裏,它們活不了。”

嵇靈擡眸:“什麽?”

“它們活不了。”淵主偏過頭:“淵會吞噬一切的光,除了太陽真火,沒有什麽能照亮淵。”

邪神抱著手臂,安靜的站在一邊,視線落在缸中的水母身上,神色莫名有些寂寥。

如果說扶桑君生來就該統禦天下,那麽淵主生來,大概就該孑然一身,招人懼怕。

嵇靈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站起來,問:“有刀嗎?”

淵主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只當他是想鏟水缸裏的沙石,便遞了把拆快遞的剪子過去,卻見嵇靈將刀口對準了手指,劃拉開一個小口子。

淵主一驚,劈手去將那剪子,怒道:“你做什麽?”

嵇靈沒說話,順從地讓他搶走了剪子,哐當丟進床頭架子,卻在淵主要來查看他傷手的時候擡手格擋,側身避開,將受傷的手指懸在了缸上。

一滴血落入了缸中。

金色的光芒順著血液逸散出來,滲透進了水裏,這光是如此的厚重,如此的耀眼,一時間,那些水母幽藍的熒光,都帶上了些微暖調。

“現在能活了。”嵇靈道。

他的血液天生帶著一縷太陽真火,從此以後,這些水母不畏幽暗,能在淵中存活。

“你!”淵主短促出聲,覆又將話咽了下去,他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與嵇靈對視,嵇靈不躲不閃地看著他,神靈漂亮的眸子裏滿是認真,琥珀色的瞳孔盛著盈盈的光,片刻後,淵主認輸了一般,輕聲道:“……我已經從淵裏出來了,下次別這樣了。”

他捉住了嵇靈有傷口的那只手,放到眼下查看,嵇靈老大不自在,想要縮回手,卻被邪神死死鉗制,抽動不能。

他只落了一滴血,傷口也是很小的傷口,但淵主捧著那根手指,連碰一碰也不敢。

血早就止住了,只留一點欲散不散的金芒,淵主碰了碰嵇靈指腹旁的皮膚,神靈手指修長,皮膚白的晃眼,像地心裏剔出來的一截暖玉,而那點紅痕在指腹之上,忽然就顯得刺眼。

淵主怔怔看著他,思緒糊成一片,他亂糟糟地放空著,一團又一團的毛線在腦子裏打結,最後,所有的毛線抽絲剝繭,整整齊齊的碼出來,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他想要在這指腹上,落一個吻。

多年後望舒回想起今天,從夢中彈射而起:“不是,他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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