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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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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嵇靈看了眼淵主背後緊閉的房門,問:“我們能進去說嗎?”

他們現在在過道,旁邊是二樓的公共衛生間,別墅按王程軒的審美裝修,細節處略顯浮誇,嵇靈稍一偏頭,就能看見馬桶上方騷包的橘紅花磚。

事情涉及扶桑君和淵主,是一等一的大事,就在這麽個奇怪的地方商議,嵇靈覺得別扭。

淵主用背抵住了房門。

他搖頭:“不。”

嵇靈實在不知道有什麽好藏的,心中好奇,但是扶桑君的事情顯然更為重要,他於是扭開了自己的房門:“那尊上來我房間吧。”

淵主手指微動。

他矜持頷首,剛要邁腿,前方嵇靈忽然頓住了,他的視線落在某處,僵硬了兩秒,而後居然也嘭地一下,將門關了。

淵主被擋在了門外邊。

“尊上,抱歉抱歉!”嵇靈的聲音從門板背後傳來:“我也得收拾收拾,您等兩分鐘,馬上就好!”

淵主:“……可。”

門內的嵇靈擡手,看著床上的那床被子,按住了額角。

這床被子還是淵主的。

嵇靈不是個挑剔的個性,之前在人間游離,給張草席他也能睡,那天從淵主床上換了被子,更深露重的,什麽商店都關門了,他將被子破損的地方縫好,打算將就一晚上。

後來事情多,嵇靈直接把這事兒忘了,被子一直在這裏,沒換過。

按理說他和淵主都是男人,沒什麽大不了的,可嵇靈就是莫名其妙的心虛,他將被子整個抱起來,一把塞進衣櫃,死死扣上櫃門,這才清了清嗓子:“尊上,進來吧。”

淵主推開了門。

漂亮的神靈脊背抵著衣櫃,耳朵也是紅的。

他們兩只紅耳朵對望了片刻,嵇靈咳嗽一聲,拉開臥室裏唯一一張椅子:“尊上,請坐吧。”

淵主問:“你坐哪?”

既然是談事,總不能一人站著。

嵇靈已經坐在了床上。

他本來在垂眸想事情,又像被燙到了一樣彈起來,為了掩飾這個動作,他從桌上扒拉開一袋小零食,硬是塞進了淵主的手裏。

“碧根果,尊上試一試。”

淵主不明所以,還是攏住手指,收下了小零食。

“見鬼。”嵇靈重新坐回床榻,心道:“我到底在心虛什麽?”

有朋友來家裏玩,位置不夠了,在床沿坐個邊邊,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嵇靈莫名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感受:淵主玄衣袞服、衣衫整齊的坐在椅子上,而他短袖T恤的坐在床上,衣櫃裏還有剛剛收好的淵主的被子,似乎馬上要發生點什麽,才對得起這個場面。

嵇靈扯過一個抱枕,整理了一下思路,而後才道:“尊上,我要說的事情,和扶桑君有關。”

碎裂聲響起,那袋碧根果被捏扁了兩個。

嵇靈擡眼,淵主的面上沒什麽表情,手中的動作卻洩露了情緒。

似乎每次說起扶桑君,他的反應都特別大。

嵇靈將假望舒君和加固封印的事情和盤托出,末了,嘆氣道:“扶桑君光風霽月,我從未想過,他……”

淵主掀起眼簾,冷冷道:“我倒是絲毫不意外。”

他嗤笑一聲:“扶桑本就是這樣背信棄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嵇靈問:“尊上,能和我說說扶桑君嗎?”

他略一遲疑:“比如,您為什麽會被封印在淵裏?”

說來奇怪,明明淵主才是邪神,可是在他身邊,嵇靈一點也不緊張,甚至直接刺探起他的幸秘,但在正神扶桑身邊,嵇靈卻如履薄冰,不敢多說一句。

淵主轉頭看他,並沒有說話。

嵇靈又問:“可以嗎?”

他滿臉懇切地看著淵主。

淵主停頓片刻,移開視線,斟酌道:“曾經,我很向往扶桑君。”

嵇靈吃了一驚。

日主淵主勢同水火,但現在,淵主說他很向往扶桑君?

淵主將嵇靈的表情盡收眼底,看著他驟然睜大眼睛,很是吃驚的樣子,不由惱怒起來:“我曾經向往扶桑君,很奇怪嗎?”

“沒有沒有。”嵇靈趕忙否認,又問:“哪種向往?”

淵主有點難以啟齒的樣子,片刻後,他平平道:“就是,一眼驚鴻,視若神明,然後想要靠近……”

嵇靈克制不住,高高挑起了一邊眉毛:“啊?”

憧憬扶桑君不奇怪,想要靠近扶桑君也不奇怪,所有雲宮的神靈都想要靠近扶桑君,就像世間的所有生靈都追逐著太陽。

但說這話的可是淵主啊!和扶桑君齊名的邪神淵主啊!

一眼驚鴻?視若神明?想要靠近?

扶桑君一張慈祥和藹普渡眾生的臉,整天繃著一個表情,塑下來能直接搬進廟裏當佛像了,還沒有他嵇靈長得好看,怎麽個驚鴻法啊?

嵇靈的腦子百轉千回,瞬間腦補了無數愛恨情仇,他的表情越發古怪,嘴角繃不住的抽動,不得已低頭遮掩,而後一擡頭,正對上一雙眼睛。

淵主冷冷地看著他。

嵇靈往前挪了一些,調整了一下表情,正襟危坐,乖順道:“您繼續。”

淵主繼續冷冷地看著他。

他眉頭緊蹙,本來要他開口說起往事,他就覺得很難堪了,還被打斷,一時更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片刻後,淵主站起身,平平道:“本尊倦了,要休息了。”

嵇靈看他真的要走,連忙扯住他的袖子:“欸欸欸,別啊尊上,和我說說嘛。”

他本來就坐在床上,被袖子一帶,就整個人撲了下去,剛好將淵主的長袖子壓在身下,直接抱在了懷裏。

淵主:“……”

他居高臨下地看了眼床上的漂亮的青年,從腰間解下那枚木簪,猶疑片刻,遞過去:“非想知道的話,你自己看吧。”

說罷,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簪子乃扶桑木所作,嵇靈能以扶桑木為媒介,讀取昔日發生的事情。

嵇靈盤腿坐在床上,捏著那枚簪子,心情古怪。

之前在地底,淵主周身沒有多餘的飾品,唯有腰間別著這枚簪子,他以為這是淵主的心愛之物,但後續又發現淵主使用起來毫不愛惜,動作粗暴,仿若特別想將它折斷摧毀。

但若不是心愛之物,為何會帶在身邊,帶了這麽多年。

嵇靈看那簪子,做工粗糲,雖然被盤的圓潤,依稀可見斧鑿的痕跡,偏偏用料又是最名貴的扶桑木。

若是魯班之類的工匠之神在,估計要感嘆一句“暴殄天物”了。

他垂眸打量,莫名其妙覺得這發簪很熟悉,花紋很熟悉,雕刻的方式很熟悉,就連木簪表面,那些不規則的木疙瘩,也很熟悉。

就仿佛他曾是這枚發簪的主人,佩戴了上千年一樣。

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簪子一直在淵主身上,而淵主被封進神女峰地底的時候,嵇靈還不知道在哪呢。

“奇怪。”嵇靈將著古怪的錯覺甩出腦海:“我不會是中邪了吧。”

他的手指撫過簪身,煊赫的金芒自指尖湧出,包裹了整段木頭。

淵主誕生在虞淵之中。

那是神話裏最深的地方,沒有一絲一毫的陽光,入目盡是黑暗,寒風裹挾著沙石和冰淩的碎片吹過皮膚,如刀割一般,在這裏,人甚至活不過一天。

虞淵沒有活人,也沒有動物,淵中唯一的聲音,就是朔風卷過層巖時,那如鬼哭一般的嚎嘯聲。

淵主獨自一人在淵裏待了很多年。

沒有人教導他,也沒有人陪伴他,新生的邪神無知又懵懂,他覺得黑暗才是常理,空無一物才是常態,直到那天,虞淵變亮了。

淵主擡起頭,在刺目的陽光裏,看見了扶桑君的鑾架。

扶桑君架長車路過虞淵上方,他身上的光芒那樣耀眼,連深不見底的淵也被照亮。

嵇靈皺眉。

他想起了一些記載。

就像暗是光的影子,淵也是日的影子,據典籍記載,淵主和日主同年同月同日生,淵主從虞淵誕生那日,日主也從扶桑樹上誕生。

和淵主的無人在意不同,日主從誕生開始,就註定統禦天下,太初的神靈們紛紛圍繞在新生的日主身旁,教授他詩書禮儀,為他彈奏金石樂律,而在他學成那一日,他要接過諸神的權柄,架長車巡視寰宇,以昭告天下。

嵇靈知道這件事,在雲宮的典籍中,扶桑君登基那日,他架長車從東山巡至北海,身邊伴著七十二鸞鳥,太陽真火在他身後拖出千裏長的尾焰,將整個天空染成赤金,而扶桑君站在鑾架之上,巡視天下。

典籍將這一盛況稱之為“帝子巡天”。

那一日,太陽灼灼的火光照亮了每一處角落,地上的生靈無一人能直視天空,只能低頭俯首,以示臣服。

除了淵主。

他和扶桑君實力相仿,地位相當,並不懼怕那光亮,所以那一日,只有他一人擡眼,看見了鑾架上的青年。

刺目的火光劃破天際,扶桑君穿著繁覆的袞服,各色的寶石垂墜於地,他長發披散,負手站在車前,狂風吹起他腰間朱紅的束帶,而他似乎察覺到了地上的註視,微微偏頭,垂下了一雙赤金色的眼睛。

而後,他看見了地上的淵主。

淵主無人教導,沒學過詩書,不通禮儀,更不知道羞恥,可這一日,他看著鑾架上的青年,又看著黑漆漆臟兮兮的自己,莫名其妙的難堪了起來。

……這個樣子在青年看來,應該很可笑吧。

這種難以描述的酸澀感攥緊了他的心臟,淵主依著巖壁,本能地想要躲藏起來。

然而熾烈的陽光之下,虞淵中的每塊石頭都無處遁形,淵主後背進貼著巖壁,嘴唇抿成一線,他看著頭頂的青年,即想要他晚點離去,讓淵裏再亮一會兒,又希望他早點離去,不要看見自己的樣子。

但是青年已經看見了。

扶桑君沒有挑眉表示意外,也沒有皺眉表示嫌惡,他只是彎了眉眼,赤金色的眸子裏笑意盈盈,在鑾架上遠遠朝淵主揮手,露出了一個絢爛的笑容。

淵主怔怔地目送他遠去。

那時,淵主沒學過文字,也玩不來那些花哨的比喻,他無法用華麗的詞匯描述那一幕,只剩下一種本能的想法。

——他真好看。

淵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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