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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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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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想,她可能是最普通的女孩,在平凡甚至比平凡更卑賤的位置跟環境裏待久了,乍然像是闖入了愛麗絲夢境的小孩,明明其他人觸手可及的東西,她卻像是看見了奇異一般。

好奇,雀躍,但小心翼翼。

夢境之所以是夢境,是因為它會消失。

她花了很長的時間去保證自己不會在充裕的食物,豐沛的時間,琳瑯滿目的衣物環境中露出土氣而又蹩腳的樣子來。

就好像偶爾窺見的電視劇裏,她像那些蹩腳的角色一樣,唯恐露出臟汙的一面而成為他人俯視的視覺中心。

但她很肯定,那個長得高高白白、走過任何一條巷子或者街道都會引起小女孩側目甚至討論的少年,他肯定瞧見了她的所有狼狽。

比如,最初幾天,她不知道衣服會有傭人清洗,她踮著腳捧著衣服小心翼翼湊到洗衣房裏面,卻不知道怎麽去操作那些設備,她擡頭,懵懵懂懂的,不敢去按任何一個鍵。

哪怕上面的文字她明明都認識。

隱約覺得該怎麽處理。

但她不敢。

怕它像是可怕的機器發出詭異的聲響去驚動別人。

然後...身後傳來淡淡的清香,有一只手越過來。

這人就站在她身後。

她嚇了一跳,矮小的身姿縮在那一動不動,而身後的人從身後幾乎環住了她,將纖細蒼白的手指點在了鍵盤上,打開滾筒蓋,再隨手脫掉身上的短袖扔進去,啪一下關上蓋子,再點了按鍵。

簡簡單單。

然後他走了。

一道聲音都沒發出。

她僵在那,看著滾筒卷著單獨一件的短袖滾動著。

水流嘩啦啦。

很久以後,當這個高高瘦瘦的少年會蹲下身子給她系鞋帶的時候,她才玩趣說:“哥,那次你忘記放洗衣粉了。”

他擡頭,朝她露出沒好氣的眼神,語氣卻很輕飄。

“簡小舒,那衣服是我洗完澡剛換的。”

是啊,是剛換的,其實她知道呢。

但她如此眷戀這樣的時光。

像是偷來的夢境。

幾年後,簡家的錢遠比從前多,但傭人反而都被辭退了。

那麽大的房子,只剩下四人。

像是在保守一個共同的秘密。

這個秘密跟一扇門有關。

那天,她從學校回來,還在想那個老師臨走時覆雜又詭異的表情跟眼神,她不懂,但隱隱有些不安。

甚至有些後悔。

後來她才想起自己在一本書上看過這種心理描寫:有些人,得到了珍寶,因為吝於分享而保守秘密。有些人,受到了傷害,因為恐於遭受異樣的眼光而難以啟齒。歸根究底,每個人本質上是一座孤島,孤島很孤獨,但很安全。

那時候她應該也是這樣的想法,只要沒人知道,沒人知道...是不是就沒關系?

因為被人知道了,真的很可怕。

那些不斷出入家裏的陌生男子,那些竊竊私語鄙夷眼神的阿姨們...

她徘徊了很多次,在公園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不想回去。

電話打來,是媽媽的,她在醫院,說摔倒了,膝蓋上都是血。

她去了,然後在她懇求下送她回家。

送她回家。

“舒舒,剛剛我想起以前我們沒錢買創可貼的日子了。”

創可貼值多少錢呢,只是她們經歷過好幾天連包子都買不起只能挨餓的日子。

她感覺到自己的媽媽比她更惶恐,在顫抖。

她低下頭,告訴自己:老師會幫我,一切都會結束,我跟媽媽重新開始,一定可以。

砰!!

它關上了。

喝了一杯水後意識有些昏沈的她被拖進去,距離階梯上的出口越來越遠,手指扒著墻,手指甲被墻壁摩擦裂開,她的聲音沙啞,在呼喚。

是哥哥,還是媽媽。

她記不清了。

只覺得那扇口子在晃動...後來門關上。

她的世界晃動,恐慌中聽到了門外的腳步聲。

她扭頭,看到了一雙眼睛在窗口閃現。

她看見了的...

那雙眼。

原來,她真的是知道的。

一開始就知道。

那杯水,那雙眼睛,那扇門。

已經長高了很多很多的她拿著沾血的衣褲扔進洗衣機裏,呆楞木然看著它孤單在水中卷動。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次她也沒放洗衣粉,但她又沒有把它們扔掉,明明拿在手裏的時候惡心得想吐。

但她就是沒扔。

也許想看看它們還能不能洗幹凈。

可心裏隱隱明白的...幹凈不了了。

她低頭,手指無意識絞著,身後有聲音。

她驚嚇到了,猛然轉身,身體往後貼靠,看到了臉色鐵青的簡縉。

那一刻,她是有遷怒的。

因為他們是父子。

長得很像,起碼她下意識就把他們雷同了。

或許因此才覺得那麽難過。

竟比被簡東城拖進去的時候更恐慌,更痛苦。

她說不出話來,但還是下意識用身體擋住了洗衣機,身體在顫抖。

他知道嗎?

他不該知道。

她希望他不知道。

所以,他最後轉身離開,她竟松口氣。

沒多久,他回來了,給她買了藥。

其實她不記得什麽時候求他帶自己走了,也許是某次他下了地下室給她上藥的時候,也許是某次她因為反抗而被懲罰關禁閉,他來送飯的時候。

也許是...

人在軟弱的時候,容易期待別人的幫助,她肯定求過他。

她很確定。

不然,她還能求誰呢。

他說好。

後來...記憶有些模糊,大概是太痛苦了,比如她跟羅美娟的接觸,比如那些一次次的地下室,她好像都刻意遺忘了。

關於簡縉的事,也記下不多。

但閃現式的,她在簡東城的身上看到了一個攝像頭,它記錄下了她的一切。

那次,她應該是故意拽下了它扔在地上...想著惹怒簡東城就好了,讓他暴怒,讓他打自己,最好打得必須送醫院。

醫院裏有人看見了,也許就會報警,這樣,她就不必面對媽媽那乞求而哀婉的眼神。

可是沒有。

後來攝像頭換成了在墻上跟各個角落裏的...

再後來,她偶然在簡縉的房間裏看到了那個摔壞了的攝像頭。

她拿著它看了好幾遍,反覆確認,呆楞了很久,然後默默把它放回了原位。

後來她學過吸煙,但覺得太沖了,難聞,惡心,本能想到了簡東城身上的氣味,她吐了。

再後來...她就變成了那個沈默寡言而旁人看起來無懈可擊的簡舒。

她在等著長大,但美好的是歲月,慘淡的是光陰,她覺得好難熬。

直到她在那個巷子裏驚鴻一瞥。

其實,她看見了的。

看見了簡縉。

內心深處應該已經認出了,只是下意識否認,可人總是矛盾的,自欺欺人,也不知是何想法,似乎是隱約覺得自己的命運跟那個蒼白羸弱備受欺辱的少年重疊了。

她憐憫他嗎?

不如說是像可悲的囚徒,只要有人與她同在牢獄中,或許日子就沒那麽難熬了。

她只是想熬過那段時間,甚至沒期待過能脫困,更別提重新開始。

但後來她變了,有了期待。

再後來...林洋死了,那天,簡東城跟羅美娟都沒在家。

她在陽臺,看到了從院子裏進來的簡縉。

似乎察覺到她,他站在院子門口擡頭,神色平常,眼神平常,甚至臨著陽光朝她笑了笑。

此情此景,好像回到了年幼時的初見。

只是林木花草年歲見長,芬芳依舊,人卻不如往昔。

宿命式的,她手裏也剛好捏著一本書,他看過的那本書。

她在陽臺居高臨下問了他一個問題。

“哥,你信宿命嗎?”

那一刻,他應當明白了她在懷疑他。

他低頭,斂了笑,卻是走進了屋檐下的陰影裏。

一句話留在了發黃枯萎的草地上,入了塵埃一般。

“宿命都是留給死人的。”

後來,她知道了羅美娟跟簡東城去過林家,大概是林家一家三口的葬禮太過慘淡,她倉惶回家,問了羅美娟,語焉混亂中,中間也許提及了那次門後的窺探跟躲閃。

“我知道是你。”

她說了這麽一句話。

原本遮遮掩掩的後者一下子就怒了,給了她一巴掌,後掐著她的脖子,猙獰著面孔,說:“你就伺候了這一個,就一個,委屈什麽,如果不是你,不是你,我不會沒人要...你為什麽不是男孩子,如果你是,他也不會整天打罵我,就因為你..你現在委屈什麽?”

“養你這麽大,你委屈什麽?”

她罵著,用普通話夾雜本地話,罵罵咧咧,反反覆覆,模樣漸漸跟那個男人重疊,打罵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憤恨又厭惡,厭惡中既然肯定彼此的親緣關系,卻為此抗拒否決。

好像她是所有苦難的源頭。

不該存在。

這世上,所有的譴責,若是關乎事實,哪怕添加上多少情緒化的辱罵,都讓人無力反駁。

她捂著紅腫發燙的臉頰,沒有哭,只是木然看著羅美娟,直到羅美娟自己先崩潰了,撲過來抱著她。

哭得她脖子濕漉漉。

好像又回到了那個破房子裏小疙瘩地窖抱成一團哭的時候。

人會變,面目全非,但過去是真實的。

她是一個無法擺脫過去的人,每天都困在那個迷宮式的巷子裏。

但何其相似,她們都被困在那裏了。

那個迷宮巷子叫貧窮。

所以她總是沒辦法恨這個女人。

恨她,比厭憎自己難太多太多。

所以她那天用幹凈的袖子擦了羅美娟的臉,擦去淚水,輕輕說:“別哭了,你會好好的,不會再過以前的苦日子了。”

“媽媽,我不騙你。”

她有好幾個計劃。

如果她不夠堅定,始終是那個軟弱的簡舒,那就按最後一個計劃吧。

是她會死在那個地下室,然後立案,簡東城會被抓起來,作為妻子的羅美娟總歸能分到一些錢。

就當是...就當是這麽多年她伺候簡東城的經濟補償?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至於她的哥哥,簡縉...她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

也許每個人都會有一個盡頭,他也有他的。

只是她等不及了,想要提前上那輛火車。

無需背棄他人。

畢竟她早已被他人放棄。

一無所有,空無一物,所以沒有行李。

她感覺到一縷清風,涼涼的。

睜開眼,意識到自己躺在了一張毛毯上。

毛毯卻在水泥地上。

雙手被捆綁著,略側眸,卻瞧見了坐在不遠處的簡縉。

他坐在地上,靠著水泥柱子,背脊略彎,一條長腿伸直著,一條略彎,在翻那本書。

漆黑封面,刀子與血。

這人從小養尊處優,一派貴公子的氣派,十指不沾陽春水,後來更是掌握資本,無處不精致講究,此刻竟也能在這種地方從容自然。

他好像從沒變過。

簡縉察覺到了,轉頭看來,眉眼略彎。

“阿舒,你信宿命嗎?”

簡舒怔了怔,回:“宿命都是留給死人的,你忘了這句話?”

簡縉手指推了下眼鏡,揉了下鼻梁骨,大概有些疲憊的酸澀,接著笑了,“我從來不記死人的事,但你不一樣。”

“你總是願意惦記著死人。”

簡舒看著周遭,突兀發現這裏是...

她有些吃驚,但很快平靜下來。

“簡縉,我不懂你。”

但可怕的是,他知道她所有的弱點。

“你不是不懂,只是喜歡裝傻。”

簡縉起身,從邊上小冰箱裏拿出食物餵她。

準備齊全,好像野炊一樣。

簡舒竟莫名覺得有些好笑,“我以前是不是嘲笑過你,說你像老媽子?”

簡縉也笑了,“是嘲笑過,但一邊嘲笑,一邊讓我帶好吃的。”

那時候她還小,處於剛接受了這個新家庭且開始享受幸福的狀態,本營養不良的樣貌也開始蛻變。

不管走到哪都能引來別人的誇讚。

他背過她,帶著她走過洱海楊柳飄風的岸畔,也騎著車,栽她路過小城閑適的大街小巷。

她穿著小裙子,在身後抱著一捧花,低頭含笑,婉婉纖柔,總是人群裏最美的那個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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