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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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明藍色的天空,萬裏無雲。

一頭驢在天上飛。

白歡躺在草地上,盯著那頭驢看了老半天。

陽光明媚,四周一片蔥綠,鼻尖偶有花香,五感六識也都在。

她不禁伸手摸了摸脖子,觸感溫熱,沒有血,也沒留疤。原本她還擔心砍了頭就會變成無頭鬼,這麽看來,她做鬼後還不算太難看。

“唉。”

白歡嘆了口氣,陽光太亮,她忍不住閉上眼。

可一閉眼又想起剛剛在斬仙臺被砍頭的那一瞬。

白歡倏地睜開眼,索性從草地上站起來,前後左右看了一圈,除了那頭在天上飛的驢,沒什麽特別的發現。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西方極樂世界?

身後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白歡驀然回頭,只見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竺南南?!”

這不是當年和她一起考上仙崗,一年前就死了的好姐妹嗎?

白歡二話不說朝那人沖了過去,她緊緊摟住竺南南的脖子,眼淚瞬間淌了下來,哽咽道:“南南,我們....想不到再見面,你我都成了...都成了鬼。”

高挑的身材,炭色的皮膚,一雙又圓又亮的大眼嵌在白色的眼眶裏,白歡看著這張熟悉的臉,心中五味雜陳,她抹去眼角的淚水,握住竺南南的肩膀,把她從上到下仔仔細細看了一遍,見她還穿著做妖時候的衣服,更加感慨,“唉...人人都說神仙好,咱倆這個神仙當得還不如草。你看,死了照樣打回原形,連個仙籍都沒有,真是白給他們當牛做馬了!”

竺南南一雙眼睛瞪得老大,看鬼一樣看著她,“小白你怎麽了?說得什麽胡話?”

“哎呀都死了,罵兩句天界又能怎樣!”白歡白了她一眼,“算了不說這些了,以後咱們好好做鬼便是。對了,這是哪兒啊?你是來接我的嗎?”

她的雙手剛從竺南南肩頭放下,又被竺南南握住。

“小白,你到底怎麽了?”竺南南一臉慌張,又驚又怕,“剛才咱倆飛得好好的,你突然就掉下來了,是不是傷著哪兒了?”

轟~

竺南南話音未落,方才在天上揮著蹄子狂飛的那頭黑驢突然落地,生生砸斷白歡面前的那棵歪脖子老松。

那驢落地便成人形,然後急急忙忙往東跑。

白歡楞了一瞬,這一幕有些似曾相識。

竺南南托起白歡的臉,仔仔細細摸了一遍她的腦袋,“小白你可別嚇唬我啊,咱們一路連飛帶跑好幾天,好不容易才到螻蛄山,眼看就要摸到天榜了,千萬不能這個時候出事啊!你要是報不上名,回去我可怎麽跟你娘交代啊!”

“報名?報什麽名?”

“自然是天考啊!”

“天考?!”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山頂有一道強光伴隨著雷聲從空中劈下。兩人不禁齊齊轉頭,只見山頂最高處有一面高聳入雲的金色光墻,就像瀑布一般從天空中直洩而下。

光墻中有金文浮動,宛如流光一般閃耀。

那是....

天榜!

白歡怔住,再一次放眼四周,發現此山此樹此景,確實熟悉。

“天榜下來了!小白你快看天榜下來了!”竺南南激動地拉著白歡的手,跳了起來。

天榜上那些閃動的字符是要招考的天界仙職崗位。符合報名條件的人、妖、鬼只要摸到光墻,天榜會自動篩選出適合他的仙崗,為其報名。三個月後再去指定地點參加考試,成功通過後,就能平地飛升,上天界做神仙。

天考自聖元七萬六千二百年開始,逢百年舉行一次。妖族滿兩百歲就可以參加天考,兩年前白歡剛好滿兩百周歲,第一次報名。

白歡突然問竺南南:“今年是聖元哪一年?”

“三四零零啊。”竺南南越發擔心道:“小白,你到底怎麽了?”

“三四零零?”白歡茫然地看著那面巨大的金色光墻,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不是做了鬼,而是回到了兩年前,重生了。

越來越多的妖落地化形,大家紛紛往東朝天榜奔去。

竺南南見白歡發呆,拉起她的手沖進妖群,“別楞著了!天榜已經下了,咱們趕緊報名去吧!晚了就報不上了,再考可得等一百年。”

白歡回過神來,立刻甩開手腕,拉住竺南南,“不能去!”

“不能去?”竺南南眼珠都要掉出來,“為什麽啊?現今人妖鬼三界想成仙,只有天考這一條飛升路,你我從小就立志天考,不報名怎麽參加天考?不天考怎麽飛升做神仙啊?”

“咱倆不適合做神仙!”白歡打斷她,“真的!南南你相信我,做神仙沒有咱們想的那麽簡單,你我這樣的小妖去了天界就是自尋死路,遠不如做妖快活。”

“快活?”竺南南看怪物一樣看著她,“吃了上頓沒下頓快活?還是一年搬八次家躲來躲去快活?小白,你到底怎麽了你是不是把腦子摔壞了?”

“我腦子好得很!”白歡死死拽著竺南南的手,逆著人流的方向往西走,“不能考,真的不能考!考了就是去送死!死都不能考!”

冰冷的刀刃架在脖頸那一幕再次浮現在面前,死亡的恐懼讓白歡腳步加快,“不能去天考,無論如何不能去天考!”

“小白!”竺南南奮力抽出手停在原地,幾乎可以肯定白歡摔壞了腦袋。

“竺南南!你就相信我這一次!”白歡知道現在說什麽她都不會信,這一年的天考,她們倆真的考過了,兩人的命運也由此徹底改寫。

不是飛黃騰達光宗耀祖的那種改寫,而是一個被坑死,一個被冤死。

如今重活一次,她說什麽都不會去天考。只有不做神仙,竺南南就不會死,她也不會被砍頭。

白歡越想越堅定,忙道:“這事兒一句兩句話說不清楚,回去我慢慢跟你說,總之你一定要相信我,咱倆真的不能去天考,我絕對不會害你...”

話未說完,竺南南迎面就是一掌,當場劈暈了白歡,“不管你哪兒摔壞了,咱們今天必須報上名!”

她扛起暈過去的白歡,一路飛奔沖上山頂。

原本寂靜空曠的螻蛄山,瞬間山石震動,狂風大作。林間無數黑影竄出,空中各種靈物飛過,轉眼間,天榜周圍黑壓壓一片,密密麻麻的妖鬼就像螞蟻一般,霎時將天榜圍成一個圈,並迅速向圓心處的那道金色光墻靠攏。

已經站在天榜面前的竺南南,從未見過如此場景,她只是楞了那麽一下,一只狗妖便越過她頭頂,踩著她背上的白歡,一腳揣進那道金光裏。

緊接著,各路妖獸鬼修一群接一群趕上來,眼看就要摸到天榜的竺南南,一眨眼就被擠出了山頂。

流動的金文越來越少,這代表著剩下的仙崗位已經不多。

竺南南回頭看了一眼背上的白歡,想起往日她們苦讀的身影,想起千松甸幾族東躲西藏的日子,眼眶一紅,當即施法將白歡化成原形,然後拎著白歡的背刺將這只純白色的刺猬朝天榜甩了過去。

她自己則變回老鼠,從眾妖腳下鉆了進去。

-

“成功了帝君!您看,剛才那只飛進天榜裏的刺猬精,就是前日四十九處被斬的仙娥,白歡!”司命星君指著懸浮在陰陽命輪中的一汪藍色水團道,高興道:“看來大夢是從她參加天考那一年開始的。”

文昌帝君沈著臉,本就消瘦的兩頰,在淡藍色熒光的映襯下,又添三分冷漠。從春秋大夢幻化成功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冷眼瞧著那藍色的水團,臉上無喜無怒,窺不出任何情緒端倪。

這位天尊欽點的繼承人,看似一張溫文爾雅的臉,淡然有禮,但那份淡然實則是種蔑視。這種蔑視猶如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司命把笑潑回了肚裏。

那個叫白歡的仙娥只有一縷殘魂,她在斬仙臺砍了頭,三魂盡碎,無法投往生池看前世,也不能開輪回鏡看往昔,想知道她生前所做之事,春秋夢境是唯一能照出她記憶的法子。

司命本以為單憑一縷殘魂開啟不了夢境,想不到這位天尊的愛徒果然法力超群,連這等上古秘術法陣都難不倒他。

司命深吸一口氣,小心解釋著:“道祖曾言,春秋之境映照本我,所有魂魄入夢後,皆以其本心示人,無法掩飾欺瞞。若想查白歡如何入魔,倒是個好法子。”

馬屁拍完,帝君仍舊沒有言語,司命只好雙手一抄,望著那團藍色水球。

片刻後,他蹙著眉頭自言自語道:“春秋夢境竟然是從天考開始的,所以白歡是從兩年前就入了魔?”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啊?!”清冷的聲音突然在耳畔想起,司命立刻轉頭看向那位孤傲又寡淡的帝君,惶恐道:“帝君,現在就入夢是不是有些倉促啊?我、我還有許多公文沒有....”

“不用你,本君親自去。”

“啊?!”司命下巴當即掉了下來,這比讓他去還驚悚,“帝君萬萬不可啊!入夢須以真魂,您是上神,強行剝離魂魄有損元神。如果魔尊東碭真的重生,天界還需要您...”

“本君即便元神有損,也不會怕那個死了幾萬年的老鬼。”文昌帝君突然打斷他,收回了投在那藍色水團上的目光,緩緩打開左手,掌中現出一縷近乎透明的淡紫色線。它就是從白歡殘魂中剝離出來的魔息——紫蘊。

也是已經死了幾萬年的魔尊——東碭的元神碎片。

文昌帝君放下手,將目光移回到藍色水團上,看著那只已化成人形的刺猬精,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

“聽說她,直到行刑那一刻,也不承認自己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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