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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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夜望著顧悅,目光溫潤:“很詫異?”

顧悅誠實點頭。

夜說:“抱歉,我沒有要騙你的意思。”他偏了偏頭,“只是當時的情況不知道怎麽跟你解釋,我醒過來的時候,就在手表裏了。”

她是他從黑暗中睜開眼睛時,看見的第一個人類。

像是刺破黑暗的那縷晨光。

顧悅倒是沒計較這個,他沒明說,卻也沒有刻意隱瞞,蛛絲馬跡裏總是可以發現一些端倪,只是她自己沒有去深想罷了。

現在想來,那些各種高科技技術的研發資料,哪裏是一個小小智能能獲得的?還有關於R的救世計劃,如果不是他本人,還有誰會知道得這麽清楚?

就連機器人小圓的功能越來越齊全,現在看起來好像在逐漸萌生自己的意識,大概都是他的手筆。

享受了夜帶來的這麽多便利,又何必去計較這一點點的隱瞞,況且……知道他是自己的任務對象,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顧悅說:“沒關系,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夜笑了笑,笑容讓他看起來更溫和。

宮宴吹胡子瞪眼睛,見不得他們在他面前嘰嘰歪歪,“小姑娘你可想好了,你眼前的只是機器人,與我們不是同類,就算再像人類,那也跟我們不一樣。你和他談情說愛,他懂什麽是愛嗎?”

顧悅沒搭理宮宴。

夜扭頭看向宮宴:“宮部長,帶著你的人離開這裏,我就當今天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不計較你的無理。人類的困難我也會盡力去解決,不會作壁上觀。”

宮宴最煩夜這幅通情達理的樣子,他在他眼裏是無理取鬧的小孩嗎?

宮宴說:“呸……我會信你這麽好心?你們都是名副其實的鐵石心腸,會有同情心?而且一回來就到這裏來,肯定是在密謀什麽大事件,想讓我離開不可能!我就要在這裏看著你們要幹什麽!”

T擼起袖子:“老頭你想打架是不是?說了讓你滾你就滾,你怎麽就是不聽呢!”

宮宴梗著脖子:“來啊,你打我啊!打死我,我今天也不走!誰知道你們這些黑心腸的機器人是不是在密謀滅絕人類的大事!”

T喘著粗氣,氣呼呼上前。

宮宴身邊的人類警惕望著他,舉起武器槍口朝T,他們攜帶的武器都是針對機器人的,打出來的子彈能讓他的身體短暫短路,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權。

一時間氣氛劍拔弩張。

夜皺了皺眉,嘆口氣說:“行吧,那你跟我來。”

宮宴朝T挑釁揚了揚眉。

T咬牙,這個老不死的!但他也沒有公然反對夜的決定,只說道:“我也要去!”

夜點頭。

聽說T也要去,這下輪到人類那邊擔憂了……夜的脾性溫和,他們並不擔憂宮部長跟著去了會有危險,可是T,那個暴力分子……

“部長,我跟著您去!”

“我也去,我也去保護你!”

最後,宮宴決定帶著十個人去和夜瞧瞧,看他到底要做什麽。

T不甘示弱,也帶了十個機器人,怒氣沖沖瞪著宮宴。

夜沒管他倆鬥氣,按下房間內操作臺上的按鈕,打開連接地底的電梯,牽著顧悅的手走進去。

顧悅低頭看著兩人交合在一起的手心想,他……就這麽順其自然地牽過來了?他把她當什麽人了?

夜站在電梯內部,向著外面說:“想去的話都進來吧。”

T帶著機器人進了電梯。

宮宴咬咬牙,帶著他的屬下也進了電梯。

索性電梯夠大,裝得下這麽多人。

夜按下按鈕,微微闔上眼睛閉目養神。宮宴想問下為什麽要去地下,話到嘴邊見他如此也沒問,只好和T大眼瞪小眼。

電梯不斷下沈,耳邊傳來微微的機器轟鳴聲,還有人類小聲交談網絡八卦的聲音。

夜沒有松開顧悅的手,顧悅也沒有掙脫,還有空想:機器人配置最好的身體果然和人類沒什麽區別,手掌幹燥溫熱,摸起來還有細細的手紋,甚至拇指上凸起的血管青筋也能摸到。

靠他太近的時候,還能聽到他胸腔裏心跳跳動的聲音,就仿佛他是個真實的人類一樣。

如果是這樣,也不算跨物種戀愛了吧?

顧悅亂七八糟地想著。

夜微微睜開眼睛,垂眸望著她。稍微用力握住在自己掌心裏亂竄的細小手指。

五指合十的時候,他莫名覺得心裏充滿了脹痛的安全感,像是握住了最重要的東西。

以及像是這件事發生了上百次的熟悉感,熟悉到他只要握住她的手,就覺得心裏有一塊地方被填滿。

好像他從黑暗中醒過來,就是為了等她來,然後牽住她的手。

夜默默體會著這種感覺,仿佛他與人類融為一體。

半個小時後,電梯停了。

電梯門打開,外面是無邊無際的黑暗,空氣清新冷冽,氣溫極低。

好在電梯停止前,夜提醒過大家地下的溫度很低,此刻大家早已換上防護服,開啟恒溫、恒動力裝置,裝扮嚴實走出電梯。

夜打開電子照明燈,冷白的光線刺穿了黑暗,眼前是天然形成的巖洞。

宮宴撇嘴:“還說你沒什麽陰謀,哪個正常人會把電梯建在地下這麽深?即使現在科技能夠讓人在地下這麽深的地方正常行走,但這是只有你這種陰謀家才會幹的事情。”

夜沒理會宮宴,這老頭極為頑固,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一直認為他會對人類造成傷害,怎麽說都不肯聽。

隨他去吧。

夜牽著顧悅的手走在最前面。

地下的空氣極為清新,即使從防護服的過濾器中傳進來,仿佛也帶著幹凈的味道,與地面上不斷升高的氣溫,空氣中混合和沙塵和建築材料暴曬後的刺激味道,強出太多。

溶洞的頂端垂下尖利的巖石,有些滴答滴答往下落著水,越走越深的時候,還能聽到涓涓溪流的聲音。

很快顧悅就看到了清澈的河流,奔湧著向前流去,還分出了幾條支流,順著黑暗沒入巖洞深處。

顧悅問:“地面上迅速蒸發的水,都在這裏了嗎?”

夜說:“河流和海洋都在不斷地縮減面積,通過監測,水流都匯聚在地下,這裏只是一條小小的支流。”

宮宴找到機會插嘴:“亂講!地下我們也監測了,明明就沒有湧入更多的水源,水層的高度都沒有變!”

夜看著顧悅:“所以我懷疑,是有什麽東西吸收了那些水源。”

顧悅詫異挑眉:“是你說的那塊……”

夜點點頭。

泥土是他無意間監測地下的時候看見的,那東西的成分與原本地表的泥土成分一模一樣,只是各種分子更加活躍和豐富,像是施了肥的土地。

但是——

夜想著,擡頭望去:“我們到地方了。”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步行了半個小時,到達了夜第一次發現泥土的溶洞。

這個溶洞寬敞,中間是塊地下潭水,通往更深處的水層,四面八方都有水道流入這裏,往潭水匯聚。

濃重的水汽使得溶洞的巖石上四處都在滴水。

夜拿出最大功率地照明燈,手腕輕輕一擡,照明燈飄向溶洞頂部,緊貼在巖石上不動了。

冷白的燈光照亮了這個大概兩百平米的洞穴,照亮了黑漆漆的墻壁。

顧悅環視四周,並沒有發現泥土。

夜皺著眉:“它又不見了……”

顧悅好奇道:“你發現的泥土還會移動?”

它長腳了嗎?

宮宴原本還在思索,夜說的是什麽東西會吸收掉地下水,難道星球惡劣的環境還孕育出了什麽奇怪的物種嗎?

但聽到顧悅的話,他炸了!

宮宴迅速上前,身姿矯健的一點都不像個老年人,一把揪住夜的防護服質問道:“你發現了泥土?測過成分了嗎?與能種植植物的泥土一樣嗎?你發現了泥土你為什麽不早說?你瞧瞧把它藏在這裏到底是個什麽心思?你還說你刻在核心的使命是保護人類?你就是這樣保護人類的?哥哥當初就不應該把你制造出來……你這個……你這個、人面獸心的怪物!”

宮宴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怒罵夜。

T氣得舉起武器射穿了一塊巖石,砰砰砰的槍擊聲在巖洞裏面回響不停,“你個老不死的,你放開領袖!你信不信老子現在一槍崩了你!”

“不許動!把槍拿開!”

宮宴帶來的人來,也舉著搶,怒氣沖沖望著夜和T。

顧悅頭也不回,微微擡頭望著一側巖壁上凸起的褐色成分說:“夜你看這是不是你說的泥土,我剛才好像看到它動了。”

在T拿槍掃射的時候,這塊泥土動了動,像是孩童聽到鞭炮聲露出不安。

宮宴松開夜的衣服,一個箭步沖了過去。

夜擡手拍拍他被揉皺的防護服,也跟著走過去。

所有人都圍繞在墻壁邊。

宮宴著迷地湊近了墻壁,大口呼吸,“沒錯就是這個味道,這就是泥土的芳香!”

說完他轉身朝著宮宴大笑道:“你藏了這麽久的東西,今天還是被我發現了,人類的未來有救了!你們的惡毒心思永遠都不可能實現!”

夜微微一笑:“如果我要藏,你是發現不了的。你能發現,就證明我根本沒藏。”

宮宴不信:“沒有藏著掖著你偷偷建電梯,偷偷觀察這塊泥土做什麽……”

夜保持著溫和的微笑:“你會知道的。”

宮宴翻了個白眼,沒管他故弄玄虛。

宮宴說:“拿鏟子和空間鈕……不,要一個小盆盆。”

有人遞來鏟子和一個不銹鋼的小盆。

宮宴拿著小鏟子去鏟泥土,一下又一下,卻發現鏟子裏什麽也沒有。

眼前的泥土明明在那裏,鏟子碰到的時候卻像在另外一個空間,怎麽都碰不到。

宮宴不死心,嘗試了所有的工具,甚至想直接把泥土收到空間鈕裏去,都沒能成功。

泥土就好像與他隔著一個次元壁似的,能看到但摸不到。

漸漸地,宮宴臉色蒼白起來。

最後一次,他踮起腳尖,試圖用手去抓那塊泥土。

看到這一幕,夜微微站直了身體,眼神落在宮宴的手上。

顧悅福至心靈:“你最初帶我來,是想讓我用手試著抓取那塊泥土嗎?”

夜還沒回答,宮宴就成功抓到了泥土,所有人都看見他掌心虛虛抓著一把泥土,只是那塊泥土的一部分。

宮宴激動地屏息凝神,小心翼翼把拳頭放在小盆上方,松開手指正準備大笑,卻只見在他手心的並不是什麽泥土,而是與地面一樣的細沙,沙子隨著他的手指晃動落入盆中。

這一刻,宮宴再也抑制不住,崩潰大哭。

沒有什麽比希望就在眼前,卻怎麽也摸不到碰不到更令人絕望了。

夜嘆息道:“我以為,人類會是不一樣的結果。我也曾試過各種各樣的方法,但都沒用,物品碰觸不到,手指碰觸會變成沙子。我曾經覺得泥土變成砂礫是因為我的身體始終是科技產物,不是人類那樣的血肉之軀,但又不確定是不是這個原因,所以才想找人試一試。但現在——”

夜望著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老頭說:“我不告訴你,是因為我覺得你——還有你們,沒法承受這個結果。”

在場的人類,除了顧悅全都面色蒼白,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

好像星球隨時會坍塌似的,恐慌、絕望在他們身邊蔓延。

夜繼續說他的研究結果:“我曾試著不帶走它,只在這裏種植植物,但就連種子,也沒法接觸到這塊泥土。它就像是上天給我們的希望似的,看不見摸不著,只是為了讓我們感受什麽叫做絕望。”

宮宴哭喊道:“放屁,你一個機器人懂什麽叫絕望?”

夜的目光覆雜又深沈,他懂。

在宮宴聯合外面的流民,切斷了總部的網絡和電源,控制了警衛機器人,將所有智能的身體損壞,強行格式化他們的數據,清除記憶,將他放進暗無天日的黑暗中時,他就懂了。

原來人類在面臨種族滅絕時的痛苦和絕望,是這樣的覆雜。他們失去同類時的感受,與他看著T消失時的感受,大概是同樣吧。

在那一刻,夜第一次領悟到了人類身體裏埋藏著的深刻情感。

所以哪怕,再次面對宮宴,他仍舊做不到恨他。他們只是,被逼著站在了對立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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