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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耽溺於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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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耽溺於夢境

“您好,現在是北京標準時間早晨7時15分,是否將既定鬧鐘調後五分鐘提醒?”

沈靜的機械聲音喚醒了他。

他睜開眼,看見了單調的藍光球形AI形象。

他記得,有些人會花錢買個好看的虛擬形象皮套,或者自己制作一個,每天被一個栩栩如生的人喚醒的感覺,會讓他們覺得孤身在這座冰冷的城市裏沒那麽寂寞。

他的默認讓腕表上升起的全息AI形象漸漸隱去。

他抹了把臉,感覺頭疼得要裂開了。

但他的記憶還是很好。

有些人會忘記自己的夢境,甚至連做夢本身都會忘記,他不會。

他記得自己每個夢境。

尤其是這個夢。

所有細節都分毫畢現地鋪在眼前。

他在床上呆楞了很久,直到眼前逐漸清晰,他才看清了自己的房間。

單調沈悶的灰白格調,陽光從沒有拉緊的窗簾縫隙透進來,灰塵在光線裏飄蕩。

是他的房間,他知道每一件物品的擺設位置和他們的功能,但是不知為何,這麽陌生。

他把床頭櫃上灰色的雙人照片按下去。

他擡腿下床,感覺四肢像是灌了鉛一般沈重,他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將冰冷的水撲在臉上。

擡起頭,他看見了自己的臉。

顧疏。

是他。

但又不是他。

陌生的臉。

久遠的未見的臉。他為什麽在這裏?

“搞什麽?我又把做的夢當真了?”顧疏喃喃。

他低下頭把臉泡在冷水裏。

涼意包裹了面頰,他才能得到一絲平靜。

他再次擡頭審視自己的臉。

瘦削,疲憊,營養不良,睡眠不足。

明明沒有工作了,他整個人的狀態卻比之前更差了。

就因為這樣他才不喜歡照鏡子。

他從衣架上隨意扯了幾件衣服換上,因為外面天氣冷下來了,他多加了一件風衣。

背著挎包出門的時候,他還沒吃早飯,他回頭望了一眼自己的房間,毫無留戀地出門了。

他在附近的早餐店點了一杯豆漿,溫著手心。

然後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散步。

他擡起頭,看見大商場外頭的3D時鐘影像,才發現已經快到中午了。

他從醒來到出門,走到這裏,只做了幾個很簡單的事情,卻花了這麽長的時間。

不過他不在意。

他的時間很多。

是太多了。

他不知道該如何去消遣這些時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出門的意義。

他知道自己的狀態不對。

但他沒錢去看心理醫生。

他的物欲很低,他至今的存款、未來的養老金和失業補貼足夠維持他餘生的生活了,但不足以支持他去國外旅游,或者持續去看心理醫生。

於是他只能自己嘗試去解決自己的問題。

比如明明沒什麽事情幹也要定點起床。

不能長時間呆在家裏,必須出去走走。

可正是走在街上,他更加明確了自己的問題。

來來往往的人流,在他眼中看來,那些人的臉都是一團模糊的灰影,他們說出的話音,傳入他耳中都成了破碎的音調。

不知從何時開始變成了這樣。

他認為這是他自己對自己的一種本能的保護。

因為要將所有他不想記住的東西記下來是很耗費情緒的事情。

既然沒辦法忘記,那就將他們分解,然後堆在角落不去理睬。

這對他生活沒什麽太大的影響。

他一直都嘗試斷絕與人的交流。

他走得腿腳酸痛的時候,就在公園裏找了個椅子坐下。

地面上躍動著彩色的音符。

他記得小時候這裏還有很多鴿子,人們手上握著飼料,一群鴿子撲騰起來搶食,如今只能看到一些重覆的影像了。

不遠處有人在畫以假亂真的立體畫。

顧疏低頭看了下,發現手上的豆漿已經冷了,而他才喝了三分之一,於是隨手將他扔進了轉過來的垃圾桶裏。

“感謝您對環境保護做出的貢獻!”

清掃機器桶小屏幕上浮現了一個可愛的笑臉顏文字。

顧疏提不起勁,轉身走向市區的博物館。

博物館和醫院是面對面的,醫院門口的心理關懷機器人,自他一來就轉過來了。

“先生,是否需要幫助?”

然後屏幕上就顯示出各種按鈕,機械聲開始報“菜名”。

顧疏嘆了口氣,點了[不需要]。

估計是這東西掃描分析細節發現了他表現出來的情緒問題。

他看了看博物館的門,又選擇了離開。

他坐公共無人車,設定了路線,來到了附近的一個偏僻的小山上。

這裏的設施還是五十年前左右的,沒人維護了,他用紙擦了擦石凳,在荒野間坐了一會兒,覺得安靜不下來,又開始往上爬。

在動起來的時候,他可以把腦子放空,這就是為什麽他要一直走一直走。

當他停下來的時候,他腦子裏會不由自主去想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一路走到了山頂。

山頂有一處停止建設的小型游樂園。

只有一架秋千是完整的。

顧疏坐了上去。

緊接著,昨晚的那個夢如同洪水破堤一般湧入腦中。

風吹過來,顧疏才能感受到自己臉頰上的涼意。

那是對他來說過於美好的夢。

虛幻而不真實的夢。

以至於他寧願死在夢裏,不願意回到現實。

他走在現實中,就像走在隨時會崩塌的高空橋梁上,現實的空氣粘稠地將他纏繞,他每走一步都感覺更加地喘不過氣。

他從秋千上晃了晃,又起身走到前面,小小的山丘頂端,在他眼裏就像是高高的懸崖,丘陵和平原就像是深不見底的深淵,而那些狹小的房屋就像是一些未知的箱子,以及從裏面不知何時會躥出來的怪物。

他快步下山了。

下山的途中,他讓AI助手搜索了一下《黎明的讚禮》或者《黎明的葬禮》這部漫畫。

都沒能搜索出他曾經所知的信息。

他清晰地記得他看了這本漫畫睡著了,然後進入了這個漫畫的世界,實際上後來發現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一個荒謬幸福的夢醒了。

他的記憶不會出錯。

那麽,要麽是夢中夢,要麽他現在正在做夢。

顧疏很快回了家,拿出塵封的平板,拿出畫筆在上面塗塗畫畫。

他的畫畫水平並不高,能夠完美覆現一些機械圖紙只是因為記憶力好。

他腦子裏,那些熟悉的人們的容貌和衣著,分毫畢現地描摹出來。

可到了板子上,只有亂七八糟的五官。

即便如此他還是撫摸著幾張畫,靜靜地出神。

美好的,痛苦的,各種激烈的記憶爭先恐後地跳出來。

在這個和平得難以忍受的時代絕對無法體會到的感情,那不是以前的他能造出的夢境。

顧疏望著窗外深重的夜色,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往下看。他正坐在窗臺附近。

他有一個想法,是不是他從這裏跳下去,就可以回到他夢裏的世界。

或者說,脫離現在這個夢,回到屬於他的現實。

即便讓他選擇一百次,一千次,無數次,他仍會堅定不移地選擇藍色藥丸。

即便那是夢,或者是某個人創造出來的幻境,他也心甘情願沈溺其中。

他曾經不太理解那些沈溺於全潛虛擬游戲把命都搭上的人,現在可能有些懂了。

另一個世界就是對於他們來說對現實。

“你在想什麽?!”

顧疏耳邊恍惚響起了一聲爆喝。

他顫抖了一下。

那熟悉的聲音裏似乎帶著嘶啞的哭腔,又帶著無可奈何的怒意。

“活下去!無論在哪裏,都給我好好活下去!為什麽總想著輕易放棄你的生命!你這個傻子!”

顧疏笑得比哭還難看。

像是他會說的話。

可是。

這裏沒有你啊。

這裏沒有你們。

我的朋友們。我的家人。

如果讓我一個人在這裏活下去。

又有什麽意義呢?

他不怕死,可是他已經嘗過了甜頭,無法再忍受孤寂。

他承認,他很脆弱。

他需要很多人的陪伴,才能好好活下去。

可是,當聽到他這樣對他說的時候。

哪怕在這樣無趣的世界,他又怎麽能一走了之呢?

他曾經答應過他,無論在何種境地,都不要放棄活下去的希望,要好好的活著。

他已經變了,變得堅強了。

他決定要遵守這個諾言。

顧疏縮在窗臺,隔著玻璃,夜色做背景的玻璃映出了他哭得一塌糊塗的臉。

他想,還好,他們都看不到。

“………天吶,他怎麽了?”

“他不是睡得好好的嗎?”

“做噩夢了吧?”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不要哭……不要哭啊嗚嗚嗚嗚嗚……”

“哎喲,我的祖宗,你怎麽也哭了。”

“吵什麽啊?不都在睡覺呢嗎?頭疼死了!我沒用魔力解酒啊!”

“………啊,他怎麽了?被人打了?怎麽哭成這樣?”

“應……好好呼吸,快醒過來……”

他張開嘴,掠奪著空氣,睜開了被淚水漬痛的雙眼。

星辰的光斑在視線裏模糊暈開。

他耳邊有很多聲音,但他可以分辨出哪個聲音屬於哪個人,哪個人在某個方向。

英格爾嘴角的弧度慢慢勾了上去。

他虛弱地出聲:“………我。”

艾利克斯抱著他,溫柔地拍著他的背。

英格爾能感受到他慌張而又熱烈的心跳。

“艾利克斯……我沒事……”

艾利克斯輕輕推開他,看著他的眼睛,仿佛在質問他,怎麽會沒事呢?

英格爾伸出手揉了揉眼睛。

他在夢裏也是哭著睡著的。

沒想到真的哭了。

但是他很高興。

那才是夢。

英格爾再睜開眼,看到了屬於自己的現實。

艾列娜頂著亂七八糟的白頭發坐在凳子上看他,謝麗爾嗚嗚地哭泣,烏瑞擔憂地看著他,維羅妮卡張大了嘴巴朝著他這邊,妮妮芙站在他側面不知所措,米莉亞手忙腳亂翻找著包裏的藥水,羅梅羅扯起外套跑過來披在艾列娜半露的肩膀上,唐霓和俄斐拉拎著酒瓶子好奇地看過來,不遠處比比代躺在地上成了一個“大”字醉酒沈沈,還沒被吵醒。

是的,他還記得,他和艾利克斯旅行到黎微爾途中,和朋友們辦起一場私人宴會。

好多朋友們都來了。

“剛剛玩游戲喝酒玩得那麽嗨的人,怎麽在夢裏哭得那麽慘,還不說實話?”

艾列娜手指戳了戳英格爾的額頭。

艾利克斯拍掉了她的手。

英格爾看向艾利克斯,面對他的眼神,他實在不能隱瞞:“……嗯………我做了一個噩夢……”

烏瑞問:“他在家也經常做噩夢嗎?”

艾利克斯猶豫了一會兒道:“沒這麽嚴重………”

他知道英格爾能記住他的每一個夢境。

艾利克斯握住英格爾的手:“跟我們說出來會不會好受一點。”

英格爾想,這是他最害怕的噩夢。

“我只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謝麗爾停止了哭泣,好奇地問道:“什麽樣的世界?”

“從現在往後……一百多年後的世界?”

“誒,未來?”

“是的。”

艾列娜問:“那有什麽可怕的?”

“……那個世界沒有你們……我找不到你們………”

一個人呆在那樣的世界。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周圍所有人的聲音都停止了。

而這些人當中,只有艾利克斯,知道他所說的真正含義。

艾利克斯再次緊緊抱住了他。

他的聲音清緩,讓人心裏不自覺靜下去。

“應,那是夢,我們現在就在這裏,就在你身邊。夢是無論如何都會醒的。”

英格爾攬著他的肩膀,感受著那體溫,笑起來道:“我知道了。不用太擔心我。”

“什麽啊,就是撒嬌嘛,這麽大的人了還會怕孤單寂寞。”維羅妮卡嘟囔道。

艾列娜迅速而悄悄地踹了她一腳。

羅梅羅轉頭,看著漸漸露出魚肚白的天色,“啊,黎明要來了。”

英格爾望著那天空想,當第一縷陽光落在眼睛上的時候,說明夢,該醒了。

他有一種預感,他以後都不會做噩夢了。

所有的夢,對他來說都不會再是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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