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運動（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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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運動（4）
當九皇子站在發言臺上。
各位議員都左右轉頭互相對視，都看見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艾利克斯安靜地放下一疊文件，開口道：“我是艾利克斯·丘涅，在克拉羅·蒙畢奈議員的書面請求委托下，由我暫代其職，陳述眾議院的幾項法案修改議案。”
他話音剛落，參議院發言臺就站上了一個人。
參議院現任首席，赤面卷須，表情慈祥，古列·捷斯瑪特伯爵。
他開口道：“參見九皇子殿下，但這不合程序。”
原本這個位置是彭德利佳·涅卡公爵的，之後涅卡公爵半退。而蘭莫爾資歷尚淺。現在由捷斯瑪特伯爵擔任。他是屬於守舊派的代表。
參議院許多人都點點頭。
皇室一般不參與議會修訂法案的過程，就連奧拉，作為代理國王也只是旁觀。
而其他皇室成員，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不可以參與議會，但皇室成員參觀參議院和眾議院已成多年來默認的潛規則。
又有一人直接站起來說道：“殿下，為何沒穿皇室禮服，這不合規矩。”
英格爾聞言，輕輕扯起嘴角。
雖然他已經做好了準備，還是忍不住想笑。
實際上並非所有政治與會場合都是嚴肅神聖的地方，那是只有管控極端嚴格的程序下才誕生的形式產物。像這種多人多派議政場合，必定會出現爭辯撕扯甚至爭吵幹架的現象。
你要說議會是個嚴肅的地方吧，的確是。但是穿著正經的議員們就不會罵人麽？他們會，只不過會拐彎抹角，喜歡用高級詞匯冷嘲暗諷。
想要在政治場合混，就必須練就一張三寸不爛之舌和比鍋底還厚的臉皮。
這是一個頗費口舌的戰場。
修改法案是目前參議院多數派都不願意做的，所以此次多是眾議院提出修改議案。而參議院的目的是駁回這些有可能損傷他們利益的提案，為此，他們會不擇手段贏得這場辯論賽的主導權。
人身攻擊是尋常操作，目的是壓制對方，攥緊主導權。
艾利克斯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微微一笑道：“請問《皇室禮儀法案》裏面有哪一條寫了非皇帝或者儲君的皇室成員參加議會必須穿著皇室正裝？還有，如要發言請到發言臺上，捷斯瑪特伯爵尚在發言中，請遵循秩序。”
“……呃”那位參議員噎著一般坐了下去，他趕緊讓人去搬禮儀書，他哪裏記得全部禮儀規矩。
艾利克斯繼續回答捷斯瑪特伯爵的問題：“1830年修訂的《議會程序法》第232條附屬條例其1，在一般情況下，首席議員可請人代其發言。我屬於皇室成員，但我並非國王亦非儲君，我是以克拉羅·蒙畢奈議員的暫時代理發言人站在這裏的，在作為皇室成員之前，我首先是這個國家的公民，我有權接受議員的委托，此行為合法合規。那麽，我接下來是否可以繼續我的發言了……順便一提，第123條：沒有正當理由阻止眾議員發言，不得超過三次。我作為他的代理，站在這裏是代替行使他的權力，承擔其義務。同樣適用此條。”
克拉羅·蒙畢奈坐在首席位置上對著對面展開了一個笑容。
一片寂靜過後。
不少參議員開始拿出翻法條。沙沙聲不絕於耳。
這聲音在伯爵耳中聽來尤其尖銳，古列·捷斯瑪特伯爵皺起了眉頭，回了一句：“失禮了，請繼續。”
他眼睛往後瞟了一下，有個人接到了他的示意，站到臺前發言：“現行《議會程序法》第232條附屬條例其1，存在描述模糊之處。”
的確，這個法條的情況下，只要議員授權，任何人都能夠站到臺前，當然估計制定這個條例的時候大家大概都沒想到會出現現在這種情況，但本質來說，這個法條是無關痛癢的。
艾利克斯平靜地道：“有關程序法修改，請會前提出補充法條解釋的議案再行討論。”
那人只得退後。
英格爾向參議院席位那邊望去，這才幾句話的功夫，這些參議員眼中的輕視都已經消失了。
尤其是捷斯瑪特伯爵，他看著艾利克斯的眼神如臨大敵。
艾利克斯的笑容素來是親切的，可這也分場合，比如在這個場合讓人看來，就多少有點毛骨悚然了。
“首先，眾議院提交第一項，《關於〈公民權利法〉內容的落實情況以及補充提議的議案》。”
不少參議員的眉頭都緊緊鎖起來。
艾利克斯一邊翻著資料，一邊道：“議案材料應該已經發至每位手中了，《公民權利法》1830修訂案第一章第一條除依照法定程序被剝奪政治權利或流放外國的人以外，凡年滿16周歲的公民，不分民族、性別、受教育程度、財富階級，都享有平等的參政權利...於皇位繼承和參議院來說，此政治權利體現在繼承權上。1830年議會改革之後，此參政權利具體體現在選區選民選舉眾議院議員的投票權上。”
“19世紀初通過的《廢奴宣告》第一條：即本宣告公布之日起，丘涅全境內徹底廢除奴隸制度，禁止奴隸交易，取消貴、平、奴三籍制度。無論民族，曾經國籍，性別年齡，身體狀況，只要種族為人，且長期定居在丘涅境內，皆為丘涅公民。”
“17世紀修訂後的《皇位繼承法》第4條和《貴族繼承法》第5條裏均規定了女性繼承者次序排在男性繼承者之後，而《議會選舉法》第34條，規定女性需要一定條件要求才可參與選舉，包括但不限於：已婚、一定的財富、貴族身份地位。”
“《公民權利法》屬於基本法，現優先級高於《王位繼承法》《貴族繼承法》《議會選舉法》，其中法條沖突，應以基本法為準。女性公民也從屬於公民，部分法條限制了大部分女性公民的參政權利，有失公允，采納了廣大公民的建議，因此提出修正議案，具體修訂方案已經備好，盡請閱覽。”
艾利克斯清晰而沈緩的聲音暫時結束之後，會場內又是一片寂靜。
他所說的，怎麽可能有人不知道？只是這麽多年來，沒人把這件事拿到明面上來講而已。
果然有參議員忍不住站出來回答了：“繼承法的使用時間比公民權利法要長多了，是從建國時代就適用的法案，怎麽可能進行如此大的改動？”
英格爾又被逗笑了。
雖然他知道因為時代的局限，他們這些人總會有一些可笑的發言，總不可能人人都如同主角一般，擁有超越時代的思想。
艾利克斯淡淡地回答道：“建國至今修改的法案有145個，廢除的有23個，修訂總次數在236次以上。其中皇位繼承法和貴族繼承法就修改了8次之多。法律是人指定的，也應當由人去修改，法律是維持秩序的工具，不能成為失序的源頭。既然現行法條不適用於當下社會，就必須進行修改，哪怕那是基本法也沒有任何區別。”
語調沒有太大的起伏，卻字字句句充滿了力量。
那位參議員悻悻地退回座位。
最後方的記者席上，人人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記生怕錯過任何一句話。
埃裏克·布萊亞飛速揮筆，時不時擡起的眼中頻頻閃過異彩。
又有參議員站了出來，“女性…公民，已經負擔著生育的家庭職責，這是否對她們來說，是另一種負擔和有失公允？”
不少人甚至眾議員裏的人也點起了頭。眾議院當中當然也有黨派之分，不可能一心同體。
奧拉聞言冷笑了一下。
英格爾聽到這個話題覺得有些新奇，因為他所在的2060年因為人口全面進入負增長和經濟社會高度發展，此類話題已經是幾十年前才會討論的了。
艾利克斯笑容更深了：“那請問您是默認男性沒有生育責任嗎？還是說您認為女性承擔所有的生育責任是理所應當的？”
“………呃這……”
“《公民權利法》第7條中規定了我國公民擁有婚姻自由和生育自由的權利，也就是說所有公民都有生育自由與不生育的自由，此為權利而非義務。依上述，女性公民也是公民。”
那議員當然不能在身為女性且已經沒辦法生育的奧拉大皇女面前說出他認為理所應當的事實。
艾利克斯接著道：“在這個議會大廳裏面，參議員有561名，眾議員有488名，其中女性代表，參議院僅10名，眾議院為零，這個數字還不能說明什麽嗎？”
記者當中，尤其是女性記者紛紛擡起了頭，情況果然如他所說。
“女性公民同樣參與了社會生產活動，騎士，巫師，士兵，工人，農民，研究者，記者，發明家，商店老板，企業家………各行各業都有她們的身影，我們的人口有半數是女性公民，為什麽您要說，給予本就屬於她們的參政權利是對她們來說有失公允的事情呢？街頭巷尾高喊了這麽多天的聲音，您是沒有聽到嗎？”
艾利克斯的嗓音溫柔卻刺耳，笑容將某些人紮得難受。
奧拉把視線在議員們身上掃了一圈，又回到艾利克斯身上。
他現在是相當於代替她在這個位置發言。
而她本人如果站在哪裏的說這些話，一定沒有本身身為男性皇子的艾利克斯說出這些話更有震撼力，這也證明了很多。
接下來又是十幾個辯論的回合，艾利克斯每次都用平靜又禮貌的話語將對方堵得啞口無言。
那些法條和法規，哪怕是英格爾擁有超憶癥這樣的特殊能力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全記下來。更別說一一對應。可見艾利克斯做足了功課。
而面對參議員一群老油條們的賴皮話術，步步經營，不落陷阱還能反追一步，這是需要對政局足夠熟悉，對語言足夠敏銳的人才能做到的。
英格爾看著在臺上氣度如雲，波瀾不驚的艾利克斯，眼睛一瞬都移不開。
他腦海裏閃過了許多漫畫的頁面，然而，這段時間，這些畫面逐漸被真實的場景所代替。
呈現在紙面上的東西與他所經歷的現實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也註意到，16歲的艾利克斯與36歲的艾利克斯是真的不一樣了，16歲的艾利克斯也閃耀，只是他還需要一個成長的過程。
這也是看漫畫比較有趣的一點。
但是看著已經沈澱了二十年的艾利克斯回到16歲，用更加穩妥的方式去處置同一件事又是另一種感覺。
男主角不愧是男主角。
他看著那些議員們，空長了年紀，卻沒有什麽貴族的風度，這就是經歷過戰爭與沒有經歷過戰爭的人的區別嗎？
他看著那些人在那裏無能為力地提高聲音，就覺得，心裏越沒底氣，就越會想用表面的氣勢壓制對方。而真正無所畏懼的人是不會輕易動怒的。
艾利克斯全程都在用一種低頻率的聲音在講，偏偏話語拿捏得極好，能夠穩穩戳中對方的痛點又不失禮數。
扯了半天，艾利克斯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整了下資料，下臺道：“接下來由西敏斯議員來闡述具體議案實施細則。”
見狀，許多參議員都不約而同松了口氣。
捷斯瑪特伯爵眉頭從未舒展過，他第一次見議會這樣被一個毛頭小子牽著鼻子走。
西敏斯議員從英格爾身邊站起。英格爾趕緊壓低了腦袋。
他再次擡頭的時候，看見艾利克斯正坐在他的位置上，低聲和身邊的議員交談了一會兒，後又擡頭去看西敏斯議員，很是認真。
英格爾在聽的過程中，手沒有停止筆記，腦子也飛快旋轉。
光第一項議案的討論就占據了一整個上午，也可能是因為此項比較重要。
中午他們去餐廳用過午飯，回來接著唇槍舌劍。
皇女的姿態是直接擺明，想要合法繼承權。
而且將這個需求擴大到了參政權上。
原本眾議院的席位就比參議院少。而且一部分眾議院席位還直接受參議院推舉，意味著議會權力基本上握在參議院手中。
眾議院議員們以及他們所代表的階級早就有所不滿。他們急需獲取實際權力，而女巫運動剛好符合了他們的需求。
為什麽全數為男性的眾議員們也會支持這項偏向女性的議案？眾議員們之所以支持這個議案，有很多的理由。
目前幾乎所有女性都沒有投票權，而成年女性公民占了成年公民半數，一旦給了她們投票權，票數勢必要增多，選區不變的情況下，相對應眾議院席位肯定也要增加，而參議院的席位是不變的，這對現在的眾議院來說絕對是好事。
現在的眾議員們如果為民請願，就等於獲得了民眾的支持，無論是從政活動還是商業活動，都能獲得巨大便利。至於之後的議員席位，女性席位是不是要增加，那就是後話了。其實有很多男性公民也會支持自己的親屬女性去爭取投票權，因為這意味著一個家庭能多一票。女性公民的投票權並不一定掌握在她們自己手中，也不一定會投給女性，也是理由之一。
不止眾議員，甚至會有參議員支持這個議案，因為不少貴族議員是有獨生女的，不是所有貴族都囿於成見，他們也並不想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家夥或者便宜女婿繼承家產。而根據調查，這個比例不低，他們的子女甚至有些就是女巫運動的參與者。女騎士和女巫絕對是不容忽視的力量。
下午他們就在投票權、眾議院擴席位、女性繼承權這幾個點在那裏來回拉扯。
到此為止，英格爾算是能看出來了，艾利克斯這樣做是想悄悄把權力中心從參議院慢慢轉移到眾議院。
不知道奧拉看出來了沒有，她支持把參議院的權力轉移給眾議院，其實也是君主的權力慢慢過渡給議會的前兆。而默許記者入內，則是把監督權轉移到民眾輿論的第一步。接下來的時代，民主的權力一定會在發展中增強，而君主的權威一定會隨著社會發展而削弱。尤其是登上歷史舞臺的資產階級發展壯大之後。
他敢猜，這些主意一定是艾利克斯出的，他現在有點信他不想當皇帝的意思了，他這哪是不想當皇帝？他是想親手把皇帝這個東西從丘涅歷史上抹除。
雖說這是順應時代發展規律的，可艾利克斯這覺悟也太高了，讓他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哪怕他想一步步削弱君主的權力，也需要很長一段時間，起碼在魔族之戰來臨之前是做不到了。
戰時情況不適合進行前進的改革，反而適合統一掌控，而他這種奉公無私的皇帝才是最適合的。
當這第一天的議會快結束的時候，記者開始瘋狂拍照提問。
奧拉鄭重地告誡他們要真實撰寫文稿，就把他們放出去了。
然而出去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他們被堵在了玉言宮的門口。
烏泱泱的人群站在玉言宮門前，見到人出來，齊刷刷站了起來，有些人舉起了標牌。
人群似乎約定好了，都穿著黑色的衣服，遠遠看過去像一片綻放的黑色玫瑰，舉著紅色醒目標牌的他們也像一堆將要覆燃的灰燼。
他們以沈默代替呼聲。
玉言宮有後門，但是每個門口都塞滿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當他們陸續出去的時候，人群自動分開了，一雙雙眼睛死盯著從中間穿過的人。
騎士們都沒有動，因為奧拉跟他們說不要傷民眾，而人群也沒有要沖進來傷人的意思。
眾議員一部分和群眾打起了招呼，似乎認識許久的朋友。
參議員們則大多數擦著冷汗快步走向自家馬車。
在人群的沈默眼神和指點中，這似乎比暴力的威脅還要可怕。他們認出了一些人就是砸他們家窗戶的家夥。
有些參議員原本就窩火，險些破口大罵，被助理硬塞了回去。
英格爾出來時感應到了魔法的波動，倏地擡頭。
一個橙紅色的火球沖上天空，在半昏暗的天空綻放出盛大的煙火。
一些議員被嚇了一跳，忙不疊鉆車裏。
人群爆發出熱烈歡快的聲音，宛如慶典。
然後他們散去。
會議第二日，聚集在此的人更多了。
（文中歷史及資料皆為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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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議員都左右轉頭互相對視，都看見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艾利克斯安靜地放下一疊文件，開口道：“我是艾利克斯·丘涅，在克拉羅·蒙畢奈議員的書面請求委托下，由我暫代其職，陳述眾議院的幾項法案修改議案。”
他話音剛落，參議院發言臺就站上了一個人。
參議院現任首席，赤面卷須，表情慈祥，古列·捷斯瑪特伯爵。
他開口道：“參見九皇子殿下，但這不合程序。”
原本這個位置是彭德利佳·涅卡公爵的，之後涅卡公爵半退。而蘭莫爾資歷尚淺。現在由捷斯瑪特伯爵擔任。他是屬於守舊派的代表。
參議院許多人都點點頭。
皇室一般不參與議會修訂法案的過程，就連奧拉，作為代理國王也只是旁觀。
而其他皇室成員，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不可以參與議會，但皇室成員參觀參議院和眾議院已成多年來默認的潛規則。
又有一人直接站起來說道：“殿下，為何沒穿皇室禮服，這不合規矩。”
英格爾聞言，輕輕扯起嘴角。
雖然他已經做好了準備，還是忍不住想笑。
實際上並非所有政治與會場合都是嚴肅神聖的地方，那是只有管控極端嚴格的程序下才誕生的形式產物。像這種多人多派議政場合，必定會出現爭辯撕扯甚至爭吵幹架的現象。
你要說議會是個嚴肅的地方吧，的確是。但是穿著正經的議員們就不會罵人麽？他們會，只不過會拐彎抹角，喜歡用高級詞匯冷嘲暗諷。
想要在政治場合混，就必須練就一張三寸不爛之舌和比鍋底還厚的臉皮。
這是一個頗費口舌的戰場。
修改法案是目前參議院多數派都不願意做的，所以此次多是眾議院提出修改議案。而參議院的目的是駁回這些有可能損傷他們利益的提案，為此，他們會不擇手段贏得這場辯論賽的主導權。
人身攻擊是尋常操作，目的是壓制對方，攥緊主導權。
艾利克斯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微微一笑道：“請問《皇室禮儀法案》裏面有哪一條寫了非皇帝或者儲君的皇室成員參加議會必須穿著皇室正裝？還有，如要發言請到發言臺上，捷斯瑪特伯爵尚在發言中，請遵循秩序。”
“……呃”那位參議員噎著一般坐了下去，他趕緊讓人去搬禮儀書，他哪裏記得全部禮儀規矩。
艾利克斯繼續回答捷斯瑪特伯爵的問題：“1830年修訂的《議會程序法》第232條附屬條例其1，在一般情況下，首席議員可請人代其發言。我屬於皇室成員，但我並非國王亦非儲君，我是以克拉羅·蒙畢奈議員的暫時代理發言人站在這裏的，在作為皇室成員之前，我首先是這個國家的公民，我有權接受議員的委托，此行為合法合規。那麽，我接下來是否可以繼續我的發言了……順便一提，第123條：沒有正當理由阻止眾議員發言，不得超過三次。我作為他的代理，站在這裏是代替行使他的權力，承擔其義務。同樣適用此條。”
克拉羅·蒙畢奈坐在首席位置上對著對面展開了一個笑容。
一片寂靜過後。
不少參議員開始拿出翻法條。沙沙聲不絕於耳。
這聲音在伯爵耳中聽來尤其尖銳，古列·捷斯瑪特伯爵皺起了眉頭，回了一句：“失禮了，請繼續。”
他眼睛往後瞟了一下，有個人接到了他的示意，站到臺前發言：“現行《議會程序法》第232條附屬條例其1，存在描述模糊之處。”
的確，這個法條的情況下，只要議員授權，任何人都能夠站到臺前，當然估計制定這個條例的時候大家大概都沒想到會出現現在這種情況，但本質來說，這個法條是無關痛癢的。
艾利克斯平靜地道：“有關程序法修改，請會前提出補充法條解釋的議案再行討論。”
那人只得退後。
英格爾向參議院席位那邊望去，這才幾句話的功夫，這些參議員眼中的輕視都已經消失了。
尤其是捷斯瑪特伯爵，他看著艾利克斯的眼神如臨大敵。
艾利克斯的笑容素來是親切的，可這也分場合，比如在這個場合讓人看來，就多少有點毛骨悚然了。
“首先，眾議院提交第一項，《關於〈公民權利法〉內容的落實情況以及補充提議的議案》。”
不少參議員的眉頭都緊緊鎖起來。
艾利克斯一邊翻著資料，一邊道：“議案材料應該已經發至每位手中了，《公民權利法》1830修訂案第一章第一條除依照法定程序被剝奪政治權利或流放外國的人以外，凡年滿16周歲的公民，不分民族、性別、受教育程度、財富階級，都享有平等的參政權利...於皇位繼承和參議院來說，此政治權利體現在繼承權上。1830年議會改革之後，此參政權利具體體現在選區選民選舉眾議院議員的投票權上。”
“19世紀初通過的《廢奴宣告》第一條：即本宣告公布之日起，丘涅全境內徹底廢除奴隸制度，禁止奴隸交易，取消貴、平、奴三籍制度。無論民族，曾經國籍，性別年齡，身體狀況，只要種族為人，且長期定居在丘涅境內，皆為丘涅公民。”
“17世紀修訂後的《皇位繼承法》第4條和《貴族繼承法》第5條裏均規定了女性繼承者次序排在男性繼承者之後，而《議會選舉法》第34條，規定女性需要一定條件要求才可參與選舉，包括但不限於：已婚、一定的財富、貴族身份地位。”
“《公民權利法》屬於基本法，現優先級高於《王位繼承法》《貴族繼承法》《議會選舉法》，其中法條沖突，應以基本法為準。女性公民也從屬於公民，部分法條限制了大部分女性公民的參政權利，有失公允，采納了廣大公民的建議，因此提出修正議案，具體修訂方案已經備好，盡請閱覽。”
艾利克斯清晰而沈緩的聲音暫時結束之後，會場內又是一片寂靜。
他所說的，怎麽可能有人不知道？只是這麽多年來，沒人把這件事拿到明面上來講而已。
果然有參議員忍不住站出來回答了：“繼承法的使用時間比公民權利法要長多了，是從建國時代就適用的法案，怎麽可能進行如此大的改動？”
英格爾又被逗笑了。
雖然他知道因為時代的局限，他們這些人總會有一些可笑的發言，總不可能人人都如同主角一般，擁有超越時代的思想。
艾利克斯淡淡地回答道：“建國至今修改的法案有145個，廢除的有23個，修訂總次數在236次以上。其中皇位繼承法和貴族繼承法就修改了8次之多。法律是人指定的，也應當由人去修改，法律是維持秩序的工具，不能成為失序的源頭。既然現行法條不適用於當下社會，就必須進行修改，哪怕那是基本法也沒有任何區別。”
語調沒有太大的起伏，卻字字句句充滿了力量。
那位參議員悻悻地退回座位。
最後方的記者席上，人人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記生怕錯過任何一句話。
埃裏克·布萊亞飛速揮筆，時不時擡起的眼中頻頻閃過異彩。
又有參議員站了出來，“女性…公民，已經負擔著生育的家庭職責，這是否對她們來說，是另一種負擔和有失公允？”
不少人甚至眾議員裏的人也點起了頭。眾議院當中當然也有黨派之分，不可能一心同體。
奧拉聞言冷笑了一下。
英格爾聽到這個話題覺得有些新奇，因為他所在的2060年因為人口全面進入負增長和經濟社會高度發展，此類話題已經是幾十年前才會討論的了。
艾利克斯笑容更深了：“那請問您是默認男性沒有生育責任嗎？還是說您認為女性承擔所有的生育責任是理所應當的？”
“………呃這……”
“《公民權利法》第7條中規定了我國公民擁有婚姻自由和生育自由的權利，也就是說所有公民都有生育自由與不生育的自由，此為權利而非義務。依上述，女性公民也是公民。”
那議員當然不能在身為女性且已經沒辦法生育的奧拉大皇女面前說出他認為理所應當的事實。
艾利克斯接著道：“在這個議會大廳裏面，參議員有561名，眾議員有488名，其中女性代表，參議院僅10名，眾議院為零，這個數字還不能說明什麽嗎？”
記者當中，尤其是女性記者紛紛擡起了頭，情況果然如他所說。
“女性公民同樣參與了社會生產活動，騎士，巫師，士兵，工人，農民，研究者，記者，發明家，商店老板，企業家………各行各業都有她們的身影，我們的人口有半數是女性公民，為什麽您要說，給予本就屬於她們的參政權利是對她們來說有失公允的事情呢？街頭巷尾高喊了這麽多天的聲音，您是沒有聽到嗎？”
艾利克斯的嗓音溫柔卻刺耳，笑容將某些人紮得難受。
奧拉把視線在議員們身上掃了一圈，又回到艾利克斯身上。
他現在是相當於代替她在這個位置發言。
而她本人如果站在哪裏的說這些話，一定沒有本身身為男性皇子的艾利克斯說出這些話更有震撼力，這也證明了很多。
接下來又是十幾個辯論的回合，艾利克斯每次都用平靜又禮貌的話語將對方堵得啞口無言。
那些法條和法規，哪怕是英格爾擁有超憶癥這樣的特殊能力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全記下來。更別說一一對應。可見艾利克斯做足了功課。
而面對參議員一群老油條們的賴皮話術，步步經營，不落陷阱還能反追一步，這是需要對政局足夠熟悉，對語言足夠敏銳的人才能做到的。
英格爾看著在臺上氣度如雲，波瀾不驚的艾利克斯，眼睛一瞬都移不開。
他腦海裏閃過了許多漫畫的頁面，然而，這段時間，這些畫面逐漸被真實的場景所代替。
呈現在紙面上的東西與他所經歷的現實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也註意到，16歲的艾利克斯與36歲的艾利克斯是真的不一樣了，16歲的艾利克斯也閃耀，只是他還需要一個成長的過程。
這也是看漫畫比較有趣的一點。
但是看著已經沈澱了二十年的艾利克斯回到16歲，用更加穩妥的方式去處置同一件事又是另一種感覺。
男主角不愧是男主角。
他看著那些議員們，空長了年紀，卻沒有什麽貴族的風度，這就是經歷過戰爭與沒有經歷過戰爭的人的區別嗎？
他看著那些人在那裏無能為力地提高聲音，就覺得，心裏越沒底氣，就越會想用表面的氣勢壓制對方。而真正無所畏懼的人是不會輕易動怒的。
艾利克斯全程都在用一種低頻率的聲音在講，偏偏話語拿捏得極好，能夠穩穩戳中對方的痛點又不失禮數。
扯了半天，艾利克斯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整了下資料，下臺道：“接下來由西敏斯議員來闡述具體議案實施細則。”
見狀，許多參議員都不約而同松了口氣。
捷斯瑪特伯爵眉頭從未舒展過，他第一次見議會這樣被一個毛頭小子牽著鼻子走。
西敏斯議員從英格爾身邊站起。英格爾趕緊壓低了腦袋。
他再次擡頭的時候，看見艾利克斯正坐在他的位置上，低聲和身邊的議員交談了一會兒，後又擡頭去看西敏斯議員，很是認真。
英格爾在聽的過程中，手沒有停止筆記，腦子也飛快旋轉。
光第一項議案的討論就占據了一整個上午，也可能是因為此項比較重要。
中午他們去餐廳用過午飯，回來接著唇槍舌劍。
皇女的姿態是直接擺明，想要合法繼承權。
而且將這個需求擴大到了參政權上。
原本眾議院的席位就比參議院少。而且一部分眾議院席位還直接受參議院推舉，意味著議會權力基本上握在參議院手中。
眾議院議員們以及他們所代表的階級早就有所不滿。他們急需獲取實際權力，而女巫運動剛好符合了他們的需求。
為什麽全數為男性的眾議員們也會支持這項偏向女性的議案？眾議員們之所以支持這個議案，有很多的理由。
目前幾乎所有女性都沒有投票權，而成年女性公民占了成年公民半數，一旦給了她們投票權，票數勢必要增多，選區不變的情況下，相對應眾議院席位肯定也要增加，而參議院的席位是不變的，這對現在的眾議院來說絕對是好事。
現在的眾議員們如果為民請願，就等於獲得了民眾的支持，無論是從政活動還是商業活動，都能獲得巨大便利。至於之後的議員席位，女性席位是不是要增加，那就是後話了。其實有很多男性公民也會支持自己的親屬女性去爭取投票權，因為這意味著一個家庭能多一票。女性公民的投票權並不一定掌握在她們自己手中，也不一定會投給女性，也是理由之一。
不止眾議員，甚至會有參議員支持這個議案，因為不少貴族議員是有獨生女的，不是所有貴族都囿於成見，他們也並不想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家夥或者便宜女婿繼承家產。而根據調查，這個比例不低，他們的子女甚至有些就是女巫運動的參與者。女騎士和女巫絕對是不容忽視的力量。
下午他們就在投票權、眾議院擴席位、女性繼承權這幾個點在那裏來回拉扯。
到此為止，英格爾算是能看出來了，艾利克斯這樣做是想悄悄把權力中心從參議院慢慢轉移到眾議院。
不知道奧拉看出來了沒有，她支持把參議院的權力轉移給眾議院，其實也是君主的權力慢慢過渡給議會的前兆。而默許記者入內，則是把監督權轉移到民眾輿論的第一步。接下來的時代，民主的權力一定會在發展中增強，而君主的權威一定會隨著社會發展而削弱。尤其是登上歷史舞臺的資產階級發展壯大之後。
他敢猜，這些主意一定是艾利克斯出的，他現在有點信他不想當皇帝的意思了，他這哪是不想當皇帝？他是想親手把皇帝這個東西從丘涅歷史上抹除。
雖說這是順應時代發展規律的，可艾利克斯這覺悟也太高了，讓他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哪怕他想一步步削弱君主的權力，也需要很長一段時間，起碼在魔族之戰來臨之前是做不到了。
戰時情況不適合進行前進的改革，反而適合統一掌控，而他這種奉公無私的皇帝才是最適合的。
當這第一天的議會快結束的時候，記者開始瘋狂拍照提問。
奧拉鄭重地告誡他們要真實撰寫文稿，就把他們放出去了。
然而出去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他們被堵在了玉言宮的門口。
烏泱泱的人群站在玉言宮門前，見到人出來，齊刷刷站了起來，有些人舉起了標牌。
人群似乎約定好了，都穿著黑色的衣服，遠遠看過去像一片綻放的黑色玫瑰，舉著紅色醒目標牌的他們也像一堆將要覆燃的灰燼。
他們以沈默代替呼聲。
玉言宮有後門，但是每個門口都塞滿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當他們陸續出去的時候，人群自動分開了，一雙雙眼睛死盯著從中間穿過的人。
騎士們都沒有動，因為奧拉跟他們說不要傷民眾，而人群也沒有要沖進來傷人的意思。
眾議員一部分和群眾打起了招呼，似乎認識許久的朋友。
參議員們則大多數擦著冷汗快步走向自家馬車。
在人群的沈默眼神和指點中，這似乎比暴力的威脅還要可怕。他們認出了一些人就是砸他們家窗戶的家夥。
有些參議員原本就窩火，險些破口大罵，被助理硬塞了回去。
英格爾出來時感應到了魔法的波動，倏地擡頭。
一個橙紅色的火球沖上天空，在半昏暗的天空綻放出盛大的煙火。
一些議員被嚇了一跳，忙不疊鉆車裏。
人群爆發出熱烈歡快的聲音，宛如慶典。
然後他們散去。
會議第二日，聚集在此的人更多了。
（文中歷史及資料皆為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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