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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蘭布拉的風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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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蘭布拉的風雪(1)

“冬日雪地上唯一的綠寶石……”念到這一句,女孩突然笑了起來。

厚厚的青綠呢窗簾將光線結實遮住,她只用簾子縫隙裏那一絲來看書。

光線隨著簾子晃動,輕輕飄到女孩臉上,照亮了那淡粉色的瞳眸。她的發絲落下來,和窗外無暇的積雪是一種色澤,臉蛋和手臂的皮膚如同墻邊的薔薇,白中透粉,連兩彎細眉也是詭異的白色。

拿著床單在來到窗口的女仆看見這一幕,皺了皺眉頭,冷漠道:“走開點。”

妮妮芙拿起書退了好幾步,快速縮到床裏面。

床上也有厚重的遮光簾。

女仆薇拉雙手不客氣地扯開了簾子,陽光潑了滿地。

妮妮芙藏在床簾後面,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她。

另一個矮小的女仆拿著掃地工具過來,瞧見小女孩露出的半張臉,毫不掩飾臉上的鄙夷之色。

“怎麽會有這樣的孩子?長成這樣也就罷了,性子還這樣古怪。”她用方言咕噥道。

她一邊敷衍地拖地一邊對薇拉說:“姐,你說我什麽時候能回女皇廳去?這裏都沒人來,沒有宴會,太無聊了!而且吃的東西才那麽點,我們都不夠吃了,還要給這家夥。”

薇拉將床單都鋪好,用松木長板狠狠拍上去,陽光下揚起紛紛揚揚的塵。如果忽略那是一些蟎蟲加人類分泌物或死皮的事實,那該是一個很詩意的畫面。

見她沒回答,矮小女仆自討了沒趣,也就住了嘴。

薇拉把窗口整理好,房間內的空氣流通了,光線充足了,一改陰郁的氣氛。

她把桌上的籃子扔到妮妮芙床上。

妮妮芙翻了下,裏面是冷硬的黑面包和幾個罐頭,上面貼著廉價的奶制品gg。

薇拉沒給她一個眼神就出門了。

矮小女仆隨便拖了下地面,也翹班了,比起面對這個古怪又詭異的孩子,她更喜歡和其他女仆在高松樹下剝松子嘮嗑。

妮妮芙把留著的拖把拿起來,那拖把的重量對她來說可以吃得消。

拖幹凈了地面上殘留的水分,她從墻角拿來了十幾個盆栽,用腳把它們一個個推到陽光下。

然後,她出門看了看,去每個窗口看了看,確認沒人盯著她,把一雙小手放在一個小苗上。

過了一會兒,她手心亮起了淺綠色的光芒,淺綠色的光芒擴大,籠罩在每個植株上。

枝條上,盆土裏,數個呼吸之間,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開始抽芽,新葉卷舒,很快,它的顏色就沈澱下來,變成了深綠,然後開花結果,紫色,黃色,紅色,各種果實瞬間掛滿枝頭。

妮妮芙露出一個歡欣的笑容,做出一個向女神祈禱的手勢,輕聲念了一句:“薩拉………讚美女神………”

然後她把結出的果子小心采摘下來一並放到籃子裏去。

如果在平時,她一定坐在小凳子上邊看書邊吃水果。

但現在她要為一場遠征做好準備。

妮妮芙知道自己早慧。

她可以看得懂母親給她帶來的書籍,也知道那不是給普通小孩子看的。

她可以從女仆們毫不掩飾的話語裏面感受到她們的鄙視和厭惡,她也可以從她們偷懶時聊的八卦裏獲取關於這個宮殿的信息。

比如說,她知道她的生父——也就是薩蘭布拉的皇帝很喜歡開宴會,好女色,且好幼女,葷素不忌,也會對兒女下手。

所以盡管她母親沒有告訴過她,她也知道母親把自己從小關在房間不讓自己出去的用意,她只是不說,乖乖當一個古怪的孩子。

母親是個溫柔的人。溫柔的人不忍心傷害別人,只能傷害自己了。

妮妮芙看著母親從窗口躍下的時候,覺得她美得正如書中描繪的大天使。

她認為母親獲得了想要的幸福,她為母親感到高興。

但她想晚一點去找母親。

來到這世間十二年,她只能從書籍和窗子看狹小的世界一角。她想出去看一看,這是她目前最大的夢想。

對別人來說已經走得厭倦的城堡的路,對於妮妮芙來說是個遙遠的征途。

為此她已經做了很久的準備。

她從包裏取出地圖,盡管這張地圖她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但還是習慣性地確認最後一次。

她帶上沒有度數並用墨汁塗黑的鏡片,可以看清就行。腦袋上蓋著對她來說有點大的寬沿帽,不過沒關系,繩子系緊了。手臂挽著的籃子裏面裝了水和食物,一個挎布包裏面有必備的道具。一身容易活動的衣褲和一雙方便走路跑步的鞋子。

妮妮芙檢查了足足三遍,站在了大門前,把手按在剛好夠得著的門把手上。

這也不怪她這麽久都下不了決定。

因為從出生到現在的十二年,她只在這個房間內活動。母親還在的時候用溫柔鄉和淚水捆住了她。薇拉平時對她控制也很嚴格。

當然,薇拉是嘴硬心軟這一點她還是看得出來的,要不然身邊的其他女仆都換了一批又一批,薇拉為什麽還要留下呢?如果真的不關心她,為什麽要給她打理房間,給她吃的,也不讓她出門呢?

妮妮芙知道她們都是為了自己好,所以雖然很想出去,卻從來沒提過這件事。

但這次,她要破例了。

別人以為她是小孩子,其實她什麽都明白。

明日就是春日祭典,所以連“冷宮”這邊的女仆都被招去工作了,人手實在不夠用,包括這邊的門衛騎士。

縱然這個房間的門衛騎士一般都在睡覺和嘮嗑,但好歹是坐在門口的,如今也不在,他們需要去女皇廳和國王廳巡防。

這方便了她出去。

皇帝的兒子有十個,女兒有十二個。有些是私生,有些是正式的。全看皇帝一念之間。

比如妮妮芙就是正式的第十二位公主,原因是皇帝看她的眼睛顏色覺得有趣,隨口給她冊封了。

但她到現在沒怎麽受過公主的待遇,吃穿用度甚至還需要靠女仆接濟。

在母親的努力之下,她成功從皇宮大部分人的視線裏淡去。

跑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公主,沒人會在意。

妮妮芙吸了口氣,轉開門把手。

門外空蕩蕩的,安靜得嚇人。

妮妮芙被冷風吹得抖了兩下,但她覺得衣服夠保暖,她渾身的血液熱了起來,心臟怦然跳動。

她邁開腿,僵住了。

她的思緒飄到了別的地方。

她所在的國家叫薩蘭布拉,也是她的姓氏,她對此沒什麽概念。

她所在的地區是薩蘭布拉的首都——依祖姆露,然而她是最近才知道這個名字的含義,在古薩拉語中,它的意思是冬日雪地上唯一的綠寶石。

估計知道這個典故的人都不太多。她是從一本古籍裏看到的。

薩蘭布拉開國的祖先是東部的冰獵民族薩拉人,薩蘭布拉的總國土面積比丘涅和黎微爾都要廣闊,可惜東邊那一大半都是不適合人居住的冰原荒原,他們從東遷徙到西部的肥沃土地上,以武力征服了這裏的原住民,建立起沿襲至今的帝國。

諷刺的是,在這個一年有三分之二都處於冬季的國家,皇族居住的宮殿叫做春宮,是於冰天雪地中讓人感受到春意的寓意。

春宮的設計是以綠色為主基調的,不同宮殿的墻體都是不同色調的綠,比如妮妮芙的這個偏殿就是顏色偏淺的豆綠。

據說女皇主宮和國王主宮是翡翠綠,墻體上還攀著遇冬不枯的百年常青藤。

但她在這裏住了這麽久,一次也沒見過。

她此次出去,除了看一看自己所在的宮殿,看看房間外的世界,還要尋找一個人。

妮妮芙思及此,終於下定決心,邁開腿,走出了門檻。

那一小步,對她來說卻是用了很多年。

她往前小跑了幾步,隨後加快了步伐,沒有再回頭看自己的房間。

“該死的*薩蘭布拉臟話*,在這個時候跑出來!”

“一群賤***!要是被陛…那位知道了之後不知道會怎麽發瘋!”

“有空罵人還不快去找回來!頭不想要了?!”

四五個衛兵在走廊上火急火燎地尋找。

其中一個掰開宮殿側邊的草叢,拽出一個人。

十幾歲的女孩尖叫起來。

拽著她頭發的衛兵把她扔到地上狠狠踹了兩腳:“*薩蘭布拉臟話*跑跑跑!你跑的掉嗎?”

另外一個衛兵在一個偏殿小廚房發現了藏在貨物箱裏瑟瑟發抖的女孩。

他把人拖出來按在地上,扯爛了她的衣服。

廚房裏的其他人要麽逃走了,要麽冷眼看著,要麽充耳不聞地做自己的事情。

剛從墻角繞到窗邊,探出頭目睹了這一幕的妮妮芙捂住嘴蹲了下來,墻邊的灌木藏住了她。

她死死抿嘴,拳頭攥緊。

她沒感受到多少害怕,只有憤怒。

但與這份憤怒相應的是無力,她沒有任何能力去做任何事。

她又冒著危險,望了一眼。

穿過門口,走廊上,又一個女孩兒被衛兵拽著胳膊拉走,她的衣服和皮膚都破爛不堪,看過來的眼中只有萬籟俱寂的絕望。

她認得那張臉,是她僅有一面之緣的血緣上的姐姐。

妮妮芙臉上淌下了一滴淚水。

(本章語言均為薩蘭布拉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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