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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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越來越冷,蘭沂院墻角的紅梅在一片料峭裏吐出骨朵,屋子裏的炭火燒的足足的,冒出點點的火星子。厚厚的簾櫳被打開,金素一邊哈氣,一邊用手搓搓凍僵的臉。

屋裏,謝琬琰坐在桌案前,旁邊站著一個婦人,低著頭,頭發盤的整整齊齊,身著素色衣裙,除了盤發用的一根碧色玉釵,便無其他裝點,雖無飾物加持,但穩重淩厲的氣度撲面而來。

金素立刻緩下步子,把手規規矩矩地放回身側,躬身道:“常嬤嬤,晚膳都備好了。”

聽她嗯了一聲,金素才安靜地站在一邊。

常嬤嬤道:“郡主勞累了一天了,晚膳已經備好了就去吃吧,涼了對身子不好。”

謝琬琰揉了揉酸痛的脖頸,從埋了一天的桌案前起身。

這是她埋頭案牘的第五日了,雖然受益匪淺,但也是真的累。這位常嬤嬤是尚宮局的老人,為人嚴謹苛刻,對任何事情都一絲不茍,恨不得要用尺子量。

用過晚膳後,謝琬琰自覺地要坐回去,常嬤嬤卻道:“郡主今夜歇一晚上吧,明日再看也是一樣的。”

意料之外的一句話,謝琬琰求之不得,暗忖常嬤嬤今日怎麽近人情了?

似乎看出謝琬琰的腹誹,常嬤嬤道:“過猶不及,郡主用心學了幾日,東西需要好好消化,奴婢也自然能看出郡主疲倦。不管是作為上位者還是下位者,都需要懂得適可而止這個道理。”

謝琬琰一邊用膳一邊聽,忖道不虧是久居深宮的老人,隨便一件事都能講出這麽一大段道理。

膳後,常嬤嬤道:“郡主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謝琬琰幾日都沒出去活動了,自然稱好,常嬤嬤拿出厚披風給她披上,帶了幾個丫鬟,提著幾個燈籠,幾人順著蘭沂院外的小路溜達了一圈。

夜沈如水,只有燈籠的微光照亮一段小路。

幾人轉悠了一會,常嬤嬤估摸著到了該就寢的時辰了,幾人往回走。

忽然,前面的小路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道鬼祟的身影從一處院子裏出來,扭著頭急匆匆向外疾奔,直直撞上來前面提燈的丫鬟。

那人被驚了一下,回頭張望。

謝琬琰一眼看到了她,約莫花甲之年,皺紋很多,頭發花白,一身灰白棉衣,看樣子是個尋常的農婦。

那農婦見到撞了人,右手抓了抓掛在身上的袋子往外跑,這一動作,謝琬琰看到了她右手上竟又一顆指甲蓋大的黑痣!

長在虎口,異常眼熟。

謝琬琰瞳孔緊縮,渾身發冷。

“那人是誰?看衣裳不是府裏的下人?怎麽沖撞了人就跑!這麽沒規矩?”常嬤嬤面露不悅,註意到謝琬琰魂不守舍,扶住她,叫後面一個身材粗壯孔武有力的嬤嬤,“你跟上去看看怎麽回事?”

感覺謝琬琰的手有些抖,常嬤嬤心道是不是被這人嚇到了?可很快否決了,郡主為人穩重,斷然是不會的。

趕緊扶著謝琬琰回了蘭沂院,金素遞上一個湯婆子放到謝琬琰手裏,常嬤嬤道:“郡主怎麽了?是不是出去凍著了?”

手裏的溫熱讓謝琬琰回神,眼裏漸漸有了焦距。

就是她!十年前的那個香客!這麽多年了,她一直都記得她手上的黑痣!

那也是一個寒冬臘月天,西靜山上也是格外地冷,在後山,她被一個自稱掉了東西的女香客叫住,聲稱自己不識路,東西貴重想回去找找,因此想請她陪她一起去找。

於是她就跟著去了,可沒想到,她卻領著她越走越偏,在一處料峭險峻的山崖,她腳下一滑,摔下去了。

她被摔暈後醒來,看著地上流出的一大灘血,渾身發冷,無力地等待死亡的降臨。

現在回想,滿滿漏洞。普通香客都是從前面進來的,怎麽會一個人上後山;一個人掉下山崖,性命垂危,她為什麽不找人求救;再者,丟了東西,找觀裏隨便一個道士都比她這個稚子靠譜,怎麽就偏偏尋上了她。

熱乎乎的湯婆子讓謝琬琰理智回籠,垂思一會,見跟上去的嬤嬤回來了,道:“怎麽樣?”

嬤嬤道:“我上去問她她轉身就跑,我看情況不對,就把人扣下了。”

常嬤嬤道:“把人領上來。”

灰布棉衣的婆子被壓上來了,嘴裏大呼冤枉,聲稱謝家沒有天理,不過撞了人就被抓回來,待她出去就要報官。

掙紮間,她腰間的袋子掉下來,灰衣婆子焦炙地想撿起來,卻被幾個人死死壓住,常嬤嬤上前撿起來,袋子沈甸甸的,掏出裏面的東西。

白花花的銀子,足足三十兩!

灰衣婆子瞬間癱到在地上。

常嬤嬤見狀冷笑道:“你去報官!你鬼鬼祟祟潛進謝家,身上帶了這麽多銀子,怎麽來的?莫不是偷的?!明日就把你押去官府等著治罪吧!”

婆子語無倫次解釋道:“不是偷的!真的不是!……我姓張,是二夫人的親戚!這是二夫人給我的!真的!我沒撒謊!”

果然和張氏有關系!

謝琬琰瞬間明白了,那日的事情不是意外,原來張氏早早地就像讓她死。

謝琬琰心中的惱怒達到了峰頂,大聲呵斥道:“你來找張氏做什麽?”

張婆子瞬間萎了:“……我只是借點錢。”

謝琬琰冷笑:“張氏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整整三十兩銀子,她怎麽可能就這麽給你這個窮親戚。”

張婆子道:“我是真的有急用……二夫人心善,這才借給我的。”

謝琬琰見她不肯說實話,道:“常嬤嬤,讓人把在柴房關一夜,不給她被子不給她吃喝,待明日再把她提上來,我看她說不說實話。”

張婆子掙紮著被壓下去後,屋裏一片安靜,謝琬琰見常嬤嬤垂首不語,道:“嬤嬤不想知道怎麽回事麽?”

常嬤嬤道:“如果郡主想說就說,奴婢洗耳恭聽。”

謝琬琰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一遍。

第二日用完午膳,估摸著張婆子快撐不住了,常嬤嬤才讓人把她提上來。

冬日的柴房幹燥且寒得刺骨,張婆子被凍得面色發白,手腳僵硬發麻,哆哆嗦嗦地把手插在衣袖裏,將近一日未吃未喝,毫無力氣,直到有人拽她才勉強一動。

見了謝琬琰嘴裏弱聲說著冤枉要報官。

常嬤嬤冷笑道:“我問你,你和張氏有什麽蠅營狗茍?當年在西靜山上,你還幹了什麽?”

舊事重提,張婆子如遭雷劈,臉上瞬間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

謝琬琰呷了一口熱茶:“我就是當年掉下去的那個小女孩,你把事情實話實說出來,我不計較你。”

張婆子囁嚅道:“真的不是我……都是張氏吩咐的……貴人您饒了我吧……”

謝琬琰道:“那就從頭到尾說出來。”

張婆子道:“我本家姓張,是二夫人的遠房親戚,就住在西靜山腳的村莊裏,我們兩家雖有親緣,但不常聯系。那次她找到我,給我銀子,讓我去害她的繼女,我本就不想的……可,可我孫女病了,要銀子買藥……於是我就聽了她的話,在山上料峭的地方潑上水,冬日結了冰,引著你過去,小孩子腳下一滑摔下去了……她給我說,如果能摔死最好,摔不死也不要救她,讓她冬天凍死在下面……”

謝琬琰冷笑道:“她給了多少錢,能買一條命?”

張婆子的聲音幾不可聞:“……二十兩銀子。”

謝琬琰道:“那你今日怎麽又來了?”

張婆子猶豫了好久道:“我孫子娶媳婦要錢,想著過來再敲一筆。”

她偶然聽聞張氏的繼女要入宮當貴人,便想著張氏肯定不敢讓這件事暴露,想趁機發筆小財,孫子的婚事就有著落了。

謝琬琰道:“你和張氏的交易,除了你還有誰知道,或者有什麽證據證明?”

張婆子道:“沒人了,也沒有證據。”

謝琬琰猛地把茶盞扔擲地上,哐地一聲極為刺耳,聲音也提高了兩度:“你最好說實話,我想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螞蟻那麽簡單。”

張婆子被嚇得一哆嗦,顫聲道:“……我的兒子兒媳也知道……還有當年她給我的錢袋子也留著……”

謝琬琰道:“早說不就好了,常嬤嬤,領著人去她家把東西和她兒子兒媳帶回來。”

常嬤嬤動作迅速,晚間就把人就全帶回來了。

仁安堂裏,身後一個丫鬟正在給謝老夫人揉肩,謝老夫人瞇眼微酣,聽到外面傳來一陣陣嘈雜,道:“怎麽回事?讓外面的人安靜點。”

外面的婆子打開簾子進來道:“是二爺和二夫人,還有郡主來了,後邊還帶了些人。”

待一行人進來,仁安堂被擠滿了,謝老夫人不滿道:“這是幹什麽?有什麽事不能明天再說?”

謝琬琰道:“祖母,是我有事,就讓人去請了父親和二夫人,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請祖母主持公道。”

說罷,讓人押著張婆子跪下,把事情從頭到尾細細說一遍。

謝老夫人和謝季越聽臉色越難看。

直到張婆子說完,張氏的臉色已經白到極點,她原本還寄希望於張婆子看在二人親緣上嘴巴嚴實一些,這下徹底完了。

謝琬琰道:“除了這個婆子,還有她兒子兒媳都可作證,昨夜的銀子,十年前的錢袋子都是物證。二夫人,你要不要看看?”

說著,讓人將東西拿上來。

張氏咬牙低頭,反而是謝季拿過東西查看一番,道:“不錯,這東西是她的,當年張氏就愛自己繡些東西。這錢袋子雖然年代久了,看繡工,是她的沒錯。”

謝琬琰道:“父親和祖母想怎麽處理?”

謝季示意幾個家丁上千把張氏押住,道:“家醜不可外揚,這件事是她做的不對,這樣,把她送到郊外的莊子上,無事不可歸京。”

謝老夫人也附和道:“不錯,就這麽辦吧。”

謝琬琰道:“就這麽辦?若不是我命大,我早就是一具屍體了,如今輕飄飄地送到莊子上就完了?祖母和父親就這麽想打發我?”

謝季皺眉不滿道:“你想怎麽辦?”

謝琬琰道:“送到大理寺,按律處置。”

“不可!”謝季道,“你年後就要進宮了,咱們謝家是京城焦點,這樣豈不是讓全京城都看咱們的笑話!”

謝琬琰道:“我都不怕別人議論,您怕什麽?”

謝季略一思忖,道:“送大理寺肯定不行,那就讓她自己三尺白綾了此殘生。”

他本來還想顧念著多年夫妻感情留她一命,但如今看來是不行了,既然這樣,索性幹凈利落地了解此事,省得讓他這個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女兒徹底和家裏撕破臉。

張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謝琬琰淺笑道:“父親的心真是好狠,不過既然都這樣說了,那就這麽辦吧。”

門外兩個家丁就要上去押住張氏,張氏急了,撲過去抱住謝季的腿,哭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怎麽生的這樣狠的心?”

轉頭看向謝老夫人:“母親!母親!求您看在我進了謝家,多年一日孝敬您的份上救我一命!”

謝老夫人充耳不聞,閉著眼睛像是不忍心看。

謝季掰開張氏抱著他的胳膊:“你還好意思說!你進了謝家這麽多年無所出,已經是反了七出之條,我之前沒休了你,就是看在夫妻恩情的份上了!”

張氏哀求道:“我是為了你生琬珍時傷了身體,才不能繼續生孩子的……”

謝老夫人道:“你也別做糾纏了,這是你的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就是你最大的罪過。”

謝琬琰聽他們母子二人一唱一和覺得可笑,原本是說她被張氏暗害一事,最後竟然變成了張氏生不出兒子的批判大會了?!

謝季一邊盤著手上的菩提珠子,一邊任由家丁把哭嚎的張氏拉開,心裏盤算著晴娘已經懷孕三月有餘,待六個月後瓜熟蒂落,一定是個兒子,到時可以把孩子接過來,但晴娘的身份萬萬登不上臺面,到時重新娶一房妻子,將兒子記在她的名下,他便終於有了嫡子了。

見謝季心不在焉,張氏忽然哈哈大笑:“謝季!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麽屁!是不是盤算著把你那浮翠街小賤人生的孩子抱回來?想都不要想!……哈哈哈!你知道你後院的姬妾為什麽生不出孩子麽!”

“你猜當年我生完琬珍後,你為什麽忽然不|舉!哈哈哈!是我,是我在你的膳食裏下了藥,這藥不僅讓你不舉,還讓你這輩子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

謝季原本穩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待不住了,猛地站起來,咯噔一下凳子倒了,只見他面色大變,叱道:“賤婦!你在胡說些什麽?!”

“我說你這輩子別想有兒子了!我說那浮翠街小賤人給你帶了綠帽子了!”

謝季一個大嘴巴子呼過去,道:“賤婦!賤婦爾敢!我自問對你不薄!以你的身份能進我謝家就是燒了高香了!你竟然……!”

張氏哈哈大笑道:“你說為什麽呢?我與你茍合許久,懷了孩子才換的進了大門,可你見我生下一個女兒傷了身子再也不能生了,就轉頭去會你的鶯鶯燕燕了!你說為什麽!”

這話刺激得謝季臉皮通紅,撲過去雙手狠狠掐住張氏的脖子,張氏幹脆破罐子破摔,箕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謝老夫人還沒從這個巨大的消息中回過神,可見兒子幾欲瘋狂,生怕他真掐死了人,忙上去掰他的手。

謝琬琰只覺得荒誕可笑,撣撣袖子,領著常嬤嬤她們走了。

夤夜,謝琬琰躺在床上,回想今日之事,一邊覺得張氏罪有應得,一邊又覺得她報覆得很妙。

胡思亂想著睡不著,屋門忽然“咯吱”一聲被人推開,謝琬琰警覺道:“誰?”

黑暗裏,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謝琬琰驚奇:“你怎麽來了,外面的人呢?還有常嬤嬤呢?”

“常嬤嬤讓我支走了。”霍暄說著,把披風掛到黃花梨衣架上,和謝琬琰的衣服挨在一起,一黑一白,甚是和諧,他坐在次間的凳子上道,“我身上太涼了不進去了,就在這裏和你說說話。”

“今日的事情我都聽說了,來看看你有沒有事。”

謝琬琰蒙著被子,腹誹:誰讓他來了?自作多情。

謝琬琰:“是不是常嬤嬤給你說的?”

霍暄:“嗯,有些擔心你。”

謝琬琰:“我也沒想到,之前的事情竟然是張氏做的。”

霍暄應了一聲。

謝琬琰道:“雖然她想害我,但就事論事,她對付謝季的手段挺好的,挺解氣。”

霍暄嗯了一聲。

謝琬琰心想,這嗯一聲是怎麽回事,想了一會,便幹脆不說話了,蓋好被子翻了個身,扭頭朝裏了。

過了很久,久到謝琬琰以為霍暄走了,方才聽到一句低低的聲音:“你怎麽不說話了?”

謝琬琰悶悶道:“想事情呢。”

霍暄道:“快到除夕了,今年宮中要宴請命婦,到時候你也要去,織造局已經按規制給你制好了新衣……你穿上一定好看。”

“嗯。”謝琬琰漫不經心地回答,前言不搭後語,“……你說,十幾年的夫妻都能如此,我們之後會怎麽樣呢?”

霍暄道:“我們不會這樣的。”

謝琬琰道:“未來的事誰知道呢?男人變心都是很快的,就算現在喜歡一個人,將來也不一定,況且,你也從來……”

……沒說過喜歡我。

後面的話咽回肚子裏。

又是良久的沈默,回答她的只有窗外北風嗚嗚的呼嘯,直到謝琬琰迷迷糊糊地快睡著了,方才聽到一句低低的聲音 ,低到她以為是自己幻聽了。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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