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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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我愛你。”

“沒關系,別害怕,我來愛你。”

“沒關系,慢慢來,愛是不需要等價交換的東西。我先來愛你,你不用著急給我回應。”

“我把生命乃至一切交付給你。”

事到如今,過往的一切仿佛變成了顆顆珠子,被一條線完整串聯。傅青逸總算明白了為什麽明明只是表白當天,譚佑霜卻會拉著他,一聲聲認真說“我愛你”。

愛是忘記一切後,仍然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並且自從和塔蘭·伯德達成約定後,譚佑霜肉眼可見地變得開朗了。

他的精神松弛下來,不再一個人默默流淚,而是安靜且滿足地做著自己的事情。有時傅青逸飄在那裏,看漂亮女孩羞澀地過來想找譚佑霜要聯系方式,譚佑霜總是輕輕摩挲一下手指,微笑答覆:“不好意思啊,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眉眼彎彎的英俊少年哪怕口中說著拒絕的話,還是引得女孩羞紅了臉。可誰想的到呢,他微笑的理由只有一個。

——我喜歡的人特別特別好,並且,我馬上要去找他了。

而塔蘭·伯德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他默許將承諾的時間推後,在某些事項上給予了很大程度的寬容。傅青逸想:可能這和塔蘭對時間並無太大觀念有關。

總之,在和塔蘭完成約定後兩年,將唯一在世的親人姥姥送走之後,譚佑霜終於斷掉了在此間的最後一點念想。

他要去赴約了。

“我來了。”譚佑霜看著視野裏變幻莫測的紡錘,說。

兩年過去,譚佑霜似乎變了很多,又似乎什麽都沒變。他依舊眉目深邃,英氣十足,看向大地的目光卻透著難以言說的眷戀和放松。他再一次爬到頂樓,同之前無數次一樣擦掉了額間滾出的汗水,同之前無數次不同地掏出一封遺書,緊握手中。

“你是一個聰明人。”塔蘭·伯德忍不住喟嘆道:“並且,你很善良。”

“我不聰明。”譚佑霜搖搖頭:“和我哥相比,我簡直一無是處。”

事實並非如此。

塔蘭的雙手交疊放於腹部,肅然起敬地解讀著書信上的內容,半晌,終於給予譚佑霜一個恰當的評價:“你讓你的死亡超脫於已有的價值,你將影響很多人。”

“善良、寬容、心系他人,這都是他教會我的。”譚佑霜深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天空的顏色,這讓他想起兒時從筒子樓窗戶裏探出腦袋時所看到的景致。來來往往的人群,帶著他們的喜怒哀樂從世間走過。那樣普通,又那樣雄奇,壯美。

碧藍的天空籠罩在頭頂上,仿佛沒有盡頭。遠方是大片的青山和一望無際的原野。翠綠的植被生長在肥沃的土壤上,遠處如同螞蟻一樣細小的人群熙熙攘攘,正在重覆他們日覆一日雷同的生活。

這樣很好。

譚佑霜想:我並不重要。哪怕離開,這個世界的一切也將有條不紊地繼續運轉。

那麽就這樣說一聲再見吧,我所珍愛的世界。譚佑霜低頭看向空無一人的柏油馬路,緩緩笑了。他彎曲的眉眼與掉落的弧線軌跡緩緩重合,像飛鳥一樣,張開了靈魂的雙翼。

純白的紡錘終於運轉起來。

嘎吱,嘎吱——

在厚重的聲響裏,五顏六色的命運線像人類早已退化掉的尾巴一樣從譚佑霜的尾椎處抽出,又緩緩同另一條彩色的絲線連接在一起。

它們宛若兩條銜著彼此尾巴的游魚,形成一個完美的圓環。緩緩轉動,而後飄過來,落在了塔蘭·伯德的左手掌心。

同時刻,純白無瑕的紡錘也劇烈震動起來。它快速地折疊,彎曲,曲面緊貼住曲面,收縮變換成一本樸實無華的書籍,輕飄飄落在塔蘭·伯德的右手掌心。

古銅色書籍封皮的正中央,一枚小小的八面骰開始了轉動。它的變換沒有任何規律,只是不停地翻轉著,同時發出嗡嗡的響聲,好像有無形的鞭子正在不斷抽打著它一樣。

直到很長一段時間過去,骰子才慢慢靜止下來。

表面上,一個小小的數字八呈現。

八?

很好,很難得。

不過這肯定也和譚佑霜的最後一封信遺書有關系。

塔蘭相當愉悅地眨眨眼睛,冰藍色的眼瞳看向站在他旁邊的年輕女人。他舉舉手中的書本,用輕快的語氣說:“這是命運為他們選中的故事。”

“幸運值的話——”

塔蘭小小地拖長一下聲音,才在傅春鵑擔憂的眼神中愉悅地解開迷底:“是最高點八呢。”

塔蘭低下腦袋,左看一眼,右看一眼,還是忍不住感慨:“這真罕見。”

罕見嗎?

傅春鵑吊在胸腔裏的那口氣忽然松了,她像一個吹脹的氣球突然間被紮了一個孔,幹癟下來,蒼老道:“好,那就好。”

“不過他們兩個的幸運值是八也不奇怪。”塔蘭看著難得轉出八的骰子,分析:“他的這封遺書將發揮比他想象中還大的作用。”

“為什麽?”

“因為他是從這棟爛尾樓上跳下去的第三個人啊。”塔蘭溫和解答:“而這封指責開發商不負責任,欺騙消費者的遺書將引發廣泛的社會關註,從此改變許多人的命運線。按照你們的話來說,他算是用他的死亡,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

“……”聽到這裏,傅春鵑一時失語,半天才磕磕拌拌道:“他、他是個好孩子。”

“那你算是接受他了嗎?”塔蘭饒有趣味地問。

“他們年輕人的事……”傅春鵑低下了頭,她白凈如雞蛋殼的臉上出現了極其覆雜的表情,最後終於讓步:“就讓他們自己處理吧。”

“你們人類真奇怪。”塔蘭低下頭去摸了摸書籍的封面,苦惱道:”一個明明活得好好的,卻願意為了一個人甘願赴死。另一個明明有著再來一次的機會,卻想要拼著消散的風險讓他能夠毫發無傷地跨越生與死的奇點。”

“最最奇特的是,”塔蘭嘆息:“都是出於愛的目的,卻又能對對方如此不信任。”

“我沒有不信任他。”傅春鵑說:“我只是覺得他現在過得也挺好的,沒有為我兒子赴死的必要……”

“要”的尾音很輕。空落落的。因為說著說著,傅春鵑自己也想起了那個男孩毫不猶豫地從樓頂跳下去的樣子。他縱情無畏地燃燒著,那雙明亮的眼睛裏分明揣著和自己一樣的感情。

——可同性別的人之間也可以有愛嗎?

傅春鵑在心裏惶惶地想。

塔蘭看人的時候很靜,就像有一把鉤子在直戳戳地扯著人心。

“我並不理解愛是什麽,也不清楚你們對於它的定義。但對於這個問題,”他說:“你現在心裏自己也有答案了不是嗎?”

是的。

傅春鵑掐了掐自己的手臂。

在盛大無情的死亡面前,她終於低下了頭顱,傅春鵑說:“我希望我兒子好。如果有人能跨越生死去愛他,那麽他的性別,年齡,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譚佑霜……”

“譚佑霜是個好孩子,隨他去吧。”

“這是最明智的選擇。”塔蘭滿意道:“命運女神將給予不幸之人庇佑,他們將在新的世界裏獲得幸福與自由。”

幸福嗎?

想到這個遙遠的詞,傅春鵑喃喃自語道:“好,好。這就夠了。”

在言談之間,塔蘭左手的圓環已經徹底融入了書籍內,消散得無影無蹤。

“不必惶恐。”塔蘭看向傅春鵑,神色異常仁慈,說話的腔調就像在唱一首讚美詩。他用指引迷途羔羊般的溫和語氣說:“你是母親,我知道你永遠也無法舍棄你的孩子。那麽,再去看他一眼吧。”

傅春鵑踏上了沒有回頭路的征程。

她舍棄不了她的孩子。傅春鵑想:她的確很自私。

她不是一個合格的女兒,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她對不起傅青逸,也對不起譚佑霜早死的母親。

原因很簡單。

單憑傅春鵑一個人的力量,她無法挽回傅青逸。

在最初面對塔蘭·伯德的時候,傅春鵑曾歇斯底裏地問:”為什麽他不願意活呢?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讓給他。我都那麽大年紀了,死了也沒什麽,為什麽不能讓他活下去?”

“命運女神將給予不幸之人饋贈,你符合這一條,你擁有能夠重來的機會。但你的孩子並沒有存活下去的欲望,單憑你一人救不了他。”

傅春鵑第一次聽見如此溫柔又絕情的聲音,“神”用泉水般叮咚悅耳的聲音說:“你早就已經死了不是嗎?又如何能把生的機會讓給他?”

“何況——”

塔蘭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傅春鵑,冷冰冰的藍眼珠轉了轉,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他始終無法與渺小的人實現真正的共情,疑惑的聲音直直劈過去,變作能將人開膛破肚的利刃。

“何況他的死,不也正與你有關嗎?”

短短的一句話捅穿了瘦削的女人,傅春鵑崩潰了。

她忽然扯著嗓子開始尖叫,淒厲的嗓音讓她聽起來如同一只失去了幼崽的雌獸,傅春鵑猛然崩潰大哭道:“那我也不活了!這個勞什子饋贈我不要了,愛給別人就給別人吧!”

塔蘭像看一個稀奇物件一樣看著傅春鵑,直到對方哭累了,他才憐憫道:“當然,你無法救他。只是還有一條艱難的道路可以走。”

“是什麽?”抓住救命稻草的女人猛然喊道。

“如果尚還存活的人能夠願意主動赴死,你兒子將獲得一個二維世界重新開始的機會。”塔蘭不徐不疾地說。

女人聽不懂二維世界是一個什麽概念,但她聽懂了主動赴死這句話。

“……除了爸媽之外,誰還能為了一個人去死?”傅春鵑臉色灰敗,眼中的希冀像吹滅的燭火一樣暗淡下來,她喃喃道:“他爸早就不要他了。我媽也死了……”

想著想著,傅春鵑突然擡頭,充滿希望地問:“我爸會願意救救他外孫嗎?”

“……你可以自己看看。”塔蘭平靜回答。

傅春鵑便看到了自己父親和弟弟的滑稽醜陋的嘴臉。

他們的貪婪像無底的巨獸,試圖吞吃每一個經過的人。看著看著,傅春鵑的眼淚順著臉頰落下來,最後一絲奢望也隨著傅青逸拔出的刀和聲嘶力竭的怒吼而消失了。

“原來他們是這樣的。”她語無倫次道:“我以為哪怕我走了,他們也會看在血緣的關系上對青逸好一點。”

“我,我不知道……”她絕望地低下了頭:“我不知道他們會這樣對他。”

“其實還有一個人。”塔蘭·伯德看著紡錘下那條極短的命運線,緩緩給出提示:“而你曾經畏懼過他們的聯系。”

傅春鵑終於如夢初醒,“是……那個孩子嗎?”她試探問。

“你心中自有回答。”

命運的選擇最終擺在了譚佑霜面前。

“你會死,會遇到很多問題。你想救的人並沒有存活下來的欲望……”塔蘭·伯德公正地把所有的風險一一告知給他,好像一張最盡職盡責的說明書。

別說了,別說了。

已有的風險和未知的恐懼將摧毀一個人。傅春鵑哆哆嗦嗦地聽下去,為譚佑霜每一處細微的表情變化捏著一把汗。

沒有人會不怕死。傅春鵑想:並且這個人還有著大好的前途,他根本沒有必要為了一個和自己毫無血緣的人去死。譚佑霜不會這樣做的。那太蠢了。

可譚佑霜抉擇的速度之快遠超了傅春鵑的預料。

他安靜地站在那裏,認真聽完,很快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傅春鵑細細聽著,手哆嗦起來了。她仔仔細細地數過去,發現這個她曾經明令禁止傅青逸交往的人,每一條,每一條都是為了他兒子想的。

“愛是很奇妙的東西。”

塔蘭對傅春鵑說:“正如同你選擇拋棄重來一次的機會,用以換取傅青逸百分之百能夠跨越生死奇點一樣。譚佑霜對他的愛也是一樣的。愛並不一定需要血緣來維系,它是心和心之間發生的奇跡。”

“我明白了。”傅春鵑回答。

其實我尚且不明白。

塔蘭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在心裏默默說:因為這只是我隨便找來的話。不過他肯定不會告訴傅春鵑就是了。

面對若有所思的女人,塔蘭嘴角揚起,說:“這樣就很好了。”

他第一次沖傅春鵑笑起來,眼角弧度溫柔:“去吧,別害怕,在你的兒子跨越生死奇點的那一刻,你將再次醒來,見到他那時的模樣。然後你便可以放心地走向空白嶄新的人生了。”

“你是母親,我知道你永遠也無法舍棄你的孩子。那麽,再去看他一眼吧,偉大的旅人。之後請繼續向前走,不用畏懼。你將舍棄今生的一切換來新生。”

“而失去了一切束縛的你,將投向神的懷抱與無上的自由。”

“……願命運與你同在。”

塔蘭輕輕頌念著,看著透明的傅春鵑緩慢走向產房中的盛安雅。

在響亮的哭泣聲中,在高級的產房內,兩朵小小的花在盛安雅的身邊盛放。

真奇妙,明明都是皺皺巴巴的兩個小孩,傅春鵑卻一眼就認出了傅青逸。

又見面啦,我的孩子,她在心裏說:以後你就是別人的寶貝啦。

一無所知的小小嬰孩哇哇地哭著,盛安雅手指微微挪動,即將蘇醒。

傅春鵑羨慕地看著那個年輕的女人,彎曲起柔軟的臂膀,輕輕在哭泣的傅青逸頭上落下一吻,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溫柔,盡管她已經抱不到她的孩子了。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媽媽,她一定會比我更好吧。”對著哇哇大哭的皺巴小孩,傅春鵑摸著他的柔軟的臉,終於緩緩道:“只是請記住我很愛你,青逸。”

“……要幸福啊。”

透明的人影緩緩消散了。

盛安雅睜開了她的眼睛。

“是兩個兒子哦,恭喜恭喜。”

“謝謝啦。”盛安雅笑起來,嘴唇蒼白。她用溫熱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兩個孩子,心裏極其寧靜。

這就是生命嗎?唔……小小的奇跡。盛安雅微笑起來,默默向上天祈禱:與我血脈相連的孩子,一定要永遠平安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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