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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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譚佑霜升上初中的時候,傅青逸以全市第四的中考成績上了高一,從錦市實驗初中搬到了錦市實驗高中。也就是這個時段,他開始了一個月只放兩天月假的魔鬼高中生活。

“哥。”錦市實驗高中周六周日仍然保持早上九點半跑操的習慣,跑完兩圈後,傅青逸走到操場邊沿的鐵柵欄處,意料之中地看見了一個長高許多的身影。

“每個周末早上都跑過來,”傅青逸忍不住語調親昵地埋怨:“也不嫌麻煩啊。”

和譚佑霜站在一起的還有許多老頭老太太。因為錦市實驗高中的學習壓力實在過於繁重,疼愛孩子的老一輩經常會在跑操時段出現在柵欄旁邊,希望見縫插針和自家孫兒孫女聊聊天,塞小零食的也有。

傅青逸目光一掃,發現還有一些中年一輩的父母也湊在柵欄旁邊。更有甚者,甚至還抱著一個年齡不大的孩童,沖滿臉死氣沈沈的高中生招手。

譚佑霜奇跡般地融入了這些群體,就好像他們真的是血緣最親密的兄弟,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傅青逸的家屬席,同傅春鵑一起。

但傅春鵑從沒來這裏找過傅青逸。

想到這裏,傅青逸的神色有些黯然。

他初中和傅春鵑因為高利貸的事情大吵一架,那之後接近半年的時間都在和另外一個學校的“社會人”混在一起。手上長長的刀疤被那些人誤以為是戰鬥的勳章,他們一起抽煙,喝酒,紋身,甚至打群架。傅青逸嘴角勾著,和他們行走在一起,似乎融進去了,又恍惚永遠游離在人群之外。

煢煢孑立,踽踽獨行。

孤零零的星子在世界上徘徊著,找不到運轉的軌跡。

可以逃走嗎?他問自己。

可是又要往哪裏去呢?

他不知道。

直到傅青逸被某天突然找到他的傅春鵑沖上來甩了一巴掌。

“傅青逸!”傅春鵑不敢置信地看著傅青逸手裏的煙,又擡頭看向其他幾個傻了的不良少年,氣到渾身顫抖。

傅青逸的腦袋因為那一巴掌而偏過去,重重的手指印出現在臉上,通紅。

安靜幾秒,他掐了煙,轉頭一言不發地看著傅春鵑,眼中的情緒幾乎沒有,深色的眼瞳死寂。

這時傅春鵑才意識到,原來傅青逸已經這麽高了。

原來他已經不是那個她要抱在懷裏走來走去才能哄睡著的嬰孩了。

“你怎麽能這樣呢。”傅春鵑絕望地嘶吼著,眼淚掉下來,她伸出手去胡亂地往傅青逸身上打:“你要把你媽氣死啊傅青逸!誰讓你抽煙的,誰讓你這樣的!”

傅青逸沒有躲,他對其他幾個人說:“抱歉。”

“沒事,沒事。”其他幾個人識趣地走開了,等他們走遠,傅春鵑才停下手,蹲在地上崩潰地大哭。

“媽。”傅青逸的身上被傅春鵑打得生疼,他沒有蹲下,而是站在那裏,用平靜的語氣說:“抱歉。”

“你道什麽歉?你不是厲害的很嗎,你抽煙都會了,你和他們一起混啊!大不了別讀書了嗚嗚嗚。”傅春鵑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滾著,她聲嘶力竭地吼:“你這個沒良心的孩子!你知道你媽過得有多艱難嗎,學壞了對你以後的人生一點好處都沒有你知道嗎。和他們混在一起,你以後也只能出去撿垃圾!做社會的最底層!”

一聲聲的你知道嗎像山一樣從頭頂上壓下來,讓傅青逸有點想幹嘔。

其實不是的,傅青逸想:因為這段時間接觸下來,他也知道他們這群不良少年很多都是父母離異,家庭不幸的孩子。他們的學習不好,可本質並不壞。

但傅青逸沒有精力反駁。

聽著傅春鵑的罵聲,傅青逸不知道這股反胃的沖動是從哪裏來的,大概是因為他也很痛苦。

傅青逸始終沈默著不開口,害怕又和傅春鵑陷入無休無止的爭吵中。他已經很累了,所以默默把舌根泛出的苦味壓下去,當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巴。

那之後,雖然傅青逸和那群少年斷了聯系,但傅春鵑和傅青逸從此進入了漫長的冷戰期。

只有小狗一如既往地粘著他。

“不是我說,”剛跑完步,身上還在發熱,傅青逸把手從鐵柵欄的縫隙中伸出去,捏捏譚佑霜的臉:“每次來回的車程都要耗費將近兩個小時了。只有你這只小笨狗會傻呆呆的一直過來見我。”

譚佑霜長高些了,模樣也慢慢長開。他的那雙狗狗眼仍然漂亮,只是深邃的眉眼隱約可見一些戾氣,模樣也看起來較以往鋒利了不少。

像只偽裝成小狗的狼。

傅青逸其實聽說過譚佑霜和人打架的事跡,因為總有小孩喜歡戳人痛處,指著譚佑霜鼻子罵他是殺人犯的兒子,語言之骯臟連傅青逸聽了都覺得驚詫。

“你要學會反抗,太軟弱的話,別人只會覺得你好欺負。拳頭硬才是硬道理。”

看樣子,譚佑霜的確把傅青逸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住了。

但傅青逸有時又忍不住好笑:明明不是那麽溫和無害的性格,譚佑霜卻偏偏在他面前拔下了爪牙,任憑揉搓。

比如現在。

他捏著少年柔軟的臉,而譚佑霜乖巧地站在那裏,不僅沒有反抗,還刻意扒著欄桿把自己送得更近。

“哥,等等。”捏著捏著,譚佑霜忽然握住了傅青逸的手腕。

就當傅青逸以為譚佑霜總算要抗議,打算抽回手時,小狗卻牢牢抓住他的手腕,仔仔細細地盯著傅青逸骨節分明的手指看。

白皙的指上,有還在隱隱滲血的傷痕。

“最近學習壓力這麽大嗎?”小狗知道傅青逸一焦慮起來就會下意識咬手指的習慣,不由心疼地說。

“這段時間老師上課的進度太快,我們作業要晚上打著燈打才能寫完。我也不想。”手被一個年幼三歲的男孩子抓著,傅青逸有點受不了譚佑霜那個關切的眼神,不禁無奈說。

“那也不能這樣啊,都流血了。”小狗變魔術一樣在自己的褲兜裏掏掏掏,然後掏出了兩條創可貼。

在傅青逸驚訝的眼神下,譚佑霜心疼地撥開創可貼,然後打開,小心地將創可貼裹在了傅青逸的手指上。

“你怎麽還帶著這東西?受傷了嗎?”

“我昨天來的時候看見你手流血了。”譚佑霜把自己的臉湊到傅青逸手心裏,然後小狗一樣蹭了蹭。他驕傲地擡起頭問:“我是不是很細心!”

“是是是。”傅青逸手指蜷了蜷,忍住了心頭的那點怪異。

“最近和阿姨的關系好些了嗎?”譚佑霜又問。

“嗯,這段時間突然好多了。”

高中的學習壓力太大,每個人都忙著坐在自己的位上,寫一道又一道永遠也做不完的題目。傅青逸的焦慮一直沒有好轉,但和媽媽的關系卻奇跡般得到了改善。

有一天放月假回家,傅青逸看見了媽媽獨自一個人坐在客廳裏哭。

傅青逸走進房間放了書包,出來的時候看見女人還默默坐在沙發上抹眼淚。

他便扭頭生硬問:“媽,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你外婆胰腺癌去世了。”

“多久發生的事?”傅青逸看起來並不傷心,因為他對他名義上的外婆沒有半點印象。

“好幾天前了,現在都已經送出去了。”傅春鵑流著眼淚說。

我怎麽不知道?

傅青逸想問這個問題,但忽然想到自己在姥姥姥爺家一直屬於見不得臺面的人,於是便不再開口。

反正外公外婆都有更器重的孩子,這種問題還輪不到傅青逸過問。

只是看著哭得十分傷心的女人,傅青逸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問:“媽,你那麽早就出去打工了,姥姥姥爺又明顯重男輕女。你還在難過什麽?上一次出事的時候,你甚至連找他們借錢都一分錢沒有借到。他們有拿你當做女兒嗎?”

過於冷靜的話好像一根刺,把悲情的泡泡戳破了。

女人的臉上還有淚水,她看著自己神色漠然的兒子,哭聲霎時間停止了。

“我在做饃饃,做雞蛋饃饃。”傅春鵑呆楞著,前言不搭後語地說:“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把我當做女兒。但是我想吃饃饃了,我媽……”

說到這裏,傅春鵑有些崩潰。

“我還小的時候,我媽給我做了一次雞蛋饃饃,那平時只有你舅舅能吃到,我記那個味道能記一輩子。可是……可是以後不會有人再給我做饃吃了。”

我不論愛她還是恨她,都再也見不到她了。

那是傅春鵑還來不及說出口的話話語,因為她忽然看見她兒子煩躁地捋了一下頭頂的碎發,別扭說:“什麽沒人給你做,我自己去網上查一查也能做給你吃。一個雞蛋饃饃有什麽大不了的,既然她愛她的兒子不愛你,那就不要那麽想得到他們的愛了。他們沒給你弄的我可以給你。這沒什麽了不起的。”

傅春鵑有點呆,又看見傅青逸倒了一杯溫水,朝她遞過來:“你剛才哭過了,喝點水吧。”

等傅春鵑喝著水,傅青逸才說:“傅春鵑女士,我知道在我小學的時候,每次你發了工資都要給我外公外婆他們打錢,可是他們心裏沒有你,你知道嗎?”

女人坐在那裏,姿態肅穆如一尊雕塑,可仔細看過去,她的神情分明又像一個沒有得到過愛的無助的小女孩。

傅青逸突然很替她委屈,一時間連傅春鵑曾經往他心上紮過的刺都忘記了。

“坐著吧。”傅青逸嘆了一口氣,然後說:“好好歇歇。”

傅春鵑坐在那裏,看著個子高挑的傅青逸脫下校服,套上圍裙,往廚房裏走。

“幹什麽?”傅春鵑問。

“給你做雞蛋饃饃。”

“哦……”

那一刻,她忽然回到了童年。

周邊是抱著兒子的女人的輕柔哄勸聲,旱煙的氣味雲霧一樣在鼻尖縈繞,男人身上的汗臭味清晰可聞。她艷羨地看著鍋裏的雞蛋,她艷羨地看著不屬於她的一切,眼淚便從那一刻貫穿至今天。

“好了。”不知過了多久,還套著粉色圍裙的傅青逸端著一盤並不太正宗的雞蛋饃饃走出來。

他把盤子擺到傅春鵑面前,別扭說:“也不難嘛,你想吃我隨時能給你做。”

小口小口啃著做好的面餅,女人看向自己的兒子:“……我是不是以前對你太兇?”

“其實也還好吧,”傅春鵑這樣小心翼翼的口氣讓傅青逸有些受不了,他思考了一下,說:“當時我年紀輕輕就抽煙喝酒,還和其他人混在一起打架,你打我也是正常的。”

“我怕你不學好。”傅春鵑盤在那裏,小小的,像個嬰孩。

她低聲說:“你知道你媽媽沒讀過幾天書,沒有什麽頭腦,居然連高利貸也敢借。我只知道讓你好好學習,這樣以後找個能掙大錢的工作,才能養活自己,過得幸福。我不知道怎麽管你。”

傅春鵑咬了一口饃饃,說:“這就是我所期盼的一切。”

“我知道。”傅青逸和傅春鵑的身份好像顛倒了,那一刻,他才是為她遮風擋雨的樹。

傅青逸摸了摸傅春鵑的頭發,回答。

“這也是我期盼的一切。”

走過爭吵,誤會,傷害。

他們終於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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