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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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冬天來臨了。
樹梢開始掛上了冰渣，一大早起來上學的時候，延邊道路上雜草通通都抹著潔白的冰霜。世界的顏色變得很單調。已經升上四年級的譚佑霜最近的心情也不太妙，他整個人就像飄下的大雪一樣，獨自站在那裏都會散發著冷冷的憂郁的氣息。
這憂郁已經蔓延了很長一段時間。具體來講，那是從譚佑霜發現傅青逸忽然從原來租的房子裏搬走之後開始的。
整整兩個月時間，他到哪裏都找不到傅青逸了。
傅青逸是晶瑩、冰冷、漂亮，突兀的出現在譚佑霜世界裏的一片雪。
然而那片在蒼茫的世界中顫動、沈浮、蕩漾的雪花，有一天似乎又突然消融，然後離開他的世界了。
譚佑霜再一次來到筒子樓下，看到那家熟悉房屋的住戶換成了另一個家庭。
哥哥去哪裏了呢，如果是搬家了的話，為什麽都不給我說一聲呢？
……是不要我了嗎？
他執拗地盯著那個房屋的窗戶，在鼓起勇氣準備往上走時，聽見了幾個路過的人的竊竊私語。
“這是誰啊？”
“好像是前兩年那個殺人犯的兒子，他和之前我們樓上有家人的兒子玩的挺好的……不知道那家人是怎麽想的，居然還敢讓自家兒子和他混在一起。”
“臭味相投唄，不然還能是怎麽樣。”
“誒，也不一定吧，那家人的娃成績好像還挺好的……就是那個女人好像不太檢點，從來沒看到她男人出現過。不過她生的兒子確實好看，漂亮的像個妞一樣。”
“啊？男生女相啊，還有這種事？”
“不知道吧，你倒是少見多怪……”
隨著對話聲的減弱，譚佑霜停下了往上爬的腳步。
他默默返回了家中。
姥姥正安靜地在房間裏睡著，她年齡大了，總是晚上六七點的時候就躺在床上休息。譚佑霜一個人安靜地坐在窗邊往下看，視線裏是穿著羽絨服來來往往的陌生人，他看不見那個瘦高的，總是牽著一條小狗出現的男生了。但他總是記得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記得他微笑起來時露出的一點虎牙，記得他在陽光下清淺而溫柔的瞳孔。
發生什麽事了呢？
譚佑霜看見窗外的樹木在蕭瑟風中站立著，脊背筆直，仿佛很快就又能挺過另一個隆冬。
不能放棄。
譚佑霜從凳子上爬下來，轉而去草稿本上認真地、一筆一劃地寫下傅青逸初中學校的名字。
我知道他學校的名字，我要去找他。
小小的譚佑霜下定決心。
周五放學後，在姥姥再三確認“不用我跟著去嗎”後，譚佑霜抓著一把散鈔，獨自一人坐上了前往市區的公交。
傅青逸的初中很嚴格，從初一開始就要補課到周六中午才放學了，周五晚上去或許能找到他。
朦朧陰郁的夜色中，譚佑霜坐在搖搖晃晃的公交車上，朝玻璃窗上呵了一口氣。
錦市實驗初中。
他反覆默念著這個名字，搖搖晃晃坐了快一個小時公交後，總算到了目的地。
一下車，譚佑霜就被眼前的學校震驚了。
這所學校看起來很好，占地面積也很大，周邊聚集著許多商戶，此刻店鋪裏正散發著暖融融的食物的香氣，勾的還沒來得及吃晚飯的譚佑霜肚子饞蟲叫嚷。
但譚佑霜一時間顧不上飯菜，他唯一關註的點是——為什麽錦市實驗初中的大鐵門關的那麽嚴？
而且譚佑霜知道，距離錦市實驗初中不到半條街的對面就是錦市實驗高中。
全市重本升學率最高的高中，在省內乃至全國都赫赫有名。
看著人高馬大的幾個保安，譚佑霜摳著手指，在街道口躊躇不前。
他左看右看，直到確認沒車，才穿過馬路走到校門前。
“叔叔，”譚佑霜憋了一會兒才開口詢問：“你能不能幫我找找人啊？就是你們學校的學生。”
那保安看著威武，實際相當憨厚，看著一個矮矮的小男生走過來了，立馬熱心地說：“找人？那你要找誰啊？”
“我找我哥哥傅青逸。”譚佑霜說。
“哥哥？那麽小個小孩就幫爸爸媽媽跑腿了啊。”保安誤以為是兩兄弟的父母讓弟弟來給哥哥送東西，也沒多想，問：“那你知道他是幾年級幾班的嗎？”
“初一二班。”
“二班？那你哥哥成績很好哦。我們學校一班二班都是重點班。等著，我去給你哥哥班主任打個電話問問。”
“謝謝叔叔。”譚佑霜沒解釋他和傅青逸的關系，只是等著，看保安走進門衛室打電話。
然而過了一會兒，保安就走出來，疑惑地說：“小朋友，你哥哥今天請假了沒來學校，你不知道嗎？”
“……對不起，我不知道。”譚佑霜明顯垂頭喪氣了起來，但還是勉強扯出一個笑：“既然我哥哥不在，那我走了，叔叔。”
不知道哥哥請假的弟弟。
嘶——不會是父母離異後獨自跑出來找哥哥的小孩吧？
那保安思索兩秒，主動替譚佑霜腦補完了全過程，瞬間有點憐惜這個小孩。
“那路上註意安全啊。”保安沖譚佑霜點了點頭，看見這個小孩又坐上公交車離去。
“咋了，老李，那小孩來幹嗎來著？”
“找他哥呢，連他哥請假了都不知道。看樣子是家裏出了什麽問題。”
“啊？那這娃真可憐。”
唏噓著，下一個周五，李姓保安又看見了這個小孩。
“哎，不好意思啊，小朋友，你哥又請假了。”保安給譚佑霜說出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裏有些驚訝。不出意外，他再次看到了這個孩子黯淡下去的眼神。
直到第三次譚佑霜過來時，保安都有些迷惑了。
“你哥是不是每次都周五請假呀？”保安對著譚佑霜說：“你去找爸爸媽媽問一問呢，不然每次都白跑路。”
“沒事。”譚佑霜就像霜打的茄子一般，整個人都蔫了，保安甚至看到他眼眶開始發紅。但這個小孩很堅強的一滴眼淚都沒掉，只是說：“謝謝叔叔，那我在周邊逛一逛再回去吧。”
“哎，好。”
快要接近春節的冬日十分寒冷，周五晚上六七點後雖然會有許多出門逛街的人，但還是捱不過肆意刮著的冷風。譚佑霜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一雙小手被凍得通紅。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在街上游蕩，只是心中還抱著一絲不可說的妄念：說不定在路上走著走著他就能碰到傅青逸了呢？
這顯然是做夢。
譚佑霜擡起眼睛四處張望著，已經走過快一整條街了，卻仍然什麽也沒發現。
周邊只有嘈雜的人聲。
待路過又一處巷口後，譚佑霜終於忍不住自嘲：看吧，甚至走到路上他都出現幻覺了，居然會覺得剛才那個和一群人站在小巷子裏抽煙的人是他的漂亮哥哥。
傅青逸怎麽會那樣呢。
停，等等——
等走過那條小巷，譚佑霜才忽然反應過來：剛才那人似乎真的是傅青逸！
怎麽會呢？不是說他請假了嗎？
可萬一真的是他呢。
心中滾動的熱流讓譚佑霜失去了思考，甚至連一秒的猶豫也沒有，譚佑霜開始轉身拔腿就跑，狂奔到剛才路過的地方。
年幼的譚佑霜穩穩地剎在了巷子入口。
“哥……”
他呆呆地站在那裏，擡頭看向只比他大了幾歲，卻熟練地佇立在人群之中吞雲吐霧的傅青逸，不可置信問：
“——你在幹什麽？”
那點猩紅的火光像是點燃夜色的星子，在漆黑如墨的兩雙眼中明滅。
傅青逸隔著茫茫人海與他對望，沒有說話。
他像是沒有預料到怎麽會在這個地方碰見譚佑霜，因此怔楞了很久很久。
久到和他一起的人都開始疑惑地問：“誒，傅青逸，這小孩兒誰呀？”“你們很熟嗎？怎麽突然跑過來質問你了？”後，傅青逸才仿佛回過神來，靈魂重新回歸到狹窄冰冷的巷口。
沖著眼眶發紅的譚佑霜，傅青逸突然笑了，笑容很淡。
朦朧的煙氣像白霧一樣猛地蒸騰起來，氤氳開，將傅青逸秾麗如畫的五官全部淹沒在灰蒙蒙的一片煙海。高挺的鼻梁，似笑非笑的嘴唇，連帶上那雙悲憫的居高臨下的眼睛，全都在無休無止的漩渦中盤旋扭轉。
酸澀悲苦如浪濤般鋪天蓋地而來。
那一瞬間的感受如同從譚佑霜脊髓中刺穿而出的利刃，陣痛從十一歲蔓延至餘生。
他沒有辦法說話，只能像一個木頭人一樣站在那裏，聽傅青逸用招呼陌生人般客套的口氣說：“哦，是小霜啊——”
啊的尾音被拉得很長，慢吞吞的，那一瞬間說出口的語氣讓傅青逸自己都忍不住楞了一下。
譚佑霜顯然也在發蒙，傻站在那裏只知道盯著他看。
那眼神看得傅青逸五指屈起，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
他故作不經意地問道：“你怎麽找過來了？有事嗎？”
譚佑霜心頭的委屈都隨著這句話冒了出來。
“你不見了。我去你家找過你，但是你搬家了。”譚佑霜飛快擦了一下滾下來的眼淚，嘴角往下撇，他執拗地擡起頭說：“哥，我找了你好久。”
傅青逸臉上的笑容隨著他抹眼淚的動作消散了。
他的神色變得很清冷漠然，深邃的眉眼仿佛淬著一層冰。那張桃花一樣明艷的臉上一旦失去笑容，就分外讓人覺得遙遠不可及。
譚佑霜心中有些惶恐，卻固執地不肯轉開眼睛。
隔了一會兒，在濃重的煙氣中，傅青逸掐滅了煙頭，垂下睫毛，平靜道：“那我向你道歉，譚佑霜。”
“哥，我不用你道歉——”聽見這話，譚佑霜忍不住往前向傅青逸走去。
傅青逸往後退了兩步。
“是不是該走了。”傅青逸此時飛快小聲沖站在一邊看戲的少年說。
“哦，你不想管他啊。”少年如夢初醒，立馬大大咧咧地扯起嘴角，勾著傅青逸的肩膀說：“誒，走了走了。”
他順道吆喝其他幾個還在抽煙的哥們兒：“走走走，咱們別在一個地方久待。”
“譚佑霜，回去吧，別跟著我了。”在譚佑霜的註視下，傅青逸不動聲色地扒拉開了少年試圖攬住他肩膀的手臂，在轉身前，他重覆道：“回去吧。”
“哥，你是出什麽事了嗎？”譚佑霜找了傅青逸那麽久，這次要是不抓住他問個明白，譚佑霜真的不知道往後要到哪裏才能找到傅青逸了。看到這幾個人要走，他立馬擡腿追上去，去抓傅青逸的手腕：“哥——”
“沒出什麽事。”傅青逸甩開了譚佑霜的手。
他們幾個高個男生的步幅比譚佑霜大多了，譚佑霜得小跑才能追上。
“那你怎麽在抽煙？”譚佑霜窮追不舍。
“聽著，譚佑霜，”傅青逸刻意用不耐煩的語氣說：“我抽煙不關你的事，我一直都沒什麽好的，是你不了解我。”
“那……”譚佑霜還想說什麽，卻被傅青逸打斷了。
傅青逸停下來居高臨下地盯著譚佑霜，冷冷道：“我說了，別跟著我。”
譚佑霜擡頭，仍要開口。
周邊那個少年卻忽然拍了一下譚佑霜的肩膀：“嘿，臭小鬼，咱們傅哥都說了你別跟著他了，你就乖乖離他遠點唄，別自討無趣好不好？”
譚佑霜楞了，傅青逸親自說時，他還能掙紮一下，其他人突然開口，他卻瞬間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
還想去拉傅青逸的手慢慢落了下去。
傅青逸五指蜷了蜷，回頭狠狠瞪了那少年一眼，嫌棄他沒事多什麽話。
明明是你自己說的別讓他跟著你！還怪我！
少年用口型回答。
傅青逸自知失理，低頭去看譚佑霜，這一下只能看見譚佑霜的發旋。
“別跟著我了。”傅青逸忍住想要摸摸他腦袋的沖動，生硬道：“快回家吧，這會兒都那麽晚了。不安全。”
譚佑霜垂著腦袋不發一言，仍然安靜地站在那裏。
“走了。”沒有眼力見的一個壯高個扒拉了一下傅青逸，傅青逸沈默兩秒，轉身跟著其他人一起離開了。
等看著傅青逸消失在街巷拐角處，譚佑霜才臉色煞白地蹲下來。
好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吃飯和太緊張了，譚佑霜現在腸胃裏就像有一把尖刀攪動。這滋味他不陌生，以前爸爸媽媽總是不給他飯吃，有時候他被老師罵的時候也會肚子疼。
忍一忍就好了。
譚佑霜蹲在原地，手貼上自己的肚腹，疼得渾身冷汗直冒。
可身上的疼痛好像還是比不上心裏的疼痛。
為什麽忽然不要他了呢，連個理由也沒有……
譚佑霜眼淚忍不住滾了下來。
“別不要我，”他蹲在原地小聲又委屈地哭，“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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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梢開始掛上了冰渣，一大早起來上學的時候，延邊道路上雜草通通都抹著潔白的冰霜。世界的顏色變得很單調。已經升上四年級的譚佑霜最近的心情也不太妙，他整個人就像飄下的大雪一樣，獨自站在那裏都會散發著冷冷的憂郁的氣息。
這憂郁已經蔓延了很長一段時間。具體來講，那是從譚佑霜發現傅青逸忽然從原來租的房子裏搬走之後開始的。
整整兩個月時間，他到哪裏都找不到傅青逸了。
傅青逸是晶瑩、冰冷、漂亮，突兀的出現在譚佑霜世界裏的一片雪。
然而那片在蒼茫的世界中顫動、沈浮、蕩漾的雪花，有一天似乎又突然消融，然後離開他的世界了。
譚佑霜再一次來到筒子樓下，看到那家熟悉房屋的住戶換成了另一個家庭。
哥哥去哪裏了呢，如果是搬家了的話，為什麽都不給我說一聲呢？
……是不要我了嗎？
他執拗地盯著那個房屋的窗戶，在鼓起勇氣準備往上走時，聽見了幾個路過的人的竊竊私語。
“這是誰啊？”
“好像是前兩年那個殺人犯的兒子，他和之前我們樓上有家人的兒子玩的挺好的……不知道那家人是怎麽想的，居然還敢讓自家兒子和他混在一起。”
“臭味相投唄，不然還能是怎麽樣。”
“誒，也不一定吧，那家人的娃成績好像還挺好的……就是那個女人好像不太檢點，從來沒看到她男人出現過。不過她生的兒子確實好看，漂亮的像個妞一樣。”
“啊？男生女相啊，還有這種事？”
“不知道吧，你倒是少見多怪……”
隨著對話聲的減弱，譚佑霜停下了往上爬的腳步。
他默默返回了家中。
姥姥正安靜地在房間裏睡著，她年齡大了，總是晚上六七點的時候就躺在床上休息。譚佑霜一個人安靜地坐在窗邊往下看，視線裏是穿著羽絨服來來往往的陌生人，他看不見那個瘦高的，總是牽著一條小狗出現的男生了。但他總是記得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記得他微笑起來時露出的一點虎牙，記得他在陽光下清淺而溫柔的瞳孔。
發生什麽事了呢？
譚佑霜看見窗外的樹木在蕭瑟風中站立著，脊背筆直，仿佛很快就又能挺過另一個隆冬。
不能放棄。
譚佑霜從凳子上爬下來，轉而去草稿本上認真地、一筆一劃地寫下傅青逸初中學校的名字。
我知道他學校的名字，我要去找他。
小小的譚佑霜下定決心。
周五放學後，在姥姥再三確認“不用我跟著去嗎”後，譚佑霜抓著一把散鈔，獨自一人坐上了前往市區的公交。
傅青逸的初中很嚴格，從初一開始就要補課到周六中午才放學了，周五晚上去或許能找到他。
朦朧陰郁的夜色中，譚佑霜坐在搖搖晃晃的公交車上，朝玻璃窗上呵了一口氣。
錦市實驗初中。
他反覆默念著這個名字，搖搖晃晃坐了快一個小時公交後，總算到了目的地。
一下車，譚佑霜就被眼前的學校震驚了。
這所學校看起來很好，占地面積也很大，周邊聚集著許多商戶，此刻店鋪裏正散發著暖融融的食物的香氣，勾的還沒來得及吃晚飯的譚佑霜肚子饞蟲叫嚷。
但譚佑霜一時間顧不上飯菜，他唯一關註的點是——為什麽錦市實驗初中的大鐵門關的那麽嚴？
而且譚佑霜知道，距離錦市實驗初中不到半條街的對面就是錦市實驗高中。
全市重本升學率最高的高中，在省內乃至全國都赫赫有名。
看著人高馬大的幾個保安，譚佑霜摳著手指，在街道口躊躇不前。
他左看右看，直到確認沒車，才穿過馬路走到校門前。
“叔叔，”譚佑霜憋了一會兒才開口詢問：“你能不能幫我找找人啊？就是你們學校的學生。”
那保安看著威武，實際相當憨厚，看著一個矮矮的小男生走過來了，立馬熱心地說：“找人？那你要找誰啊？”
“我找我哥哥傅青逸。”譚佑霜說。
“哥哥？那麽小個小孩就幫爸爸媽媽跑腿了啊。”保安誤以為是兩兄弟的父母讓弟弟來給哥哥送東西，也沒多想，問：“那你知道他是幾年級幾班的嗎？”
“初一二班。”
“二班？那你哥哥成績很好哦。我們學校一班二班都是重點班。等著，我去給你哥哥班主任打個電話問問。”
“謝謝叔叔。”譚佑霜沒解釋他和傅青逸的關系，只是等著，看保安走進門衛室打電話。
然而過了一會兒，保安就走出來，疑惑地說：“小朋友，你哥哥今天請假了沒來學校，你不知道嗎？”
“……對不起，我不知道。”譚佑霜明顯垂頭喪氣了起來，但還是勉強扯出一個笑：“既然我哥哥不在，那我走了，叔叔。”
不知道哥哥請假的弟弟。
嘶——不會是父母離異後獨自跑出來找哥哥的小孩吧？
那保安思索兩秒，主動替譚佑霜腦補完了全過程，瞬間有點憐惜這個小孩。
“那路上註意安全啊。”保安沖譚佑霜點了點頭，看見這個小孩又坐上公交車離去。
“咋了，老李，那小孩來幹嗎來著？”
“找他哥呢，連他哥請假了都不知道。看樣子是家裏出了什麽問題。”
“啊？那這娃真可憐。”
唏噓著，下一個周五，李姓保安又看見了這個小孩。
“哎，不好意思啊，小朋友，你哥又請假了。”保安給譚佑霜說出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裏有些驚訝。不出意外，他再次看到了這個孩子黯淡下去的眼神。
直到第三次譚佑霜過來時，保安都有些迷惑了。
“你哥是不是每次都周五請假呀？”保安對著譚佑霜說：“你去找爸爸媽媽問一問呢，不然每次都白跑路。”
“沒事。”譚佑霜就像霜打的茄子一般，整個人都蔫了，保安甚至看到他眼眶開始發紅。但這個小孩很堅強的一滴眼淚都沒掉，只是說：“謝謝叔叔，那我在周邊逛一逛再回去吧。”
“哎，好。”
快要接近春節的冬日十分寒冷，周五晚上六七點後雖然會有許多出門逛街的人，但還是捱不過肆意刮著的冷風。譚佑霜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一雙小手被凍得通紅。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在街上游蕩，只是心中還抱著一絲不可說的妄念：說不定在路上走著走著他就能碰到傅青逸了呢？
這顯然是做夢。
譚佑霜擡起眼睛四處張望著，已經走過快一整條街了，卻仍然什麽也沒發現。
周邊只有嘈雜的人聲。
待路過又一處巷口後，譚佑霜終於忍不住自嘲：看吧，甚至走到路上他都出現幻覺了，居然會覺得剛才那個和一群人站在小巷子裏抽煙的人是他的漂亮哥哥。
傅青逸怎麽會那樣呢。
停，等等——
等走過那條小巷，譚佑霜才忽然反應過來：剛才那人似乎真的是傅青逸！
怎麽會呢？不是說他請假了嗎？
可萬一真的是他呢。
心中滾動的熱流讓譚佑霜失去了思考，甚至連一秒的猶豫也沒有，譚佑霜開始轉身拔腿就跑，狂奔到剛才路過的地方。
年幼的譚佑霜穩穩地剎在了巷子入口。
“哥……”
他呆呆地站在那裏，擡頭看向只比他大了幾歲，卻熟練地佇立在人群之中吞雲吐霧的傅青逸，不可置信問：
“——你在幹什麽？”
那點猩紅的火光像是點燃夜色的星子，在漆黑如墨的兩雙眼中明滅。
傅青逸隔著茫茫人海與他對望，沒有說話。
他像是沒有預料到怎麽會在這個地方碰見譚佑霜，因此怔楞了很久很久。
久到和他一起的人都開始疑惑地問：“誒，傅青逸，這小孩兒誰呀？”“你們很熟嗎？怎麽突然跑過來質問你了？”後，傅青逸才仿佛回過神來，靈魂重新回歸到狹窄冰冷的巷口。
沖著眼眶發紅的譚佑霜，傅青逸突然笑了，笑容很淡。
朦朧的煙氣像白霧一樣猛地蒸騰起來，氤氳開，將傅青逸秾麗如畫的五官全部淹沒在灰蒙蒙的一片煙海。高挺的鼻梁，似笑非笑的嘴唇，連帶上那雙悲憫的居高臨下的眼睛，全都在無休無止的漩渦中盤旋扭轉。
酸澀悲苦如浪濤般鋪天蓋地而來。
那一瞬間的感受如同從譚佑霜脊髓中刺穿而出的利刃，陣痛從十一歲蔓延至餘生。
他沒有辦法說話，只能像一個木頭人一樣站在那裏，聽傅青逸用招呼陌生人般客套的口氣說：“哦，是小霜啊——”
啊的尾音被拉得很長，慢吞吞的，那一瞬間說出口的語氣讓傅青逸自己都忍不住楞了一下。
譚佑霜顯然也在發蒙，傻站在那裏只知道盯著他看。
那眼神看得傅青逸五指屈起，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
他故作不經意地問道：“你怎麽找過來了？有事嗎？”
譚佑霜心頭的委屈都隨著這句話冒了出來。
“你不見了。我去你家找過你，但是你搬家了。”譚佑霜飛快擦了一下滾下來的眼淚，嘴角往下撇，他執拗地擡起頭說：“哥，我找了你好久。”
傅青逸臉上的笑容隨著他抹眼淚的動作消散了。
他的神色變得很清冷漠然，深邃的眉眼仿佛淬著一層冰。那張桃花一樣明艷的臉上一旦失去笑容，就分外讓人覺得遙遠不可及。
譚佑霜心中有些惶恐，卻固執地不肯轉開眼睛。
隔了一會兒，在濃重的煙氣中，傅青逸掐滅了煙頭，垂下睫毛，平靜道：“那我向你道歉，譚佑霜。”
“哥，我不用你道歉——”聽見這話，譚佑霜忍不住往前向傅青逸走去。
傅青逸往後退了兩步。
“是不是該走了。”傅青逸此時飛快小聲沖站在一邊看戲的少年說。
“哦，你不想管他啊。”少年如夢初醒，立馬大大咧咧地扯起嘴角，勾著傅青逸的肩膀說：“誒，走了走了。”
他順道吆喝其他幾個還在抽煙的哥們兒：“走走走，咱們別在一個地方久待。”
“譚佑霜，回去吧，別跟著我了。”在譚佑霜的註視下，傅青逸不動聲色地扒拉開了少年試圖攬住他肩膀的手臂，在轉身前，他重覆道：“回去吧。”
“哥，你是出什麽事了嗎？”譚佑霜找了傅青逸那麽久，這次要是不抓住他問個明白，譚佑霜真的不知道往後要到哪裏才能找到傅青逸了。看到這幾個人要走，他立馬擡腿追上去，去抓傅青逸的手腕：“哥——”
“沒出什麽事。”傅青逸甩開了譚佑霜的手。
他們幾個高個男生的步幅比譚佑霜大多了，譚佑霜得小跑才能追上。
“那你怎麽在抽煙？”譚佑霜窮追不舍。
“聽著，譚佑霜，”傅青逸刻意用不耐煩的語氣說：“我抽煙不關你的事，我一直都沒什麽好的，是你不了解我。”
“那……”譚佑霜還想說什麽，卻被傅青逸打斷了。
傅青逸停下來居高臨下地盯著譚佑霜，冷冷道：“我說了，別跟著我。”
譚佑霜擡頭，仍要開口。
周邊那個少年卻忽然拍了一下譚佑霜的肩膀：“嘿，臭小鬼，咱們傅哥都說了你別跟著他了，你就乖乖離他遠點唄，別自討無趣好不好？”
譚佑霜楞了，傅青逸親自說時，他還能掙紮一下，其他人突然開口，他卻瞬間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
還想去拉傅青逸的手慢慢落了下去。
傅青逸五指蜷了蜷，回頭狠狠瞪了那少年一眼，嫌棄他沒事多什麽話。
明明是你自己說的別讓他跟著你！還怪我！
少年用口型回答。
傅青逸自知失理，低頭去看譚佑霜，這一下只能看見譚佑霜的發旋。
“別跟著我了。”傅青逸忍住想要摸摸他腦袋的沖動，生硬道：“快回家吧，這會兒都那麽晚了。不安全。”
譚佑霜垂著腦袋不發一言，仍然安靜地站在那裏。
“走了。”沒有眼力見的一個壯高個扒拉了一下傅青逸，傅青逸沈默兩秒，轉身跟著其他人一起離開了。
等看著傅青逸消失在街巷拐角處，譚佑霜才臉色煞白地蹲下來。
好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吃飯和太緊張了，譚佑霜現在腸胃裏就像有一把尖刀攪動。這滋味他不陌生，以前爸爸媽媽總是不給他飯吃，有時候他被老師罵的時候也會肚子疼。
忍一忍就好了。
譚佑霜蹲在原地，手貼上自己的肚腹，疼得渾身冷汗直冒。
可身上的疼痛好像還是比不上心裏的疼痛。
為什麽忽然不要他了呢，連個理由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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