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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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我來找一下你們班的譚佑霜。”第二天中午,一個端著餐盤的高個男生忽然出現在了二年級三班的門口。他個子高,頭發偏長,尾部稍稍卷曲起來的黑發貼在臉頰上,襯得那雙眼睛過於姝艷,即使是他嘴角弧度冷淡,看起來神色懨懨的,也完全無法阻擋他那種鶴立雞群的獨特魅力。

門口還在排隊打飯的小姑娘就直接被這等驚人的美色沖擊傻了。她呆呆地看了這個高個男生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搖頭說:“他還在教室裏坐著,沒輪到他打飯呢。”

“行,謝謝啊。”傅青逸點了下頭,兩手端著餐盤安靜地等在門口,小姑娘們你看我我看你,忽然嘰嘰喳喳地叫嚷起來了。

“哥哥你好好看啊!”

“哥哥你多大了,在哪個班上學呀?”

“哥哥為什麽你要找譚佑霜呢?”有個小女孩湊到傅青逸旁邊,小聲說:“他很壞的,我們班上都知道他要偷家裏的錢。”

“那你是聽誰說的呢?”

“他爸爸說的。他爸爸還因為他偷家裏的錢,狠狠打過他呢。”小女孩認真地說:“我爸爸媽媽都讓我不要和這樣的小孩玩。”

“那你們有問過他嗎?”傅青逸眉毛一挑,直白道:“大人有時候說的話也不是真實的,你們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的耳朵去聽。”

“啊?可他就是很臟呀。”小女孩楞住了,臉上流露出不解的表情,像是不明白為什麽有人會站在譚佑霜那邊。

“你們在說什麽?不是說了排隊的時候要安靜,不準說話嗎?”或許是說話聲有些吵,很快,坐在教室裏的班主任就走了出來。

“老師好。”傅青逸端著餐盤,大大方方地沖老師打了個招呼。

老師看到傅青逸的時候,明顯停頓了兩秒,思索一會兒後,她突然驚訝地說:“誒,你是五年級那個大隊長是不是?成績特別好的那個。”

“啊,是我。”傅青逸點了點頭,禮貌回答。

“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老師,我叫傅青逸。”

“看到了嗎?”老師轉頭就向其他正在排隊的小孩說:“這個哥哥是高年齡段的大隊長,成績很好,還很講禮貌,你們以後要多向他學習,知道嗎?”

“沒有沒有。”傅青逸看著其他小孩兒瞬間齊刷刷看向他的眼睛,趕忙謙虛地揮揮手。

“你們看這個哥哥,那麽優秀了,還那麽謙虛。”老師又誇了他一句,才問:“青逸啊,你來這裏幹什麽呢?”

“我來找一個叫譚佑霜的小朋友。”傅青逸站在原地面不改色地說:“他是我們家鄰居,我媽媽讓我多關照一下他。”

“哦。”提到譚佑霜,班主任老師的臉上明顯出現了訝異,不明白學校裏有名的優秀學生怎麽會和這種壞小孩扯上聯系。

“老師,”似乎是看穿了老師的心中所想,傅青逸專門朝她走了過去,壓低聲音說:“我在家經常能聽見他們家吵架打架的聲音,譚佑霜家裏人好像並不怎麽管他。他爸爸只會自己在家抽煙,喝酒,有時候還會發酒瘋,到處嚷嚷說有人偷了他的東西。我媽媽說他這麽小,過的也不容易,所以讓我平時在學校裏多關照著他……”

“啊?他爸爸要發酒瘋啊?我怎麽沒聽說過。”捕捉到偷東西這個關鍵詞,老師忽然問。

“對啊,他是個酒鬼,”傅青逸臉上神色篤定,他點頭說:“之前還因為我路過,他就說我肯定偷了他們家的花瓶呢,實際上根本沒有……”

傅青逸話還沒說完,就看見老師臉上出現了明悟之色。他聰明地點到為止,全程不主動提出譚佑霜父親汙蔑他偷錢的事,任憑老師自己之後做出獨立的判斷。

不過今天說完之後,老師對笨笨小朋友的印象分肯定會提高一些吧?

傅青逸在心裏默默盤算著。

果不其然,沒多久,傅青逸就看見小孩從後門出來,加入了排隊打飯的隊伍。

“小霜同學。”傅青逸沖他笑了一下,看見這個孩子的眼神從灰暗瞬間走向明亮。

“哥哥!”他滿懷期望地跑過去抱住了傅青逸的腰,讓傅青逸不得不把餐盤托舉起來,生怕砸到小笨狗的腦袋。

“行了。”傅青逸看著死死勒住他腰不願意松手的小孩,說:“先去排隊打飯,打完飯再出來找我。”

“好。”譚佑霜乖乖松開了雙手,走進打飯的隊伍。剛一融進隊伍裏,他就不出意料地接觸到了許多小孩羨慕的眼神。譚佑霜歪了歪腦袋,表情有些疑惑,傻傻的樣子差點把將一切盡收眼底的傅青逸給逗笑。

很快打完飯後,譚佑霜端著餐盤,屁顛屁顛地又從後門鉆了出來,站到了傅青逸身前。

“今天中午有雞腿吃。”一個月一次的炸雞腿剛好出現在今天的菜單上。傅青逸稍微彎下腰,把自己碗裏的炸雞腿用筷子夾到小孩碗裏。

“你吃吧。”傅青逸溫柔說。

“我不要,哥哥自己吃,我碗裏也有。”譚佑霜搖搖頭,舉起筷子想把炸雞腿重新趕回傅青逸的碗裏,被傅青逸眼疾手快地制止。

“都說了你要多吃一點才能長高,變強壯。”傅青逸拒絕道:“難道你不想快點長大嗎?”

他故意誘惑小狗:“長大了能做的事情可多了喲,可以去逛大商場,可以讀很多很多的書,還能夠去很遠的地方玩。”

“長大能做那麽多事嗎?”

“應該可以吧。”傅青逸卻躊躇著,沒有辦法篤定地給他回答。因為他也尚未長大。他從來沒有去逛過大商場,也從來沒有去很遠的地方玩,只有練習冊寫了很多很多,鋪開比整個鐵板床還大,寫滿對更遠大的世界的渴望。

兩個心事重重的小孩緊貼著。小狗用受傷了,卻是幹凈的那邊肩膀挨著傅青逸,小聲地描摹對長大的憧憬。

“可我只想不挨打,哥哥。”小狗小小聲地講。

傅青逸沈默著,過了一會兒才遲疑地,心疼地問:“……小霜,你昨天回去又被打了嗎?”

“嗯。”譚佑霜幅度很小地點著腦袋,深吸一口氣,用力憋住,連肋骨都繃得緊緊的,才沒讓眼淚掉下來。他像一顆蔫巴了被霜打過的小白菜,每一片葉子上都可憐巴巴地寫著:“我好慘啊,求求你了,快來抱抱我吧”。

傅青逸不知道該不該問具體的細節,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他好,場面僵持住了。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蹲下來,仰著腦袋看向小小的譚佑霜,再一次說:“多吃點,跑快點,等你長大,比他還高還強壯的時候,一切就好了。”

“真的嗎?”

“真的。”

“那我之後一定要多吃一點。”譚佑霜不推拒了,他也跟著傅青逸蹲下來,和毫無血緣的哥哥小草一樣密密地擠在一起,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勉強抵擋生命中刮過的狂風。

“我昨天拿給你的書看完了嗎?”

“還沒有。”

“那你喜歡看嗎?”

“喜歡呀!”

“好,那等會兒吃完飯去我班上,我再找點課外書給你看。”傅青逸絞盡腦汁,只能想到這樣的方式安慰譚佑霜。小狗卻對此非常心滿意足了。

“哥哥,”他很小聲地問:“你怎麽這麽好啊?”

“沒有,”傅青逸拿著筷子,不太習慣這麽直白的誇獎,他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催促:“快吃飯吧,再不吃,飯就要涼了。”

“哦。”譚佑霜不說話了。

一高一矮兩個小孩看起來差別很大,似乎沒有任何共同之處,卻齊刷刷地蹲在教室外面刨著餐盤裏的飯,場面有一種無厘頭喜劇般的荒唐和滑稽。吃飽飯悠哉悠哉路過的學校領導看到這個場景,忍不住笑了,想:他們可真奇怪啊,兩個想一出是一出的小孩。

相遇和擦肩不過兩秒,很快就略過並拋之腦後了。他似乎早就忘記了他作為一個孩子是什麽樣的,也從來沒有想過,他曾經不經意間擦肩而過的人,擁有著怎樣的人生。

但譚佑霜清晰地知道,遇見了傅青逸,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

三班的一群小孩很快發現,他們班又邋遢又不起眼的譚佑霜,居然有那麽一個優秀又好看的哥哥。傅青逸時不時就會到他們班上來,今天給譚佑霜塞點模樣新奇的文具,明天給他帶一本有趣的課外書,他最開始看起來似乎有點兇,但接觸久了就會發現,他給每一個小孩說話的時候語氣都很溫柔。

“你哥哥真好。”有小孩艷羨地說。

“我知道。”譚佑霜在心裏驕傲地說:我還知道,他最喜歡最喜歡我了。

這樣的幸福有點像做夢,輕飄飄,軟綿綿的,棉花糖一樣,有時候讓譚佑霜覺得,連被毆打都變得稍微能夠忍受。

“最近還是被打嗎?”譚佑霜聽見哥哥總是這麽問。

他不知道怎麽說,只好扯著傅青逸的手指,小聲告訴他:“還是會被打。因為爸爸還是喜歡抽煙,喝酒,打牌,打人。他不聽我們的話。”

沒人敢勸爸爸。

媽媽的衣服下面全是被打得青青紫紫的淤痕。他也一樣。唯一的不同大概是媽媽身上的傷只是爸爸打的,而他自己身上還有隱隱約約的,女人長指甲所留下的掐痕。

“我想快點長大。”譚佑霜抱著傅青逸,把臉貼在他衣服上,悶悶說:“媽媽掐著我的時候也好疼,但她之後又會摸摸我。這是不是說明她還是愛我的?”

每次譚佑霜提出這種問題,傅青逸總是沒有辦法回答。

“嗯,”他摸摸譚佑霜的頭,說:“她愛你的,不然不會摸摸你。”

——但很快,媽媽就再也不會掐住譚佑霜的胳膊,也再也不會再摸摸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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