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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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嘶——”
突然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內顯得極其明顯，飛速轉動的車輪正碾壓過逐漸變得狹窄的柏油馬路，帶起細微的震動。傅青霜看著坐在車裏忽然捂住額頭，神情痛楚的譚佑霜，深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哪裏不舒服了嗎？”傅青霜關切問。
“……頭暈。”譚佑霜的聲音有氣無力。
“怎麽突然頭暈了？是因為太緊張了嗎？”
“不知道。可是以前我緊張都是腸胃絞痛，從來沒有過一下子頭特別暈的情況。”
“嚴重嗎？要不然你就先坐車回市區的醫院看看。”
“沒事，不嚴重，我能堅持。”譚佑霜一口否定。
傅青霜自然知道他是因為放心不下傅青逸才咬牙堅持的，因此只是說：“那你先休息一會兒吧，如果實在難受了就告訴我，一定要及時去就醫明白嗎？”
“好，我知道的，哥，你放心，我睡一會兒應該就好了。”譚佑霜點點頭，後把腦袋靠在車窗邊，瞇著眼睛喃喃道：“到地方了喊醒我行嗎？”
“可以。”
得到了承諾，譚佑霜安心地閉上了眼睛。他並不累，卻在閉上雙眼的那一瞬間，好像被拖入了沼澤。咕嚕咕嚕，譚佑霜冒著泡往下墜落。此時距離他命運的十八歲，僅剩下一個小時零二十三分鐘。
＊
距離上一通電話已經打了好一會兒，傅青逸看著現在仍然抑制不住興奮的譚深，笑了。
“我爸好說話吧？”他刻意裝出一副驕矜的樣子，似乎只是一個從小到大就被家裏嬌生慣養的普通男孩。
“傅老總是很關心你。”譚深的臉上還留有一些過度放縱，聲色犬馬的殘痕，他穿著皮鞋，虛偽地在地板上摩擦，跳躍，踩出幾個宛若上世紀歐洲貴族般的舞步。頭顱揚起時，他的神情就像一只天鵝，看得傅青逸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以防流露出鄙夷的神態，傅青逸小心地低下了頭。
非禮勿視，善哉善哉。
等看著譚深慢慢停下腳步，再次站穩時。傅青逸強忍著反胃，仍舊裝著柔弱的樣子提要求：“……能不能放我去上個廁所啊？”
“上廁所？你可別想著逃跑。”譚深眉頭緊蹙，第一時間就往傅青逸想跑的方向猜測。
“我哪敢啊，哥，”對此，傅青逸小心翼翼地擡頭露出了一個苦笑：“我現在還腰酸腿軟，一點力氣也沒有呢。您和我爸聊的不是很順利嗎？我老老實實等他過來就好了，何必還要跑來跑去，自討苦吃呢？”
說的也是。
譚深腦筋一轉，努努嘴，示意站在旁邊的兩個彪形大漢帶傅青逸去上廁所。
“小弟，你既然都喊我一聲哥，那我也不能不好好對你。”譚深虛偽地命令：“你們兩個，帶傅家二公子去衛生間。”
在兩個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漢從後方走來，一左一右扼住傅青逸的雙手，將他從凳子上帶離時，傅青逸裝出一副惶恐的樣子，瞪大眼睛畏畏縮縮地飛快看了兩人幾眼。
就是這兩眼，讓傅青逸的心忽然沈了下去。
這兩個人攜帶有槍支。
這下難搞。
傅青逸繼續用惶恐的表情四處觀察著周邊的狀況：這個房間空間寬大，內部卻幾乎沒有任何裝飾，只有自己剛才所坐的那個凳子。墻體上不同方向則有著距離分散的許多扇房門，然而傅青逸對自己所來時的道路以及進門地點一無所知。
看來是真得等救援了。
傅青逸心裏一塊大石頭咕咚沈了底，他深呼吸幾次，壓下不安的心跳，老老實實地去上了個廁所，又老老實實被押解回來。
“怎麽樣？”譚深質問著那兩個大漢，在看見兩個人沖他不動聲色地輕點了一下下頜時，頓時滿意地點了點頭。
譚深想：看樣子，傅家這小家夥還是很識擡舉的。
興許是因為譚深的表情相當直白油膩，傅青逸反了下胃，這下連敷衍也不想敷衍了。
他老神在在地坐在凳子上，肌肉放松，幹脆閉上眼睛漫無目的地思索：距離自己被綁應該已經有幾個小時了，鞋子裏又有定位，他爸和他哥肯定已經報警了吧。不知道他們會保持安全距離，然後等警察來解救他，還是會和警方一起過來。
算了，傅青逸想到那兩名壯漢腰際鼓鼓囊囊的槍帶，頭皮瞬間發麻。
他仿佛還能回憶起幾歲時在異國他鄉子彈曾經幾乎擦著頭皮掠過的場景，穿過別人身體的血花炸開，鮮紅飛濺，即使傷勢尚未致死，卻足以讓傅青逸仍然對兒時層出不窮的綁架心有餘悸。
可能這就是荒唐的小說吧？現在他光速入土也不會影響什麽大局，所以譚深這種家夥都能從不知什麽地方搞來槍械。傅青逸忍不住苦笑著想，畢竟他如今應該也只是書裏薄薄的一張紙，所以輕易就能被任何方向襲來的風雨沾濕。
死亡啊……
一個對他來說再熟悉不過的詞匯。
傅青逸輕輕轉了轉被綁住的手腕，粗糙的麻繩從手腕的橈骨處摩擦而過，帶起粗糲的觸感和火辣辣的疼痛。有什麽東西在他手臂上輕輕跳了幾下，傅青逸楞了一會兒，然後倏地反應過來：那是血管的跳動。
——這意味著他還活著。
能呼吸，能微笑，能說話的活著。
所以當初他是怎麽死掉的呢？
當再一次站在生與死的分岔口時，傅青逸四處張望著，像被雨劈頭蓋臉淋濕的人，完全記不起來他當初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從樓上一躍而下，安然走向死亡的了。記憶是被攪和成一團的爛泥，濕噠噠地堆起來，變成了道路的阻塞，他得從沼澤般的吸附裏很艱難地擡起腿，才能把自己從腐爛中拔出。
不應該的，傅青逸茫然地睜開了眼睛，腦子裏只有一行空蕩的字盤旋。他用深的瞳孔死死盯向墻面上的一個小黑點，黑色與黑色遙相輝映，而他仿佛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文盲，沒有辦法理解和讀取頭腦中的想法，直到很久過後，傅青逸才讀懂腦中的這行字。
不應該的。
傅青逸想：的確不應該的。
因為他明明還有舍不得的人。
在模糊的臉頰出現在腦中時，傅青逸的眼睛驀然濕潤了。他把視線狼狽地轉向周邊的房門，潤濕的淚水很快小小地盈成一汪，在薄薄的下眼瞼上閃爍。
可我不要流淚。傅青逸小聲地，重覆地在心裏告訴自己，因此他一如往日般驕傲地稍微揚起下巴，眨了眨眼睛。映透的水光背後藏著門把手，門把手背後仿佛藏著另一個宇宙，黑色的鎖眼就像另一個人小小的瞳孔，空白被新的顏色填充，傅青逸知道引誘亞當和夏娃的毒蛇也不過如此了，他的靈魂被引誘著從□□中飄出，落下來，沾著土壤一瘸一拐地往深處走。
一步，兩步……
他丟下了淚水往前，而沾染著滿身塵土，步履蹣跚的靈魂也終於緩緩扭動了那個把手。
*
真相之門朝世人洞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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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突然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內顯得極其明顯，飛速轉動的車輪正碾壓過逐漸變得狹窄的柏油馬路，帶起細微的震動。傅青霜看著坐在車裏忽然捂住額頭，神情痛楚的譚佑霜，深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哪裏不舒服了嗎？”傅青霜關切問。
“……頭暈。”譚佑霜的聲音有氣無力。
“怎麽突然頭暈了？是因為太緊張了嗎？”
“不知道。可是以前我緊張都是腸胃絞痛，從來沒有過一下子頭特別暈的情況。”
“嚴重嗎？要不然你就先坐車回市區的醫院看看。”
“沒事，不嚴重，我能堅持。”譚佑霜一口否定。
傅青霜自然知道他是因為放心不下傅青逸才咬牙堅持的，因此只是說：“那你先休息一會兒吧，如果實在難受了就告訴我，一定要及時去就醫明白嗎？”
“好，我知道的，哥，你放心，我睡一會兒應該就好了。”譚佑霜點點頭，後把腦袋靠在車窗邊，瞇著眼睛喃喃道：“到地方了喊醒我行嗎？”
“可以。”
得到了承諾，譚佑霜安心地閉上了眼睛。他並不累，卻在閉上雙眼的那一瞬間，好像被拖入了沼澤。咕嚕咕嚕，譚佑霜冒著泡往下墜落。此時距離他命運的十八歲，僅剩下一個小時零二十三分鐘。
＊
距離上一通電話已經打了好一會兒，傅青逸看著現在仍然抑制不住興奮的譚深，笑了。
“我爸好說話吧？”他刻意裝出一副驕矜的樣子，似乎只是一個從小到大就被家裏嬌生慣養的普通男孩。
“傅老總是很關心你。”譚深的臉上還留有一些過度放縱，聲色犬馬的殘痕，他穿著皮鞋，虛偽地在地板上摩擦，跳躍，踩出幾個宛若上世紀歐洲貴族般的舞步。頭顱揚起時，他的神情就像一只天鵝，看得傅青逸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以防流露出鄙夷的神態，傅青逸小心地低下了頭。
非禮勿視，善哉善哉。
等看著譚深慢慢停下腳步，再次站穩時。傅青逸強忍著反胃，仍舊裝著柔弱的樣子提要求：“……能不能放我去上個廁所啊？”
“上廁所？你可別想著逃跑。”譚深眉頭緊蹙，第一時間就往傅青逸想跑的方向猜測。
“我哪敢啊，哥，”對此，傅青逸小心翼翼地擡頭露出了一個苦笑：“我現在還腰酸腿軟，一點力氣也沒有呢。您和我爸聊的不是很順利嗎？我老老實實等他過來就好了，何必還要跑來跑去，自討苦吃呢？”
說的也是。
譚深腦筋一轉，努努嘴，示意站在旁邊的兩個彪形大漢帶傅青逸去上廁所。
“小弟，你既然都喊我一聲哥，那我也不能不好好對你。”譚深虛偽地命令：“你們兩個，帶傅家二公子去衛生間。”
在兩個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漢從後方走來，一左一右扼住傅青逸的雙手，將他從凳子上帶離時，傅青逸裝出一副惶恐的樣子，瞪大眼睛畏畏縮縮地飛快看了兩人幾眼。
就是這兩眼，讓傅青逸的心忽然沈了下去。
這兩個人攜帶有槍支。
這下難搞。
傅青逸繼續用惶恐的表情四處觀察著周邊的狀況：這個房間空間寬大，內部卻幾乎沒有任何裝飾，只有自己剛才所坐的那個凳子。墻體上不同方向則有著距離分散的許多扇房門，然而傅青逸對自己所來時的道路以及進門地點一無所知。
看來是真得等救援了。
傅青逸心裏一塊大石頭咕咚沈了底，他深呼吸幾次，壓下不安的心跳，老老實實地去上了個廁所，又老老實實被押解回來。
“怎麽樣？”譚深質問著那兩個大漢，在看見兩個人沖他不動聲色地輕點了一下下頜時，頓時滿意地點了點頭。
譚深想：看樣子，傅家這小家夥還是很識擡舉的。
興許是因為譚深的表情相當直白油膩，傅青逸反了下胃，這下連敷衍也不想敷衍了。
他老神在在地坐在凳子上，肌肉放松，幹脆閉上眼睛漫無目的地思索：距離自己被綁應該已經有幾個小時了，鞋子裏又有定位，他爸和他哥肯定已經報警了吧。不知道他們會保持安全距離，然後等警察來解救他，還是會和警方一起過來。
算了，傅青逸想到那兩名壯漢腰際鼓鼓囊囊的槍帶，頭皮瞬間發麻。
他仿佛還能回憶起幾歲時在異國他鄉子彈曾經幾乎擦著頭皮掠過的場景，穿過別人身體的血花炸開，鮮紅飛濺，即使傷勢尚未致死，卻足以讓傅青逸仍然對兒時層出不窮的綁架心有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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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啊……
一個對他來說再熟悉不過的詞匯。
傅青逸輕輕轉了轉被綁住的手腕，粗糙的麻繩從手腕的橈骨處摩擦而過，帶起粗糲的觸感和火辣辣的疼痛。有什麽東西在他手臂上輕輕跳了幾下，傅青逸楞了一會兒，然後倏地反應過來：那是血管的跳動。
——這意味著他還活著。
能呼吸，能微笑，能說話的活著。
所以當初他是怎麽死掉的呢？
當再一次站在生與死的分岔口時，傅青逸四處張望著，像被雨劈頭蓋臉淋濕的人，完全記不起來他當初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從樓上一躍而下，安然走向死亡的了。記憶是被攪和成一團的爛泥，濕噠噠地堆起來，變成了道路的阻塞，他得從沼澤般的吸附裏很艱難地擡起腿，才能把自己從腐爛中拔出。
不應該的，傅青逸茫然地睜開了眼睛，腦子裏只有一行空蕩的字盤旋。他用深的瞳孔死死盯向墻面上的一個小黑點，黑色與黑色遙相輝映，而他仿佛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文盲，沒有辦法理解和讀取頭腦中的想法，直到很久過後，傅青逸才讀懂腦中的這行字。
不應該的。
傅青逸想：的確不應該的。
因為他明明還有舍不得的人。
在模糊的臉頰出現在腦中時，傅青逸的眼睛驀然濕潤了。他把視線狼狽地轉向周邊的房門，潤濕的淚水很快小小地盈成一汪，在薄薄的下眼瞼上閃爍。
可我不要流淚。傅青逸小聲地，重覆地在心裏告訴自己，因此他一如往日般驕傲地稍微揚起下巴，眨了眨眼睛。映透的水光背後藏著門把手，門把手背後仿佛藏著另一個宇宙，黑色的鎖眼就像另一個人小小的瞳孔，空白被新的顏色填充，傅青逸知道引誘亞當和夏娃的毒蛇也不過如此了，他的靈魂被引誘著從□□中飄出，落下來，沾著土壤一瘸一拐地往深處走。
一步，兩步……
他丟下了淚水往前，而沾染著滿身塵土，步履蹣跚的靈魂也終於緩緩扭動了那個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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