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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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喜歡和愛是不一樣的。

愛是稀有品。

所以他不說愛。

他把愛藏起來,藏在虛偽的外殼下,遮遮掩掩,不讓別人看見。

……難道不該所有人都是這樣嗎?

傅青逸從來沒想過會有人直白地對他說“我愛你”,所以在真正聽見這三個字的那一瞬間,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有怔楞,和一點不自知的手足無措。

“我,我……”

我什麽呢?

不知道。

好亂。

從來沒有得到過糖的孩子長大了,可在接受了一切之後,忽然有人把所有的甜所有的蜜都送到他身前,於是他開始震惶,他本能地閃躲,他本能地往前跑,去追逐著遙遠的愛的源泉。

傅青逸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往前探,伸出雙手去緊緊勾住譚佑霜,把他鎖在懷裏,力道大到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揉碎,再一片一片用力地鑲嵌進自己的骨血裏。

他靈魂的瘡口好像被自己的眼淚沾濕,生命的泉水從另一個人的胸膛中漫過來,慢慢地修補著傅青逸身體裏的空洞,透明的風箏線裹在了譚佑霜的手上,裹在了譚佑霜的愛裏。

於是他從上萬米的高空開始陡然降落,直至毫發無傷地跌落到另一個人的懷裏。

“沒關系。”譚佑霜似乎分明地看到了他的眼淚和痛苦,他不顧一切地仰著臉,沖跌落的傅青逸敞開自己的懷抱:“沒關系,別害怕,我來愛你。”

害怕——

是這樣的情緒嗎?

傅青逸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手在抖。

他收縮了一下五指,發現已經無力到根本握不緊拳頭,肢體不再受他掌控。四方好像同時生出了千萬張網,密密地把他籠罩在下面,他就宛若受了傷的獵物一般蜷縮起來,啞聲說:“對不起,我也,我……”

我也愛你。

他本來是想這麽說的,卻覺得這幾個字壓在他舌頭上,重若千鈞。

各式各樣的人在殘酷現實裏,從最初的棱角分明,鬥志昂揚,逐漸被打磨得油滑瑩潤,市儈狡奸。形形色色的人淪為現實磨盤下均一無差別的粉末。而現在,巨大的磨盤似乎也要開始碾壓他的靈魂。

——愛怎麽是能夠直白說出來的東西呢?

“傅青逸,傅哥,別難過,別難過。”在被碾壓之前,譚佑霜苦惱地吻住了他。

他把傅青逸從磨盤下拽了出來,把傅青逸剩下的話用這種溫軟的方式堵了回去,直到感覺傅青逸的情緒在隨著薄荷味的吻而慢慢平靜後,才松開他,小聲卻篤定地說:“沒關系,慢慢來,愛不是需要等價交換的東西。我先來愛你,你不用著急給我回應。”

涔涔的冷汗在背上冒著,傅青逸抱著譚佑霜,慢慢地低下頭去吻他的喉結。

他感覺到那個脆弱的地方在不安地滾動,但始終,譚佑霜都寧靜地窩在他懷裏,仿佛在沖他說:看吧,我把生命乃至一切都交付給你。

好笨的小狗。

他仰起頭,又去貼上那柔軟的唇,就像剛剛脫離母體的嬰兒第一次呼吸新鮮空氣,他安靜地和譚佑霜接吻,在對方柔軟的唇舌之間,攫取能夠讓他存活下來的東西。

所以,這是愛嗎?

傅青逸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搏動的心臟此時此刻正在節律性地舒張,收縮,一刻不停地運送著血和氧,讓他在生物層面上活下來。但不僅如此,那一小團有力的肌肉在驅動血氧的同時,還不分晝夜地把名為“愛”和“家”的必需品送到傅青逸身體的每個角落。

它們擠進來,強勢地占據了原本“絕望”和“死亡”的位置。

模模糊糊,卻每一處都被有譚佑霜的影子。

“你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傅青逸攬著他,輕輕碰了碰譚佑霜的下唇。

那柔軟的一小塊皮.肉溫度升高,現在已經被吮成了艷紅糜爛的顏色,他和譚佑霜鼻尖貼著鼻尖,呼吸交織纏綿,傅青逸默默在心裏承諾:我一定會想起你的。

因為……

因為我也愛你。

“我有點出汗了,哥。”在安靜地又被傅青逸按著親了兩分鐘後,傅青逸的肩膀被譚佑霜往後推了推。

傅青逸松開了手。

他看見譚佑霜從他懷裏掙脫出來,稍顯慌亂地往後退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身,有點狼狽地側過身體背對著他。

譚佑霜額頭上沁了汗,臉上有些潮紅,他急匆匆地說:“身上有汗,我先去洗澡了。”

等看著譚佑霜火急火燎地沖進廁所後,傅青逸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

他喉結滾了滾,把臉埋進被子裏,隱藏在黑發間的耳尖同樣有點燙。

……可能是今天溫度太高了吧。

傅青逸不管外面還颼颼刮著的寒風,想:這樣,年輕人才比較容易躁動。

嗯,合情合理。

譚佑霜這個澡洗的時間有點長,傅青逸窩在床上等他,等到有些困了才感覺到身邊有個人靠了過來。

冰涼涼的水汽很明顯。

傅青逸摸了一下他冷冰冰的手,睜開眼,迷迷瞪瞪地問:“洗的冷水澡?”

譚佑霜頭發上有點不明顯的水汽,睫毛則被沾濕成了一綹一綹,乍一看有點可憐。

聽見傅青逸的問題,他耳朵上的紅迅速擴散,含糊道:“嗯……”

“乖。”傅青逸還是不清醒,他在譚佑霜額頭上吧唧親了一口,揉了揉他的腦袋,穿著拖鞋往洗手間走,邊走邊囑咐:“去床上躺著,天氣涼,別感冒了。早點睡,我洗完澡就回來。”

“……”

什麽同居已久的老夫老妻既視感。

譚佑霜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條長長的毛毛蟲,只有毛茸茸的腦袋露出來,他義正詞嚴地點頭:“去吧。”

傅青逸困了,很快就沖完澡,瞇著眼睛走出來。

譚佑霜躺在傅青逸的床上,嗅著那點同傅青逸身上氣味相似的淡香,臉燙著,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見傅青逸蹬掉拖鞋要往床上拱,譚佑霜才從被子裏挪了個位,拍拍床鋪,指揮道:“哥,這裏暖和,你睡這裏。”

“我家小霜這麽體貼呢,”傅青逸咚一下砸到柔軟的床鋪裏,那一片被另一個人的體溫烤的暖融融的,很讓人安心:“還附贈暖床功能?”

“怕你感冒沒好全。”譚佑霜看著天花板,回答。

從傅青逸走到床邊開始,他就僵屍一樣直挺挺的躺在另一邊,不知道把手擺在哪裏才算合適。他個子高,現在攤成一長條鋪在床上,看起來有點笨拙和呆板。

傅青逸好笑地掀起半邊被子,看著譚佑霜安詳地把兩只手放在腰上的動作,沒忍住笑了出來:“幹嗎?怕我吃了你啊?”

“我緊張。”譚小同學老實回答。

“你還真是誠實的可愛。”傅青逸看著譚佑霜圓溜溜的眼睛,嘆了口氣,承認:“其實我也有點緊張。”

“正常的,你是我初戀。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表白後直接就和你躺到一張床上去了了。”譚佑霜神情嚴肅地回答。

“誰不是呢,你還是我初戀呢。”傅青逸嘴角上揚。

他躺在床上,蓋好被子,過一會兒,沒忍住順著從被子底下劃過去找譚佑霜的手。

嗯?

譚佑霜的手指被勾了一下,他明白過來,喉結不自覺滑動幾下,把手張開伸過去。

兩個人在黑暗與寂靜中尋找著彼此。

兩雙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握在了一起。

“天,”當十指扣在一起的那一瞬間,傅青逸情不自禁地感慨:“我怎麽和你牽個手都心跳這麽快。”

聽見這句話,譚佑霜忍不住把頭轉向傅青逸。

流動旋轉的星河凝聚於小小一隅,宛若夾帶著億萬年前的星光,和煦的笑意連同不盡的光芒一起向他傾落下來。

他曾經懷著摘星星的願望,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喜歡一個人。

——現在,星星落到了他懷裏。

“謝謝你能喜歡我。”

譚佑霜對他說:“我覺得我接住了星星。”

和他十指相扣的手收緊。

直到快要入睡,他才聽見另一個人低低的,帶著笑的聲音。

“……不是,是我接住了星星。”

輕柔的回答化作楊柳天的風,一路吹啊吹啊,吹散了陰霾,吹走了眼淚,吹到他了心裏。

譚佑霜臉靠在枕頭上,勾著傅青逸的肩膀,安心地睡著了。

夜晚,傅青逸的夢裏出現了一個人。

他小小一只,矮矮的,看不清臉,但是傅青逸知道他是誰。

他看見那個孩子沖他伸出手,於是他也笑著跑過去。

貧窮也沒關系,孤獨也沒關系,痛苦也沒關系。

他奮不顧身往前跑。

——他接住了他的星星。

……

“起床了沒?”

傅青霜捏著鼻梁,第二天大清早就跑來敲傅青逸的房間門。

“今天要去上課了。你們兩個記得早點起來,別睡過了。”

躺在床上,隱約聽見敲門聲和說話聲,傅青逸半睡半醒地睜開眼。

甫一清醒,他就覺得胸口悶悶的,仿佛有什麽千斤重的東西砸在他身上,壓得有點難受。

傅青逸迷迷瞪瞪地往下一看,發現譚佑霜毛茸茸的腦袋正搭在他胸口上,睡得很香。

不僅如此,可能是睡姿過於狂放,對方的睡衣已經滑了大半,露出大片的肩和鎖骨,腰也露著,他一伸手就摸到了譚佑霜光滑的肩膀。

小笨狗是八爪魚轉世嗎?

傅青逸動了下腿,發現自己被鎖的死死的,譚佑霜的手臂和長腿現在也緊緊地纏在他身上。

“小霜,醒醒。”傅青逸哭笑不得地揉著他軟軟的頭發喊:“再不起床要遲到了。”

“嗯……”譚佑霜一邊回答,一邊用臉頰無意識蹭著他的胸口,顯然是睡蒙了,還沒清醒。

糟糕,譚佑霜睡著了好可愛,傅青逸出神地想。

小狗的睫毛很濃密,如同一把小扇子,在臉上打下一小片陰影,臉頰也軟乎乎的。平時他看著很冷酷,但一旦睡著,身上的那點戾氣就都消失不見了,薄薄的嘴唇似乎還含著微笑,唇珠小小的,讓譚佑霜顯得很聽話。

好乖。

傅青逸呼嚕呼嚕摸了摸他毛茸茸的頭發,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抱著一個很軟的大型玩偶。

譚佑霜近在咫尺的淺淺呼吸聲給了傅青逸一種極其安心的感覺。

雖然譚佑霜現在大腿抵在他腿間,兩只手也都勾在他脖子上的姿勢不算特別舒服,但是傅青逸忽然覺得:如果能一直這樣待到地老天荒,那也很好。

不過……

“起床了,今天還要上課。”傅青逸捏了捏譚佑霜的臉頰,喊。

作為一個已經被生活毒打過的大人,傅青逸十分冷酷無情地把小狗從睡夢中喊了出來。

“啊?”被突然叫醒的譚佑霜懵了,猛地擡頭,咚一下撞到了傅青逸的下巴。

“大早上的,你還讓我聽個響。”傅青逸摸著被撞痛的下巴,好笑道:“起了,要去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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