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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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滾蛋。”譚佑霜不看傅青逸,只給他留了個漆黑的後腦勺,發旋一翹一翹的,聲音硬邦邦道:“別在這兒撒嬌。”

“撒嬌?”傅青逸瞇著眼睛,興致勃勃道:“你覺得我在撒嬌?”

“你聽錯了,”譚佑霜聲音冷淡,耳朵卻是紅的:“我說的是撒潑。”

“好嘛。”傅青逸顯然不信,他站直身子,別了別嘴,先去幫譚佑霜接了可樂,再美滋滋地端了杯涼茶回來。

“嘗嘗涼茶?”

“……”譚佑霜喝了一口,咂嘴:“還可以。”

“是嗎?我嘗嘗。”傅青逸自然地把杯子接過去,自己也就著那個杯子喝了一口。

對上那雙微微上挑的、含笑的眼睛,譚佑霜震驚地瞪大了眼。

傅青逸顯然看出了他的震驚,他勾著嘴角,得意洋洋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這時才有一種一切又回到了自己掌控中的愉悅感。

“味道的確不錯。”逗完小狗,傅青逸恢覆正常,他手撐著臉,一本正經地點頭。

“我想罵你。”譚佑霜表情覆雜。

“忍住,”傅青逸套上圍裙,把烤好的肉夾到譚佑霜碗裏:“想都別想。”

“這周末應該成績就出來了。”譚佑霜捏著筷子,“我覺得你又會是第一。”

“嗯?”傅青逸擡起眼睛,開玩笑說,“有年級第一給你輔導?這還不感恩戴德?”

譚佑霜瞪了他一眼,低下頭去咬那塊烤肉。

安安靜靜地啃了一半,譚佑霜仿佛做出了什麽艱難的決定,含糊不清道:“……你之前問我喜歡的類型,你還沒說過你喜歡那種呢。”

“啊?”傅青逸沒想到話題一下子就轉到了這個方向,他放下筷子,思索了好一會兒,才在譚佑霜深沈晦暗的目光中張口。

“你問我喜歡哪種?”令譚佑霜沒想到的是,傅青逸沒回答,而是玩味地重覆了一遍問題。

話出口時,傅青逸覺得譚佑霜的眼神像一頭盯上獵物的狼。

他試圖掩藏自己的兇戾本性,但是雪白的狼牙已經顯露出來,尖利反光的利爪不安地刨動著,粗重的鼻息與低沈的嘶吼混雜在一起,讓人覺得心神震顫,渾身戰栗。

但傅青逸仿佛天生就不知何為畏懼。

他非要在這頭狼柔軟的肚腹弱點處摸一把,摸兩把,非要本該在山林裏自由的狼落到自己手裏。

傅青逸笑了。

“這麽想知道?”他不緊不慢地勾著嘴唇,被漂亮皮囊包裹住的邪惡內裏流淌出來,“難不成是喜歡我啊?譚佑霜小同學。”

天地良心,傅青逸只是說著玩玩,因為譚佑霜這個人太純情,有時候臉紅和耳朵紅的表情很好玩,讓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喜歡一個人還是只是純粹臉皮薄不好意思。

這句話說出來後,傅青逸自己都笑了。

幹嗎說這種話,別惡心到小譚同學了,對大直男這麽說實在太不地道。

“唉,”他眼睛笑沒了,低下頭去喝了口茶:“我就開個玩笑,你別嫌我啊。”

譚佑霜握住杯子的手用力,青筋繃起。

他額頭太陽穴突突跳動,本來傅青逸問出“你是不是喜歡我”那一瞬的窒息感瞬間被“我開玩笑的”所代替,他現在總算能夠明白為什麽網上提起對方表白後又接上一句我只是在玩大冒險會那麽生氣。

究竟是什麽意思?

究竟是看出來了還是只是開玩笑?

是對誰都能這麽問嗎?

還是自己的問題太突然了?

有一籮筐問題的譚佑霜如坐針氈,他想把自己的問題通通問出來,但在看到傅青逸低著頭垂下眼,漂亮蒼白如一尊上了釉的瓷器般死寂時,震惶就全變成了一點說不出的心疼。

——媽的,譚佑霜被自己的這個想法驚了一下。

他在心疼個啥?這有啥好心疼的?他這腦子不會是一天到晚學不正常了吧?

算了。

譚佑霜鴕鳥一樣,把腦袋埋進泥沙裏。

總不能現在就表白吧?

他本想要下意識的回答重新石塊一樣塞進了腹腔內,重重沈下去,沈到底。

時機不對。

譚佑霜用這幾個字掩蓋自己短暫的驚惶和無措。

“沒事,”他別扭地想要轉移話題,可當眼睛往下一瞟,看到已經有點發黑的烤肉時,譚佑霜頓時顧不上說別的了,嗷嗷喊道,“快吃啊,都焦了!”

“哦哦哦。”傅青逸手忙腳亂地夾起鍋裏的口蘑和五花肉,趕在它們烤糊之前成功將其搶救了出來,又順手往譚佑霜碗裏塞了一半。

譚佑霜動作一頓。

他僵硬地戳了戳冒汁的口蘑,心裏一點揣測冒了出來。

……不會傅青逸也喜歡他吧?

“吃啊。”傅青逸理直氣壯的聲音從近處傳來,像是對譚佑霜的怔楞十分不解,“怎麽老是走神?”

半點沒有對喜歡的人的柔軟,反而就純純好兄弟的相處模式。

……看不明白。

譚佑霜擡眼掃了他一眼,又默默低下頭。

愁啊。

一頓飯在兩人的心懷鬼胎中吃完,傅青逸想自己給錢,譚佑霜扯著他的袖子硬是把飯錢aa了。

“你還有剩餘嗎?”傅青逸計算著譚佑霜這段時間花的錢,眉頭皺起來了。

“還有。”譚佑霜平時挺省吃儉用,沒有什麽特別的愛好,也不抽煙不喝酒,錢都省著花,因此還有一些富餘。

“行吧。”聽見譚佑霜說他還有錢,傅青逸這才稍微松口:“回去記得給我打視頻,半期考試考完了也不能松懈。”

聽到這個譚佑霜就頭大,他把傅青逸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扒拉下來,點頭,有氣無力道:“我知道了。”

夜晚的冷風呼呼刮著,很快又被喧囂人聲和煙火氣蒸熱。

譚佑霜和傅青逸並肩走在磚塊小路上,聽見從他們身邊掠過的小孩跳著跳著喊媽媽,聽見抽著煙的中年人在操心今年的工作,焦躁連著唾沫從嘴皮子裏滾出來,聽見頭發花白的老人交流著哪裏的景色好看,要去哪裏旅游,聽見擦肩而過的同齡人嬉笑著說起新出的電視劇和綜藝,聽見這個世界嘈雜的、鮮活的聲音。

傅青逸兩手插在兜裏,頭發被夜風吹動,露出昳麗的眉眼。他神色安靜,像一滴融入了海洋的水,靜靜地、靜靜地在無邊無盡的浪潮裏游弋。

公交車從遠處開過來,紅色的燈牌在公交車頭頂上閃爍,冷白的燈光將每一個黃藍相間的公交座椅都照得分明。他們一起跨過白色的斑馬線,一起走過生機勃發的綠植,一直走到標記著家的公交站牌。

譚佑霜一屁股坐在公交站牌底下的長凳上,放松下來,傅青逸抄著手,站在他旁邊。兩人相對無話,對視中,唯有淺淡的笑意湧現。

“好累啊。”譚佑霜看著他垂下的帶笑的眼睛,往旁邊靠,腦袋正正好靠在傅青逸的腰邊。

“嗯。”傅青逸摸著他的腦袋,手指深深陷進黑色的發裏,他不重不輕地按揉著譚佑霜的頭皮,讓譚佑霜有種想要就地睡過去的舒適。

於是譚佑霜就真的閉上眼睛。

他呼吸噴灑在傅青逸的腰際,帶起一點熱度,聲音倦怠道:“周末了,要回家了。”

又有兩天見不到面了。

明明不喜歡上學的,怎麽一想到傅青逸在這裏,反而覺得回家才不適應了。

“嗯。”傅青逸溫熱的手搭在譚佑霜的脖頸。

他溫柔地捏著那一塊因為長期低頭看書寫作業而稍顯僵硬的皮.肉,聲音低沈道:“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累了就休息一會兒,休息好了再繼續往前走。”

“人這一生擁有漫長的時間和無盡的選擇,你永遠不知道哪條道路通往正確,譚佑霜,別把自己逼的太緊。”

剛才還在說好好學習不要松懈,現在又要人別把自己逼的太緊。

“你好嘮叨。”譚佑霜腦袋咚一下又往傅青逸身上砸。

前段時間他做題做到一點過睡,傅青逸見到他那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表情很微妙,但是沒說什麽,原來是都堆著等今天來說了。

傅青逸帶著笑,穩穩地站在原地,他很輕地摸著譚佑霜毛茸茸的腦袋,感慨說:“有時間我覺得,要是有人嘮叨嘮叨我就好了。”

盛安雅與傅離和他上一世的家庭一點都不像,他們太散養了,傅青逸是挺喜歡,偶爾卻又覺得少了點常規的煙火氣,顯得遙遠。

人可能就是這樣不知足吧。

“考那麽高了還嘮叨你?”小狗用軟乎乎的臉頰蹭著他的腰,咕噥道:“誰這麽想不開啊?”

上輩子的我媽,典型的考了九十八會質問你為什麽沒考滿分的人。

傅青逸心裏默默接了一句,然後捏捏他的臉頰:“沒誰。車到了,去吧。”

晃晃蕩蕩的公交車停在了站牌前,嘎吱,車門打開。

譚佑霜點頭,從座位上站起來,他三兩步邁上車,回頭沖傅青逸招了招手。

傅青逸也笑著沖他招手:“下周一見,我會想你的。”

“嗯。”譚佑霜酷酷點頭,神色冷冽。

他坐在靠車窗的位置,跟著搖晃的公交車一起向前行駛,站在原地的傅青逸變成了模糊的一個黑色小點,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其實我也想你。

譚佑霜在心裏回答。

他無聲地看著那個小點,朝著車窗玻璃哈出一口氣,沾著點灰塵的玻璃起了霧,濕潤反光,遠處的人影隨著車輪的軲轆轉動而慢慢消失在了視野中。

我、喜、歡、你——

在傅青逸的身影徹底消散在他眼中的前一秒,譚佑霜才鼓起勇氣,嘴皮嚅動,無聲地說出這幾個字。

他能夠想象出對方站在那裏看著遠去的公交的眼神,能想象出他轉身離開時慵懶如雄獅巡視領地般的步調,甚至能夠想象出回到家時傅青逸懶洋洋給傅青霜提起他的表情,但想象不出對方知道自己喜歡他時會是什麽模樣。

不敢讓你知道。

又好想讓你知道。

好喜歡你。

他在心裏重覆。

怎麽辦,譚佑霜看著甩在身後,逐漸變得模糊的樹影想:每一天,他都好像更喜歡傅青逸了。

貪戀他手指的溫度,貪戀他溫和的笑容,連稍帶著點無奈的責備都恨不得放在心裏藏起來。

都好喜歡。

坐在這一趟公交車上的人實在寥寥,司機在下一站停下,打開車門,車上僅存的乘客又下去兩個,只剩下譚佑霜一人。

下意識往鏡子裏看去,司機心裏出現了一個疑惑:明明現在已經天氣轉冷了,怎麽那個大小夥子還像火燒過一樣,臉那麽紅?

年輕人身體就是好啊,暖爐似的。唉,不像他老婆,已經成天在嚷嚷著叫他加秋褲了。

司機心中嘆了一口氣,收回視線,掛擋提速。

步入中年的他口中哼著不成曲調的小曲,載著一個滿懷青春心事的年輕乘客,在昏沈的夜色中,行走在每日不變的固定航道上。

——靜靜地,靜靜地,通往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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