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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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換下一成不變的黑、偶爾改穿明朗色調的許傾玦,使得沈清格外滿意。而在大飽眼福的同時,她也自動自發地接下幫他搭配衣物的責任。

“為什麽不喜歡試衣服?”某一晚,沈清突然想到那日在男衣店裏許傾玦說的話。

觸摸點字的修長手指未停,“太麻煩。”

沈清又問:“那你應該也不喜歡逛街嘍?”

“嗯。”許傾玦承認。

沈清眨眨眼,語氣哀怨:“如果是陪我逛呢?也不喜歡吧?”

終於停下手指的移動,許傾玦轉過頭來。

“唉,一定是不情願的。”沈清長嘆一聲,躺倒在臥室柔軟的地毯上。

許傾玦面朝聲音傳來的方向,閉了閉眼,吐出兩個字:“不會。”

沈清咬唇笑問:“什麽不會?”

“……不會不情願。”雖然早洞悉她的小把戲,心裏也頗有些無奈,但許傾玦仍舊耐心地回答。

看著那張表情略略僵硬的俊臉,沈清忍不住笑出聲來,同時赤腳踢了踢許傾玦的腿,“有時候你真是無比可愛。”

許傾玦一楞,扭過頭去,“以前並沒發現你喜歡胡鬧。”

“偶爾這樣不好麽?”沈清掩嘴打了個哈欠。

“累了就回去睡,明早還要上班。”

“不行。”沈清搖頭,“有幾個明早要用的稿沒準備好,我去書房弄完再回家睡。”

說完,她爬起來,投奔到幾天前被自己搬來的筆記本的懷抱中。

一個小時後,書房門被推開。

“還沒做完?”許傾玦站在門口問。

“快好了。”沈清盯著屏幕做細小的修改。

許傾玦扶著墻走過去,可還沒走出幾步,腳下便被某樣東西突然絆住。由於書房裏的位置一向寬敞,而許傾玦確定自己所走的這條通道絕不可能會有阻礙,因此腳步不免比平常快了一些。如今被突如其來的物體阻擋,來不及收回步子,重心一時不穩,很自然地摔倒在地上。

聽見身後乒乒乓乓一陣亂響,沈清迅速回頭,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時粗心,將之前用到的一些資料和書籍堆在地上,絆住了許傾玦。

快步走過去,蹲在跌倒在地的男人身邊,她滿是歉意:“對不起啊!你沒事吧?”

“什麽東西?”許傾玦伸手在旁邊的地上摸索。

“一摞書。”

動作迅速地將它們扔遠一些,沈清拉著他的手臂,想扶他站起來。

許傾玦卻兀自坐著不動。

沈清不明所以,不免擔心:“怎麽了?”同時低下頭去察看傷到哪裏。

許傾玦握住她的肩頭:“我沒那麽脆弱。”

沈清擡起頭,看見他的唇角似笑非笑的向上微微擡起。

也對!地上全是長毛地毯,哪有這麽容易受傷?她暗笑自己瞎緊張。

“我保證,下次再不亂堆東西!”

“嗯。”許傾玦攬著她的肩,微閉著眼應道。

白色的燈光下,沈清側過頭,恰好看見他長而微翹的睫毛正上下輕輕顫動。

兩人靠著墻在地上坐了一會後,沈清終於抵不住困倦,催道:“快起來,我明天還要上班呢。”

“好。”答應雖答應著,但放在她肩頭那只手仍沒有離開的意思。

“快點。我回家還得洗澡,吹頭發,熨衣服,還得把這些雜物一一搬回去。”沈清望了望被自己弄得亂七八糟的書房。

“沒關系,就放在這好了。”許傾玦終於睜開眼睛站起來。

“不行!”沈清開始蹲在地上收拾,她可不想這種事再發生。

“搬來搬去,你不嫌費事?”

“那也沒辦法。”

許傾玦低頭想了想,也不再說話,只是站在一邊,任她整理完畢即將開打門回家的時候,才又突然開口:“把這些東西留在這裏。”稍稍頓了一下,又說:“如果願意,你也留下。”

“嗯?!”沈清搬著書和電腦,不解地望著門邊的男子。

許傾玦輕咳了一聲,微微側過頭,“每天來回跑太麻煩,以後就住在這裏吧。”

沈清站在原地張大了嘴巴。她沒聽錯吧!許傾玦竟主動要求她搬來住?!

感覺手臂也有些酸了,她索性轉回屋裏,放下東西靠在沙發邊,笑嘻嘻地說:“都住對門,才幾米的距離,我沒覺得太麻煩啊。”

聞言,許傾玦更加不自在地扭過頭,“隨你決定,真不願意,那就算了。”

雖然心裏情願,但最近每當看見對方清清冷冷的模樣,沈清便總忍不住要鬧他一番。然而現在,她看看許傾玦的神色,情知也不能再玩下去,但又難免有些不甘心,於是擡手轉過他的臉,故作不滿地說:“沒誠意!”

許傾玦微微蹙眉,“怎樣才算有誠意?”

沈清偏著頭想了想,伸出食指點在那張淡色薄唇邊,笑道:“我可不是隨便的女人哦!同居也算是大事,你卻連個吻都沒給過,就直接提出來。你說,是不是誠意不夠?”

許傾玦一把抓住那只溫暖的手,微一挑眉,已從她的話中聽出很明顯的笑意,隨即明白過來。

唇角勾出絕對清晰的弧度,在準確找到了她嘴唇的位置後,他慢慢俯下身去……

一段綿長的時間過後,許傾玦微微擡起頭,拇指還在那張柔軟的唇上留連。

“現在算有誠意了嗎?”他微笑。

那一吻過後,沈清正式入住許傾玦家,並且又有兩個新發現。

第一,冷漠淡然的男人也可以有溫暖柔軟的唇。

第二,他笑起來的樣子確實好看得要命。

在許傾玦的床上醒過來的第一個早晨,沈清稍稍有點不適應,但當她轉過頭看見旁邊男人閉目安睡的英俊臉龐時,又立刻忍不住趴在枕邊笑了很久。

平靜而安心,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覺。

當天,她主動給了許傾玦一個早安吻。

第三天,她手腳並用地粘住他,貼在他的頸邊裝睡,使得生活習慣一向規律的男人比平常晚起了一刻鐘。

一周後,她開始裹著被單闖進浴室,硬擠在他身邊和他一起刷牙,並且看著鏡中的一男一女幸福地微笑。

習慣就這麽在不知不覺間慢慢養成,以致於許傾玦也能明確意識到,這個時而安靜時而霸道時而又喜歡耍點小把戲的女人已經成為他生命中的一部份。也正因為如此,在不經意間,他的態度、神情和語氣,都有了一些變化。

林媚來過一次,事後大呼驚奇:“沈清你真偉大,竟能融化冰山。”

“趁機會再加把勁,盡快將他拉進圍城!”她熱心提議。

沈清心裏也挺得意,但畢竟現在說結婚還太遙遠。

可她沒想到僅僅幾天後,便在超市裏遇上曾有機會和許傾玦走進圍城的女人。

沈清和喻瑾瓊在坐在酒吧裏,各點了一份調酒,然後聊了起來。

“上次在許家,沒來得及打招呼,有些可惜。”喻瑾瓊笑著說。

沈清點頭,“可是那天我就已經猜出你的身份。”

喻瑾瓊低眉微微一笑,“傾玦去了之後,我也大致能猜出你的身份。”

“我?”沈清有些吃驚,畢竟許傾玦說喜歡她時他們已經離開了許家。

“傾玦很少像那天一樣,明顯地表現出他在乎某個人。”

沈清看見那張精致的臉上現出的一絲苦澀,很自然地說:“和你在一起時,他應該也會吧。”可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

果然,喻瑾瓊驚訝地擡起頭,“你知道我們以前的關系?”

沈清只好承認:“嗯。”

“他告訴你的?”

“……不是。我看報知道的。”這樣的獲知途徑,讓沈清有些尷尬。

喻瑾瓊聽了點點頭,過了好半天,才又說:“我和他現在只是朋友。”

“我知道。”沈清連忙應著。事實上,她也並沒有對兩人目前的關系產生過猜疑。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閑聊了一陣,話題圍繞著工作、興趣、生活一一進行,偶爾提及許傾玦,也會很快被其中一方有意無意略過。

臨分別時,喻瑾瓊說:“沈小姐,我是傾玦以前的女朋友,現在又嫁給他大哥,希望這樣的身份和你聊天不會讓你感到太別扭。”

“當然不會。”沈清連連搖頭。同時在心裏暗想,她是她前男友的現女友,又曾經暗戀過她現任老公,她們之間的關系還真可說是千絲萬縷。

回到家,她也沒把這事告訴許傾玦,只是一如既往地過日子。但是經過下午的聊天,一向神準的直覺告訴她,喻瑾瓊對許傾玦仍有一份情意在。

一個月後,林媚在出差之前本著醫生和好友的雙重身份,提醒沈清:“最好讓許傾玦有固定體檢的習慣。”

比誰都了解他的身體,沈清雖然讚同,但也非常頭痛:“可是他好像不喜歡去醫院。”

林媚當然記得當日許傾玦在病床上固執拔下針頭的情景,但今日不同往日,“你堅持,相信他不會反對。”

沈清撫額:“我會盡量試試。”

掛了電話,她走回臥室,許傾玦已經洗了澡準備睡覺。

爬上床,她趴在他的肩頭,說:“和你商量件事。”

“什麽事?”許傾玦摸到柔軟光滑的發絲,挑起一縷輕輕纏在指間。

“明天陪我去醫院檢查身體,好不好?”

許傾玦皺眉,“你病了?”

“沒有。常規體檢而已。”

“……明天什麽時候去?”

“上午吧,我請個假就行。”

“好。”

“我一個人太孤單,你也順道一起作檢查,怎麽樣?”

許傾玦想了想,轉過頭,“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沈清吐舌,這個男人並不如想像中好騙。

“我也是為你著想嘛!”她拖長了時間,拽拽他的衣領,“好不好?”

許傾玦閉上眼睛,“明天再說。”

“我就當你答應了啊!”啪地關上燈,沈清蒙上被子,不給許傾玦再說話的機會,自顧自地睡起來。

許傾玦最終還是默許了沈清將自己拖到醫院,對身體進行輪番檢查。以前有的毛病現在一樣也不會少,他同意這樣做,只不過是為了讓身邊的女人安心。

然而沈清拿到檢查結果後還是比較滿意的。她從沒奢望在一夕之間能改變什麽,如今許傾玦的情況一切都算穩定,剩下的全部都是需要長期調養的。然而這樣就已經夠了,反正她會一直陪在身邊,相信以後只會越來越好。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兩人乘電梯下樓。沈清原本心情不錯,但突然想到雜志社周年紀念將至,工作量猛然增加了一倍,不免朝許傾玦小小抱怨。

“恐怕我以後天不黑不能回家了。”

話才落音,電梯在某個樓層停下來,門開的時候,沈清看見等在外面的人。

“真巧!”她稍稍一楞,隨即朝來人點點頭,同時拉了拉許傾玦的手肘,補了一句:“喻小姐。”

許傾玦很自然地偏過頭來。

走進電梯的喻瑾瓊和這兩人打了個招呼,然後拎著包退到角落站著。

電梯關門之前,沈清眼尖地瞟到對面一間辦公室外的門牌,她微微訝異地看向喻瑾瓊。而後者,只是低頭笑了笑。

下到一樓後,喻瑾瓊終於看了看許傾玦,然後問沈清:“身體不舒服麽?”

“沒有。”知道她擔心什麽,沈清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笑容,“只是普通檢查。”

“那就好。”喻瑾瓊緊了緊風衣領,道了聲“再見”,然後便獨自向車庫走去。

沈清和許傾玦並排坐進車裏,說:“她好像是去婦產科。”

許傾玦側過臉,“嗯?”

“也許是懷孕了。”沈清想到一個月前見到她時的樣子,似乎現在比那時是胖了一點。

許傾玦沒說話。過了一會,才問:“你們認識?”

沈清一楞,想到既然當時沒說,那麽現在也不好再把一個月前的事告訴他,於是說:“上次在許家見過一面。”

許傾玦“哦”了一聲。

沈清側過頭去,見他似乎並沒有要說出他們之前關系的意思,心裏稍稍有點被人隱瞞事實的不痛快。但很快,隨著十來分鐘的車程,她又將那點小別扭拋到了腦後。畢竟,他和喻瑾瓊現在並沒再發生什麽。

為了準備雜志的周年特刊,接下來的日子果然如沈清所說,一下子天昏地暗地忙起來,就連周末時間也不得空閑。上午,她前腳剛出門,喻瑾瓊後腳便到了。

稍微寒暄了兩句,喻瑾瓊終於低聲說:“我懷孕了。”

由於前兩天聽過沈清的猜測,因此許傾玦並不十分吃驚。他微微挑眉,說:“恭喜。”

“謝謝。”

自從檢查結果出來後,喻瑾瓊突然發現,之前殘留的那些關於許傾玦的幻想也不得不到此為止了。如今已為人妻為人母的她,似乎陡然間多了一層負擔和責任,以致於不得不提醒自己應該立刻清醒過來,對於過往的感情不宜再作留戀。

“下個月,君文去北歐開拓市場,我也會跟著一起過去。也許短時間內不會回來了。”

許傾玦點點頭,“國外環境更適合休養,對嬰兒也有好處。”

喻瑾瓊微微笑了笑,“所以今天特意來和你道別。”

“多保重。”許傾玦神情柔和。

“傾玦,你怪我嗎?”她突然轉了話題,“其實我一直很後悔,當初不該那樣做。”

許傾玦側過頭,臉色平靜,“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我知道。”她深呼吸,“都怪我太膽小,沒勇氣面對突然而來的困難,更不敢違背長輩的決定。”

“他們為你作的決定並沒有錯。”

“……我和君文相敬如賓,還算過得去。”她低低一笑,其中有很多苦處只能往心裏藏。

“不過,”她突然又說:“很高興你身邊有沈小姐,上次和她喝酒聊天,看得出你們過得很好。”

“喝酒?”許傾玦聞言,眉間現出淡淡的疑惑。

“上個月碰巧遇上,一起喝了一杯。她也知道我們之前的關系,但好像並不太在意,感覺是真的善良又體貼。”

“是麽。”墨黑的眼眸隱於長長的睫毛下,俊美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緒變化。

“傾玦。”喻瑾瓊突然站起來,走到他身前,“我要回去了。……但在走之前,能不能給我個擁抱?”

見面前的男人一時沒回答,她又說:“就當是提前送別吧。”

許傾玦沈默地點點頭。

一股早已在記憶中淡去的香味襲來,他站在原地,任由喻瑾瓊擁住他的腰。

這一抱之後,就要斷絕所有念頭了。喻瑾瓊將臉靠在那個一直住在她心底的男人肩上,暗暗對自己說。

感受到過去熟悉的體溫和呼吸間屬於許傾玦的氣息,喻瑾瓊不自禁地將頭埋得更深,久久不願松手,直到頭頂傳來淡淡的嗓音:“瑾瓊。”

她搖搖頭,“對不起,再一下就好。”

“不要這樣。”許傾玦扶住她的肩,將她輕輕推離,同時側過臉去。

喻瑾瓊睜開眼睛,有些尷尬地低下頭。

“對不起。”她再次說。

“自己保重。”許傾玦松開手。

“嗯,再見。”

“再見。”

喻瑾瓊走後,許傾玦坐回沙發裏,想到她之前無意間提到的事,神情難測。

當沈清終於結束忙碌的一天回到家時,已是華燈初上。許傾玦從臥室裏走出來,她回過頭打招呼,卻在瞥見他白色衣領邊的一抹淡紅色痕跡後微微一楞。

“我回來了。”她光著腳走過去,扶著他的胳膊,同時仔細看去。

——是口紅的印子。雖然很淡,但她仍能肯定那是口紅印在上面留下的。

她原地站定,擡頭問:“今天有人來過?”

“是喻瑾瓊。”許傾玦淡淡地說。

“她?”沈清不禁又朝那抹紅印看了一眼,心想,的確除了她,估計也沒人能有這個資格和可能了。

“嗯。”許傾玦將臉轉向她,“你怎麽知道有人來過?”

沈清心裏有些不舒服,於是趴在他的胸口吸了口氣,悶聲說:“因為你身上有別的女人的味道。”

許傾玦一怔,既而摸摸她的頭發,輕擡唇角,“胡說。”

沈清並不辯駁。只是趴了一會才擡起頭,笑道:“隨便說說的。看玄關的拖鞋擺放也知道被別人穿過了嘛。”

許傾玦點頭,正要攬著她在沙發裏坐下,卻被她輕輕掙開。

“怎麽了?”

“沒什麽。”沈清淡笑,“我去洗手,然後做飯。”

說完,她將風衣脫了胡亂搭在沙發上,轉身走向廚房。

沈清一直心不在焉,終於在飯桌上突然問道:“喻小姐來有什麽事?”

“告訴我她懷孕了。”

“特意來說這件事?你和她很熟?”她故作不經意地問。

許傾玦的動作停了一下,才說:“嗯。”

沈清不再說話,靜靜過了幾分鐘後,再次看了那雪白的領口一眼,她終於有些忍不住,直接問:“那你有沒有什麽事要告訴我?”

許傾玦沈默了一會,也放下筷子,側過臉朝著她,“沈清,你別這樣。”表情雖平靜,但語氣間已帶了些不悅。

聞言一楞,沈清不解,“我哪樣?”

許傾玦抿著唇,微微皺眉,“你上個月和她見過面,為什麽要騙我?”

“……我不認為那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所以沒和你說。”因為看出他的怒意,沈清的語氣也僵硬起來。

許傾玦冷冷地轉過頭說:“既然這樣,那麽現在就不要來試探我。”

沈清微微睜大眼睛咬著唇,過了好一會,才冷笑:“我發誓,在今天之前,我根本沒想過要試探什麽!”

“今天和以前又有什麽區別?”許傾玦扶著桌子站起來,淡淡地說,“沈清,我不喜歡你這個樣子。”

沈清呆楞地看著那道修長冷漠的背影離去,壓根沒想到有一天許傾玦竟會以這樣的姿態對她說這樣的話。

“莫名其妙!”她也推開椅子站起來。

本想沖到臥室讓他說清楚領子上的口紅印是怎麽回事,但一想到剛才他用冷淡的語氣說“沈清,我不喜歡你這個樣子”,心裏不禁一陣難以言喻的難過。

看著那道緊緊關上的臥室門,沈清一邊咬牙切齒一邊穿上風衣拎著皮包,重重開門走了出去。

許傾玦坐在床邊,聽見外面傳來的巨大的關門聲,不禁撫著心口閉了閉眼,蒼白的臉上不覆以往的平靜漠然。

他知道剛才沖著沈清發火,必然會挑起她的不滿。然而,他的感受卻也是沈清無法理解的。雖然她瞞著他的並不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如若他今天眼睛未盲,也許便不會如此計較。可是如今,他的生活完全被黑暗包圍,而被自己視作至關重要的女人卻刻意隱瞞了一些和與他有關的事情,以至於一時之間竟產生出無法捉摸和掌握沈清情緒的挫敗感。對他有了隱瞞的沈清,似乎離他更遠了一點,使他隱隱擔心會從此漸漸觸摸不到她的真實想法。

心臟跳動得有些雜亂,許傾玦分不清是因為自身情緒或是關門聲響所致。他伸手摸到床頭鬧鐘——八點半,不知道沈清去了哪。

沈清沖出家門才發現外面正飄著細雨。接近深秋,夜裏寒意漸重,她環著手臂打了個顫。她已打定主意,在雙方氣沒消之前,堅決不回去。而且她也不想獨自待在自己家裏生悶氣,於是直接打車奔向市區,心想離得越遠越好。

在家等到九點一刻,許傾玦打開門走到對面去按門鈴,無人應門。他又不得不回家摸到手機打電話,響了兩聲後被對方直接掛機。再打,便已經轉為關機狀態。許傾玦不免有些擔心,不清楚沈清這一走究竟要到什麽時候才會回來。努力思索她此刻可能去的地方,卻又毫無頭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雨聲逐漸清晰起來,許傾玦試著打電話到林媚家,可林媚出差未歸,那邊自然沒人接聽。緊緊捏著手機,他耐住性子閉了閉眼,才勉強壓抑下想要立刻砸掉它的沖動。

最終的結果是,沈清果真一夜未歸,而他也睜著眼睛直到天亮。這其間,心口曾兩次輕微的悸痛,而他卻只是靠在客廳的沙發裏,不管不顧,任由它突然發作然後慢慢平覆。

眼睛看不見,他連出門都不方便,更別說滿世界地去找沈清了。這一晚,他對自己身陷黑暗這一事實,產生了前所未有的不耐和挫敗。

終於,門鈴叮咚響了一下。許傾玦迅速起身,卻不可遏止地帶來一陣強烈的眩暈。他撐著墻壁皺眉輕哼了一聲,然後去開門。

“嗨!”門外傳來許曼林的聲音。

許傾玦的臉上閃過一絲失望。這才想到,如果真是沈清,她也不需要按門鈴才進門了。

“二哥,怎麽了?”見許傾玦眉間顯出難得濃烈的沈郁,許曼林不禁訝異。

“你怎麽來了?”許傾玦扶著扶手重新坐下。剛才的暈眩將一夜未眠的疲憊全部帶了出來,使他明顯有了倦意。

“沈清讓我作她一個時尚特輯的參考,約了今天一起去我店裏的。她人呢?”許曼林四下裏看看,一室冷清。

許傾玦閉上眼,聲音低沈:“沒回來。”

“嗯?”察覺不對,許曼林仔細看他,不免擔憂地問:“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出什麽事了?”

許傾玦沒回答,卻突然睜開眼睛坐直身體,問:“她約了你今天見面?”

“對呀,說好我開車來接她的。”

“……也許她會直接去店裏。”許傾玦邊說邊站起來,進屋拿了鑰匙,說:“我和你一起過去。”

“等一下!”許曼林拉住他,問:“你們吵架了?”

許傾玦不說話,只是自顧自地穿外套。

許曼林沒辦法,見他臉色蒼白,生怕出事,只好想了想,說:“你在家等吧,我過去見了她讓她回來。”

“我沒事。”許傾玦淡淡地回絕。

許曼林見他神色堅決,知道拗不過他,嘆了口氣,再次拉他的袖子,“要出門也得先換件衣服吧。襯衫領子上有口紅印……”一抹淡紅襯在雪白的衣料上,格外明顯,以至於她剛進門時就看見了。

許傾玦卻動作一頓,“什麽?”

“口紅的印子啊!估計是沈清的。”許曼林不在意地邊說邊進臥室幫他拿衣服。

許傾玦僵在門口,伸手摸了摸之前喻瑾瓊靠過的地方,突然想起之前沈清說的“你身上有別的女人的味道”,還有餐桌上她冷笑著說:“在今天之前,我根本沒想過要試探什麽!”,以及後來夾雜著怒氣的關門聲……

心口處又是一陣突如其來的抽痛。他伸手按著胸前,無力地靠在墻邊重重喘息。

然而此時此刻,沈清卻坐在開著雛菊的精致花園裏,品上好的龍井。

“我很好奇,許家的勢力究竟有多大?”她放下茶杯,眨眨眼問對面的老人。

許展飛呵呵一笑:“為什麽這樣問?”

“昨晚我只是隨便挑了間酒店住下,今早剛出門就被你給截住,隨後又被‘請’回這裏。難道你要告訴我,早上只是偶遇?”沈清覺得太不可思議了,偌大的城市,他都有辦法第一時間找到她。

“雖然不是偶遇,但你也千萬不要懷疑是我派人跟蹤你。”許展飛笑瞇瞇地說。

沈清看他一眼,給了個“正有此意”的眼神。

“其實呢,只不過是我昨晚在那家酒店會了個老朋友,出來時正好看見你進去。見你板著臉,擔心出了什麽事,所以一早就叫司機在那等你。”

沈清把玩著小巧的茶杯,挑了挑眉問:“怎麽?想見兒子,所以又拿我作誘餌?”

許展飛擺擺手,“我所猜想的事已經得到了證實,所以再沒那個必要了,你放心。”

“哦?是什麽事?”沈清知道一定和她有關。

“小丫頭別裝傻。那天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出來傾玦很在乎你。”

沈清偏頭一笑:“當時你想證實的,就是這個?”

許展飛笑著點頭。

真狡猾。沈清在心裏說。

“那麽今天呢?找我又有什麽事?”

“昨晚為什麽沒回家住?”

“私事。”她答得幹脆。

許展飛似乎不打算放過她,“和傾玦吵架?”

沈清冷著臉,“……你怎麽知道?”

許展飛笑笑不答,又問:“如果我不去接你,你原本打算去哪?”

“去你女兒的店裏。”經他提醒,沈清看了看表,早已過了約定時間,大概許曼林現在已經到了許傾玦家。

“你和曼林約好了?”許展飛的眼神閃了閃,說:“可是她剛才打電話來,說有人身體不舒服,她正急得團團轉。”

沈清心裏一緊,瞪他:“誰?”

“他氣得你一夜不歸,你還關心他作什麽?”許展飛雲淡風輕地說。剛才許曼林確實打電話來告訴他許傾玦心臟病發,但好在吃了藥已經緩和過來,沒有大礙。

沈清硬下心,坐著不動,看著他笑:“你的生活一定是太無聊了,才會這麽有興致插手小輩的事。”許曼林在,應該不會有什麽事,她暗想。

許展飛擡眉一笑:“所以我很想知道你們為什麽吵架。”

“我是不打算告訴你的。”沈清開始扣風衣扣子,“沒時間和你聊,我還有很多事要做,你能不能派車送我?”半山的豪宅,她自認沒本事穿高跟鞋慢慢走下去。

“可以。回公司還是回家?”許展飛笑著問。

沈清看他一眼,扭過頭去不說話。她今天算是正式認清了許家大家長的真面目了——一個假裝威嚴,實則閑極無聊愛多管閑事的老頭。

許展飛回頭吩咐了一聲後,也站起來,“丫頭,你今天喝了我的好茶,還得到重要消息,下一次得幫我一個忙才行。”

“幫你什麽?”

“到時你就知道了。”許傾玦讓傭人送客。

“我終於知道許家的生意為什麽做得這麽大了。”沈清臨走時環視四周,似笑非笑地說。

她腳還沒踏出去呢,下一次的回報就預約下了!許展飛的表現,完全是生意人的本色!

坐上車,沈清想了一下,還是決定先回家。同時暗想,最好這次許老頭沒騙她!

正在沈清往回趕的時候,許曼林卻滿身是汗地坐在地上喘氣。這還是近幾年來,頭一次見到許傾玦心疾發作。只不過是轉身拿件衣服的工夫,再回來便看見他臉色慘白地斜倚在墻邊,神色痛苦。幸好許曼林反應快記性好,沖進臥室找到藥餵他吃下去,才不至於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就近扶許傾玦在客廳沙發裏躺下,看見他累極得逐漸陷入睡眠之中,許曼林才重重籲了口氣。在地上坐了一會,確定許傾玦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她給店裏打了個電話,得知沈清並沒過去後,她抓起皮包出門,決定直接去雜志社找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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