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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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一腳從車裏跨下來,沈清疑惑地看著眼前裝修典致的店門,不由得問了句:“這是什麽地方?”

站在一旁的許傾玦還沒答話,碩大的玻璃門已被人推開,從裏面走出一位年輕女子,衣著時尚,步履翩然。

沈清看著年輕女子徑直走向許傾玦,一張精致的臉上洋溢著愉悅的笑容。

“等你們很久了。”

“嗯。”許傾玦淡淡應了聲,同時有些抗拒地動了動被來人握住的右手,但最終沒能抽開。

眼光從兩人握在一起的手上輕輕移開,沈清正好對上一雙極其美好的眼眸。她隨即禮貌地朝對方笑了笑。

“先進去再說。”

“好。”

那年輕女子拖著許傾玦的手走在前面,沈清則放慢了一步跟在後頭,一同進入玻璃門後的世界。

挑高的屋頂,玲瓏剔透的水晶吊飾,垂著淡紫色流蘇的落地帷幔,以及隱於半透明紗簾後的成排禮服……沈清坐在象牙白的單人沙發上,一時竟搞不清自己為什麽要來這種地方。

正在她有些發楞之際,一只白皙柔美的手伸到眼前:“小姐貴姓?”

“……我姓沈,叫我沈清就可以了。”她立即回神,微微一笑。

“我是許曼林。”對面坐在許傾玦身旁的女人也笑了:“沈小姐可以叫我Maggie。”

聽到這個姓,沈清的眉峰輕輕一挑,立刻對於這兩人的關系有了八九分的明了,同時也為之前兩人攜手同行找到了合理的原因。

側頭看了看一直靜默著的男人,沈清發現許傾玦的臉上仍是一派淡然,似乎並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看來真想要從他那裏證實自己的猜測,那是不太可能了。

幸好接著許曼林又說了:“昨天我二哥親自打電話來訂下的禮服,早已經準備好了,沈小姐現在就可以去試試。”

果然是兄妹!

沈清一邊站起隨著店員進入更衣間,一邊不著痕跡地細細打量了一下那張同樣優秀的臉孔,發現他們二人的五官神韻確實有相似的地方。

朝許曼林點頭笑了笑,沈清心裏更加訝異,萬萬沒想到許傾玦竟是帶她來試穿禮服的。

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旋轉樓梯上,許曼林才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這個自小冷漠的哥哥,語氣像才剛發現了新大陸:“想不到你竟然會主動帶女人來我這。”

許傾玦面無表情地微微閉上眼,靠在柔軟的沙發裏,問:“你想說什麽?”

“她很特別?”許曼林仍是一臉興味。

“普通朋友。”

明顯不相信的口吻:“是麽……”

冷冷哼了聲,許傾玦不再理她。

漸漸收起臉上的笑容,許曼林的眼神突然認真起來:“今晚,我原以為你不會出席。”所以,當昨天接到電話,通知她準備兩套禮服的時候,她有說不出的驚訝。

“我和她一起去。”

許傾玦說完,淡色的薄唇微微抿起。然而這樣的表情,落在許曼林的眼裏,竟意外地讓她看出了些許柔和。

眼神因為吃驚而輕微閃動,許曼林不得不承認自己二十多年來甚少看見他不那麽淡漠的一面。

是因為那個女人?僅僅是提到她,就能使他不自覺地稍稍卸下臉上貫有的冷淡?又或者,剛才那一下只不過是自己的錯覺?

許曼林在心裏暗暗揣測,張了張嘴,卻最終沒再追問下去。

起身倒了杯溫水遞到兄長手中,她放沈了聲音說:“你該知道的,這次你去,絕不會只簡簡單單參加個儀式便能離開的。”

“這我知道。”

修長的手指習慣地反覆劃過杯身。他何嘗不明白這一次對他來說不僅僅是一場訂婚儀式,但是沈清昨天的答覆很堅定,而他,並不想讓她一個人在那種場合現身。

“那你……”一想到介時在場的記者,外界的議論,以及他和父親多年來的矛盾,許曼林才剛開口,話已被一陣腳步聲打斷。

她回過頭,沈清裝著銀白色的曳地禮服正施施然走下樓梯。

“很漂亮。”低聲讚嘆了一句,許曼林推了推許傾玦的手臂。

直覺地轉過頭,下一秒,許傾玦卻又回頭重新陷在沙發裏,心裏竟有一絲對於眼前黑暗的無奈。

他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在他身旁停了下來。而他,只能微微側一側臉,問:“合身麽?”

“……很好。”低頭再打量了自己一眼,沈清笑道:“許小姐的眼光非常好。”

“過獎。”許曼林也笑了,直接繞到她身後,為她整理裙擺。

“什麽顏色?”許傾玦突然問。

沈清擡眼看著那雙幽黑卻空茫的眼睛,心裏微微一緊,答得飛快:“銀白!”

突然發現,此時此刻,她有多麽希望許傾玦能親眼看見她的樣子。

微微一笑,她又柔聲補充道:“無肩,後腰上有很大的蝴蝶結,是褸空的,裙擺一直長到地面,走起路來要特別小心才行。”

“……嗯。”神色沒什麽變化,許傾玦撐著扶手慢慢站起來,然後伸出手去。

很自然地,沈清也伸手輕輕握住,掌心裏感到些許冰涼。

“你似乎高了些。”

“呵!感覺真敏銳!”沈清笑開了,“配了一雙八公分的高跟鞋,好像挺難走的。”

“久了就習慣了。”許曼林插進來,開了句玩笑,“你們身高配合得相當完美。”

聞言,沈清才註意到,實際身高只剛到許傾玦下巴的自己,現在頭頂差不多與他耳垂下方齊平。微微一擡頭,便正好對上他的眼睛。兩人此刻恰好挨得很近,她幾乎能隱約聞到他身上散發出來青草香。

莫名其妙地,臉頰有些燥熱,她很快低下頭,假意審視自己的著裝。

一切修整完畢後,許曼林站到沈清面前:“好了!非常完美!”

“謝謝你。”

“不用客氣。”許曼林拍了拍許傾玦,“你呢?禮服是在這裏試,還是帶回去?”

“先幫我裝起來。”

“好吧,反正你的尺寸我清楚,應該會合身。”

“那我也先去換衣服了。”沈清拎著長長的裙擺,跟著店員重新走回試衣間。

這註定是個屬於上流社會的熱鬧的夜晚。

許君文的訂婚宴設在許氏旗下眾多酒店中最豪華的一家,立於景色最優美的街段,氣派萬丈。

沈清乘坐的車子抵達的時候,天色幾乎完全黑了下來,並且正飄著細雨,因此車門外早有門童撐著傘等候著。

車子在大門口停下,即使速度極緩,卻仍令許傾玦不自禁地皺了皺眉。不著痕跡地伸手抵在腰間,他對沈清說:“你先下車。”

“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一回頭便看見許傾玦眉間細微的摺痕,沈清輕聲問。

搖了搖頭,許傾玦直接拉開身側的車門,跨下車。

見他不說,沈清也沒辦法,反正他向來就是這樣。況且來之前,她已經逼他喝下半碗粥暖胃,心想應該不會再有什麽問題,於是她也便稍稍放下心。

不顧頭頂的雨絲,沈清一下車便拎著裙擺快步繞過車尾來到許傾玦身側,伸手挽住他的手臂,笑道:“我今天的鞋跟太高,你要做我的支撐哦。”

淡淡一笑,許傾玦沒有拆穿她。實際上他哪會不清楚,今天出門沒帶手杖,而她是為了遷就他方便,才會主動挽著他的手。在這裏,他幾乎每走一步,都需要靠她的指引。

兩人一同緩緩走上臺階,穿過淡金色的大門,來到外廳。沈清還沒來得及看清周圍的擺設,一群人已經湧了上來,幾乎同一時間,四周閃光燈已亮成一片!

下意識地伸手遮在眼前,而各式各樣的話筒已經爭先恐後地遞了過來,沈清一時間楞在原地。

“許先生……”

“……沒想到許先生你會來,請說一說近況好嗎……”

“聽說車禍以後,你很少在公眾場合露面……”

“……那場車禍,是否真如外界傳言那麽嚴重?……許先生現在情況怎麽樣?”

“當年中斷的畫展,今後還有機會繼續辦下去嗎?……”

“……許先生的眼睛是不是真的看不見了呢……”

“……”

沈清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擠在眼前的記者,聽見各式各樣的問題,句句圍繞著許傾玦。她不由得側過頭,卻看見燈光下,身旁的人一臉蒼白。

不由得收緊了環著他手臂的手,對於這樣的陣仗,她沒經歷過,所以不知所措。同時也直覺感到,許傾玦並不喜歡這樣的場面。

可是,他卻一直沒有說話。他不出聲,所以她也只能無言地陪在旁邊。

幸好,很快人群被從中間分開。一個中年男子十分從容地走上前來,而跟在他身後的侍者,也在不失禮貌地阻止記者們繼續拍照。

“各位記者朋友!宴會很快就要開始了,請各位進大廳休息片刻,等待儀式開始。”中年男人交待完,才轉身對著許傾玦微微欠了欠身,壓低了聲音恭敬地說:“二少爺,總裁在二樓休息室要見您。”

沈清看向許傾玦,見他的神色在瞬間有些微的變化。過了一會,才聽他說出自踏進這裏以來的第一句話。

“帶路。”將手臂從沈清身旁抽離,許傾玦冷冷地說。

酒店二樓的走廊鋪著厚且軟的地毯,許傾玦隨著身邊帶路的人,步履緩慢地走進休息室。

他知道,此刻離他不遠處,就是他那威嚴的父親。待門被關上後,他只是站在那裏,一語不發。

“見了人也不知道打招呼嗎?!”許展飛坐在皮椅中,厲聲道。不知為什麽,他能處理好商場上所有難題,卻唯獨無法處理和這個兒子之間的關系。每次兩人相見,必然不能和氣散場。

許傾玦微微垂下眼簾,有些漫不經心:““您找我有事?”

”這麽久不回家,我以為你已經不把自己當許家人了!“許展飛冷哼:“你今天竟然會來,真讓我感到意外。”

“如果您不希望我來,我可以立刻離開。”許傾玦的語氣依然很淡。

“砰!”許展飛一掌拍在身邊的桌子上,安靜的室內發出巨大的聲響。

“這就是你和我說話的態度嗎!”

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猛然收緊,許傾玦緊抿著嘴唇抵抗心跳突然加快而帶來的一陣悸痛。

見他不說話,蒼老但嚴厲的聲音再次響起:“等你大哥的訂婚儀式結束後,你留下來。”

“有什麽話一次說完吧。”努力壓制因心悸而引起的喘息,許傾玦並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牢牢地盯著這個從來都和自己作對的兒子,許展飛不由得擡高了聲音:“為了你母親的事,你還要恨我多久?你從來不肯聽我的話,甚至巴不得和這個家脫離關系。難道這就是你報覆我當年虧欠你母親的方法?”

聽到舊事重提,許傾玦狠狠皺了下眉:“談不上報覆,你我之間本來就沒什麽可說的。”心口處的疼痛因為勾起舊的回憶而又再加劇,他暗暗咬牙,將臉扭向一邊,冷冷地說:“如果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許展飛坐在椅子裏擡著臉,怒意沈沈卻最終沒有阻止許傾玦的離開。

看著他邁著緩慢的步子摸索著走出門去,背影卻挺直而倔強,許展飛輕輕嘆了口氣。

站在布置堂皇的正廳裏,四周圍是談笑風生的男男女女,沈清的一顆心卻一直懸在電梯的方向。

剛才許傾玦只在她耳邊低低說了句“等我回來”,然後便隨著中年男人乘電梯離開了。算時間,上去也已有幾十分鐘,卻還不見人下來。因為上次無意中聽見他們兄弟的對話,因此她隱約知道他與許家的關系並不算太好。加上之前記者那樣一鬧,許傾玦離開時臉色更是差得嚇人,她才會有所擔心。

微笑著拒絕了侍者托盤中的酒,沈清無心感受周遭的熱鬧氣氛,幹脆悄悄退了出來,打算專心等許傾玦回來。誰知她才剛出正廳,便在拐角處的樓梯口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許傾玦正低著頭,靠在墻壁邊,前額的頭發垂下來,使人看不清他的臉。然而即使這樣,沈清也立即發現他不對勁!

顧不得什麽禮儀,她拎著裙擺快步跑到他面前,扶住他,急聲問:“你怎麽了?”

許傾玦只是閉著眼,一下接一下地喘息,心口仍在突突地跳。

得不到回答,只好湊上前去看,卻見他的嘴唇已經幾乎失去血色,沈清有些慌:“你哪裏痛啊?”胃?心口?還是其他別的地方?因為搞不清狀況,她連扶著他的力道都不敢太大。

頭有些暈,許傾玦清楚聽到沈清驚慌的語氣,卻一時間說不了話。過了好半天,才終於緩了口氣,利用這個間隙,他低聲安慰:“不要緊。”

什麽不要緊!聽他這樣說,沈清幾乎叫出來。握著他的手,明明已經滿手冷汗,卻還嘴硬不肯說!

“藥呢?藥帶了嗎?”心中又急又氣,但她還是盡量輕聲問。

許傾玦搖頭,帶著微喘:“讓我休息一下。”

“哦。”乖乖地應了聲,火氣消下一半。總算還知道要休息!

此時所有的人都已經聚集在正廳裏,裏面熱鬧非凡,相比之下,他們所在的地方顯得非常安靜。沈清在四周沒找著椅子,只好小心翼翼地扶著許傾玦慢慢在樓梯上坐下。

見他斂眉閉目的樣子,她也不再出聲打擾。只是貼著他坐著,讓他盡量有個支撐。

裏面的音樂停了下來,隱約傳來司儀說話的聲音,看來宴會正式開始了。沈清卻無心那些,也早已把之前驅使自己前來的好奇心丟到了九宵雲外。她只是專註地看著身旁的人,見他臉上的表情漸漸放松,唇色也逐漸恢覆淡淡的血色,一顆心才慢慢放了下來。

“……好點了?”良久,她在他耳邊問。

“嗯。”

“確定?”

“……嚇到你了?”

“反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

“宴會開始了。”

“進去吧。”

“還是不要了。”

“怎麽?”

“我們回去吧。”

“不想和他打聲招呼嗎?”

“沒那個必要。況且,我可不想再受驚嚇,早點回去才保險。”

“……隨你。”

沈清微微一笑,扶著許傾玦站起來。此時此刻,那裏面有多熱鬧也不關她的事。今天之前的與許君文有關的一切,都已經成為一段歷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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