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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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燈油滴落在案上,凝成了小小疙瘩。沈清書木然地提筆醮墨,一遍又一遍地手抄著數卷經文。凜寒的風從賬簾縫隙中鉆了進來,她幾乎要握不住筆,只是像被什麽驅使著,她停不下來。

風漸漸把爐火也給吹熄了。

微許雪花隨著溫雪兒匆匆進來的時候也飄了進來,帳內更冷了幾分。

“怎麽爐火也滅了?”溫雪兒眉頭輕皺,隨後把自己身上的毛裘脫下蓋在她身上,在幫她系好帶子的時候,眼神落在了墨跡未幹的經文上,“你在做什麽?”

“為沈子岸,也為沈清越,我不想再看一個人沒掉了,”沈清書眼神很空洞,“其實沈子岸說得對,只要沈清越保持中立,在新帝登位的時候雖無功但也無過,可以安穩地當平寧將軍,可是他這一去就已定局。我知道晉王會贏,可是若在晉王贏之前,戰場上隨時可能會有一支箭躥出來,插到沈清越的心口上。是我,我曾經和他說過晉王可信,可歸順,他才會趟入這場奪儲的渾水裏面。”

溫雪兒安靜地聽著,只是眼梢漸漸紅了,她繞到沈清書背後,輕輕俯下身來圈住她的頸項,在她耳邊道:“沈將軍是個會審時度勢的人,也是忠臣,即使你不提醒,他也會根據自己的判斷選擇一個利國利民的新帝。”

沈清書搖了搖頭,繼續提筆抄寫。

溫雪兒這才看見她手指上的骨節已經被凍得通紅,下意識地拂掉她的筆:“別抄了,再抄手該生凍瘡了,明年冬天再來的時候就會又痛又癢了。”

“你看經文上都劃出墨跡了,”沈清書皺著眉,重新拿起筆,“我必須要抄。”

溫雪兒心一橫,索性抽走她的筆。

“給我。”沈清書沈沈地看著她。

“不能再寫了,否則手該僵了,你現在就應該抱著暖爐不撒手。”溫雪兒毫不退縮。

“溫雪兒!”

“沈清書!”溫雪兒紅了眼眶,可手中的筆仍緊緊攥著。

“我讓你給我。”

“不如折斷好了。”溫雪兒緩緩握住兩柄,卻在看見沈清書的眼神時絲毫力氣也使不上。

“給我。”

溫雪兒與她僵持了一會,終究還是扔下筆走出了帳篷。

她悶悶地站在帳外生了一會氣,還是扭頭走過去後勤處:“沈二姑娘的帳子裏沒炭了,送些過去。”

隨後她找到副將,神情懇切道:“能送我去個地方嗎?”

數百級的臺階蔓延而上,直至視線盡頭才能窺見那間寺廟露出的一角。

溫雪兒沈下心來,開始行禱禮。

在這數百級臺階上,五步一跪拜,直至行至正殿,這是當地人最鄭重的方式。既然要心誠,溫雪兒自然沒有含糊,行夠五步便一跪一拜。

她心中只有一念,那就是祈禱平寧將軍平安歸來。

唯有如此,家中那位才不會魔怔。

溫雪兒輕嘆了口氣,繼續行禮。怕自己在神佛面前顯得懈怠,溫雪兒每每只喘息片刻,便不間歇地踏出下一步。綿延的臺階仿佛沒有盡頭,到最後雙腿已疲軟得失了知覺。

不過想起來自己還欠沈清書一個繡上紋案的平安符時,她便再去求了一個,直接拿出針線包坐在最後一級臺階上穿針引線。路人看見一個瘦小的男兒郎在低頭撚線的模樣,難免紛紛側目。

當紋案縫好時,她才稍稍恢覆了些許力氣。於是一瘸一拐地走出西境,幸好一路上都沒有看見沈清書,她用不著裝成安然無恙的模樣。

回到軍營的時候,夜色初臨。一掀開簾帳,清冷的月光順勢入了殿內,微微映亮了沈清書的側顏。

沈清書本是倚在榻上閉目養神,聽到動靜後便立刻端正地坐起來面對她:“去哪了?”

“本來我該說是在軍營周邊閑逛的,只是我說過不能騙你。”溫雪兒的眼神被燈火映得有些亮,“我今日去寺廟了,既然沒什麽事可做,去祈祈福也是好的。”

沈清書怔了怔,神色變得有些覆雜。她微微用力攥緊了榻上墊著的毯子。

溫雪兒斂下眼簾:“你的帳子在那邊。”

說出的那一刻連溫雪兒自己都被驚到,原來自己心裏對今日的沈清書是有氣結的,只是如果沈清書無意承住自己的小脾氣,那便尷尬極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沈清書的語氣柔和了些:“你過來。”

溫雪兒楞了一下,仍停在原地。

“你過來。”

溫雪兒心中雖高興,卻在表面上刻意地和她隔了些距離。

“你再過來些,”沈清書出手將她拉近,“西境畢竟不熟悉,日後還是少去吧。”

“應也不會再有什麽機緣去西境了,”溫雪兒低垂著頭,“你等在這裏,肯定不是要和我說這個。”

沈清書手心微微出汗:“那個......我今天急躁了些。”

溫雪兒略一扁嘴:“只是對不起嗎?”

“啊?”沈清書一時反應不過來,“那要怎樣?”

溫雪兒更郁悶了。

沈清書側目探看她的神色,斟酌了一下:“手好像是有些痛,這兩日已經把經文全抄完了,所以日後就不抄了。”

“我不是怨你抄經,我怨你折磨自己。”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沈清書連連承諾。

溫雪兒小靴子一晃一晃,“那我再問你——”

“你是想問關於離開京城前發生的事,我可有原諒你了?”沈清書似是料到她心中所想。

溫雪兒本是想問沈清書明日有些什麽打算,不曾想她會先打破這層薄薄的窗紙,正不安分地搖晃著的小靴子突然定住,怔怔地看向沈清書。

“與其說是原諒,還不如說是消了氣,”沈清書低低地說,“你對我雖有欺瞞,可我從來都不信我於你,只是假心假意應付的人。我真正難過的是,你不願全心信我,等到真相從我最厭恨的人口中說出時的那一刻,才是最戳人心肺的。”

“初來京城的時候,我便知道自己會是宇文皓手中的一把刀,要想保全性命只能把自己磨得鋒利,所以我對誰都有戒心,其中戒心最大的就是對你,”溫雪兒的聲音極輕極輕,“怎麽會有傻到連我是怎樣的人都不知道,就對我百般的好。直到後來你把我磨鈍了,我開始信你,可是不信我自己,不信我能在你知道真相後把你留住。”

沈清書的眼神飄向燈燭處,她突然覺得這玩意怎麽還越燒越亮了呢。

偷瞄到沈清書嘴邊微微旋起的一抹笑容,溫雪兒不再端著,而是勾上了她的腰肢,柔柔地揉捏了幾下:“不再晾著我了?”

“我都特意來給你臺階下了,怎麽?還要趕我回去自己的帳子嗎?”

溫雪兒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懸在心中多時的畏縮終於煙消雲散。

“今晚留下,”從眼梢,到臉頰,再到耳垂,溫雪兒徐徐落下一個個蜻蜓點水般的吻。

“明晚也可以。”耳鬢廝磨間,她聲息迷. 亂地說了一句。

只是稍稍用力,兩人的衣帶雙雙落地。

毯子上盡是淋漓的汗水時,帳內才沈寂下來。

沈清書輕輕碰了碰溫雪兒紅損的膝蓋,神色間盡是心疼:“走路不小心摔了嗎?”

“哪有這麽容易摔跤,”溫雪兒連說話都沒什麽力氣,聲音軟軟的,“我這膝蓋也是嬌氣,在寺裏跪得久一些,它就讓酸了一天。”

“不行,我得跟醫師討些藥來。”

溫雪兒踢了踢她的腳踝:“明天再去,現在別走。”

“好好好,都依你,”沈清書重新伏在她身邊,神色有些猶豫,“我原本的打算,是想日後和你四處去各處河山走走的,然後找到最喜歡的那一處定居下來,只是如今我改變主意了。沈子岸走了,我兄長常年不歸家,我若是再走,沈家就真的空了。”

沈清書繼續說:“你在京城有些不好的回憶,我知道你不願回去,可是——”

“不,我願意回去的,我所有的不順遂和是否在京城無關,而是和遇到的人有關。如今端王那混蛋自身難保,你又時時在我身邊,我沒什麽可怕的了。”溫雪兒撥弄著她散落在自己肩上的幾縷發絲。

沈清書有些意外:“你真的不是為了遷就我才這樣說。”

溫雪兒略微心虛地笑笑:“其實......你知道誰讓人送我過來的嗎?”

“自然是晉王。”

“不,是昭安郡主。”

“嗯?”沈清書皺了皺眉。

“她送我過來,我便承諾將你帶回去,所以你無論如何都要回一趟京城。”

“她這麽大費周章作什麽?我回不回去也不礙著她啊。”

“你真的看不出來?”

“我應該看出來什麽?”

“郡主她對你有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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