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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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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

“女士們、先生們:飛機即將落地……”

聽見廣播裏響起空姐溫柔的提示聲,顧庭簡緩緩睜開眼,飛機正穿越厚重的雲層向下俯沖。

航班起飛時正值深夜,陰雨綿綿,將信號燈照耀的城市渲染得好似光怪陸離的戰場,而在除夕夜背井離鄉的他,像極了一個丟盔卸甲、落荒而逃的逃兵。

飛機抵達米蘭馬爾彭薩機場時已是清晨,天氣晴朗,日光透亮。物理距離的隔離,讓他心頭的壓抑舒緩了幾分。至少,不會觸景生情。

邵謙口中最傷人的話,就是說他無能且無恥。

顧庭簡並不認同他的言辭,什麽年代了,放著家裏積攢多年的資源、人脈不用,懷著一腔熱血白手起家,那不是獨立上進,而是又倔又蠢。

他知道自證是一個陷阱,也理解邵謙是帶著怨氣才對他惡意貶損,可他還是希望,如果將來有一天重新站在邵謙面前,能用事實告訴他,自己並非一無是處。

顧庭簡大學念的是中外合辦的2+2項目,專業是數字媒體藝術,當時為了盡早完成學業,大二就提前來了米蘭,用一年時間修完了所有學分。別人旅游玩樂的時候,他總是一大早上就拉著華亭的員工開線上會議,晚上還有處理文件,可以說是夙興夜寐、兢兢業業。

就在這種情況下,他論文、作品都還是親歷親為、獨立完成的。他明明隨手抓個員工就能代寫,可他還是講原則、守底線的!

只是人累了就要休息,邵謙剛跟他的時候,公司雖然還沒有盈利,但框架都已經成型了,他靜待豐收坐享其成有什麽不行的。

退一步越想越氣,他早晚得讓邵謙給他跪下道歉。

氣歸氣,理智還是在的。

顧庭簡並不打算從操舊業在國外辦游戲公司,不經濟、風險大、回本慢不說,成績不可能超得過華亭的。

這裏的氛圍倒是適合發展文化產業,行業前景也不錯,做下沈市場盈利容易,但多少有點暴殄天物了。

顧庭簡尋思著,他手上還剩了些臨銳的股份,如果能做好沈浸式藝術展,形成穩定的商業模式,回去指不定還能幫臨銳談幾筆長期的大生意。

與前幾年相比,如今的他雖然拮據,但好歹不需要為生計發愁。而且他在米蘭並非孤立無援,親朋好友還是有不少的。

生活安定下來之後,顧庭簡第一個去拜訪的人,是他奶奶葉劍蘭。

老人家的經歷,也堪稱離奇。顧庭簡記得,他七八歲的時候,葉劍蘭和當年青梅竹馬卻因故分開的戀人恢覆了聯系,當時兩人皆已喪偶,便尋思著再婚。

顧長志接受不了,和妹妹一同極力勸阻,誰知葉劍蘭直接撂下一句話:“你們又不是我親生的,沒資格管我,我把你們養大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多看你們一眼就覺得心煩。”

顧長志那時才知道,他喊了三十多年“媽”的葉劍蘭不是他親媽,他親生母親是已故的隔壁家王阿姨。

自那以後,葉劍蘭果真就硬氣地和顧家斷了聯系,跟著戀人私奔去了曼切斯特。

上學的時候,顧庭簡輾轉找到了她的地址,知道他們來了米蘭定居,便前來拜訪。老人家不待見他爸,對他這個大孫子倒很是喜歡,經常邀請顧庭簡來家中聚餐,她那老伴還時常拉著顧庭簡講解園林花卉的種植與護理。

可自從他回了國,卻是很久再沒來過。

見有人突然走進花園,葉劍蘭顫顫巍巍地走出門,還以為是有誰走錯路,誤入了她家後院,“這一帶都是私人領地,年輕人你得往外走啊。”

顧庭簡幾個月都沒笑過,如今終於和著明媚的陽光,松弛地扯了扯嘴角,“奶奶,我是庭簡。”

葉劍蘭擡了擡眼鏡,招來一旁侍弄花草的老伴,“你幫我瞧瞧,是他嗎?”

老人家站遠了定睛一看,“還真庭簡。”

葉劍蘭驚詫地走過來,“奶奶老眼昏花了,認不出你來。你是來這邊出差的?”

“不是,打算在這邊小住幾年時間。”

葉劍蘭動作一滯,放著國內好好的事業不做,突然跑出來,還一呆就是幾年,她只能想到一種原因,於是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麽,你犯什麽事了嗎?”

“沒有!奶奶,您就盼我點好吧。”顧庭簡無奈道,“沒有,我就是想換個環境。”

葉劍蘭思索了半晌,隨口問道,“怎麽,失戀啦?”

剛見了面就被戳穿心思,顧庭簡有些尷尬,低頭沈聲應道:“算是吧。”

“老頭子,摘點水果來榨汁。”葉劍蘭邊說邊扶著顧庭簡往裏走,語氣關切地說,“這麽難過,你的心上人不稀罕你了?”

顧庭簡垂頭喪氣道:“他喜歡錢。”

葉劍蘭疑惑地說:“可你有錢啊!她想要什麽,你就給她什麽,哄著、寵著不就好了。”

“那我給了錢,他就不要我了怎麽辦?”

“喲!咋可能呢!”葉劍蘭稀罕道,“人沒錢的時候想要錢,有錢了就想要愛了。你個大小夥子幹嘛要斤斤計較,對自己喜歡的人,大方一點嘛。凡是多體諒人家,日子才能過得去……”

“奶奶!”顧庭簡及時打斷,失落道,“我和他回不去了。”

“怎麽了?難不成她還能拿著你的錢跟別人跑了?”葉劍蘭想不通孫子怎麽就這麽倔,好奇道。

顧庭簡被戳中痛處,沈默了半晌,隨後緩緩開口道,“就是您說的那樣,有過之而無不及。只不過後來他發現所托非人,又跑來找我,但您說,這樣的人我還能要嗎?”

葉劍蘭一臉驚詫,“喲!這樣的人可不能再要了!誰沒事兒家裏養條蛇啊,這不等著被咬嗎?不過你都想通了還難過個什麽勁,收拾收拾心情,趕緊換下一個啊。這有了新歡自然就忘了舊愛,人生在世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顧庭簡不知如何作答,忙轉移話題道,“晚上我給您做菜吧。您想吃什麽?要不煲碗湯吧,我專門找廣東的師傅學過……”

想得通,但是,放不下啊……

說來慚愧,離開的那幾年,顧庭簡不間斷地在思考,邵謙到底愛不愛他?

難不成他真的只是,純粹的為了錢才接近自己?

如果是這樣,他怎麽會在夜半無人時偷偷親吻自己;如果他沒有動心,為什麽會如此渴求自己的擁抱;如果他不喜歡自己,情感荒廢的那三年是在等誰;如果他不愛,纏綿時情難自制的呢喃又從何而來。

他不相信邵謙對自己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只是無法接受,這份感情怎麽轉眼就化為齏粉,長風一吹,消失無跡。

顧庭簡來到米蘭的第三個月,工作終於進入正軌,他有了心思顧及其他,便讓鄧載把布丁偷了過來。

見到它的時候,籠子剛打開,布丁就熱情地往他身上撲,顧庭簡仔細觀察了,邵謙把他著傻兒子養得挺好,身上的肉一點沒掉,精神狀態也很活躍。

可惜就是白白胖胖,宛若智障,一點都不知道察言觀色。也不管他心情好不好,沒事兒總喜歡在房子裏亂嚎,出了門不瘋跑幾圈死活不肯回來,可一旦跑累了就趴地上不動,還變得越來越挑食。

每當這個時候,顧庭簡就開始暗罵邵謙,都是他給慣的!布丁在他自己手上的時候,也沒見那麽討人嫌。

他拉黑了邵謙所有的聯系方式,可半年沒聽聞他的音訊,心裏又癢得厲害。

好巧不巧,那年夏天他救了一個一個人來米蘭自由行,結果出了酒店被人盯上尾隨跟蹤的年輕姑娘。

姑娘為了感謝他熱情地要請他吃飯,他拒絕了,但在對方的強烈要求下加了對方的微信。他這才得知,那個姑娘居然是華亭的員工。是在他離開之後進的公司。

姑娘經常大半夜在朋友圈發一些吐槽的發瘋文學,其中吐槽的對象,就包括新任總裁邵謙。

過了一個月,臨近中秋之際,他收到一個國內寄來的快遞,是那姑娘知恩圖報,專門托人加急送來的榨菜鮮肉月餅。

顧庭簡感慨萬千,心想果然路上隨便拉來個人都比邵謙有良心。

心氣郁結,難以調節的時候,他就會去找心理咨詢師。

咨詢師換了一個又一個,總算是找到一個合自己心意,對方卻在一年後嚴肅地告訴他,“顧先生,這次結束以後,我不能擔任您的咨詢師了。如果您還有需要,我可以推薦其他咨詢師。”

“怎麽了?”

顧庭簡知道這姓林的咨詢師家裏富得流油,不缺這麽點錢,可自己和他不一直聊得挺順暢的嗎,怎麽就突然要停止了,他還以為他倆已經算是關系要好的朋友了呢。

經過邵謙的事之後,顧庭簡對人際關系變得十分敏感,最怕的就是與人交往時,對方表面曲意附和,心底卻不知把自己罵了幾百遍。

他還在反思自己到底哪裏又讓對方不適了,林敘揚突然開口道,“作為咨詢師,我需要拿出專業的態度,分析你們之間產生隔閡與誤會的原因,並引導您重新審視所經歷的事情。但坦白地說,我更希望能站在朋友的立場,和您說一些心裏話,您願意聽嗎”

顧庭簡疑惑,“有什麽區別嗎?”

林敘揚鄭重其事地說,“作為朋友,我更建議您另結新歡,忘了那個自卑且無恥的白眼狼,以及他施加給你的那段糟糕的情感體驗。顧先生,您值得與您更匹配的伴侶。如果您還是放不下心,我建議您趁早報覆回去。等看到他措手不及還負隅頑抗的狼狽樣子,您可能就會發現,自己念念不忘的人,不過如此。”

“謝謝,我會考慮的。 ”顧庭簡啞口無言,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很好的提議。

顧庭簡已經不太用微信了,偶爾刷刷朋友圈就會看到,之前加了的那姑娘,還是隔三岔五會發些吐槽工作的朋友圈,不過不再陰陽怪氣邵謙了。

他往前翻了翻,看到姑娘發了一張從辦公室朝外眺望風景的照片,配文是:“家人們誰懂啊!幫boss找文件,不小心看到他抽屜裏滿滿的空藥瓶,全是什麽氯丙嗪、氟西汀,他不會表面光鮮,背地裏化身悲傷青蛙,一個人偷偷抱著枕頭哭吧!我決定以後少罵他一點!我怕他知道會在背地裏哭啊!”

顧庭簡皺了皺眉,喃喃道,“這丫頭,怎麽什麽都往外說!”

顧庭簡一不留神,發現自己點了個讚,趕緊取消。

兩年多的時間,顧庭簡的新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程晨簽下了幾個大單子,問他什麽打算時候回去一起做,他卻始終下不了決心。

年中的時候,肺炎的尾聲突如其來地侵擾了葉劍蘭和她老伴兩口子。老人家年紀大了,沒能挨過去,相繼離世。他們走的時候,院裏的茉莉剛過了花期。

顧庭簡和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醫院的病房,隔著厚重的防護服。

奶奶說,自己想回去了,落葉歸根,和老伴一起。

她還勸顧庭簡,他也該回去了,人活一輩子,就這麽短短幾十年,別在意他人的眼光,也別和自己過不去。至少,像她一樣勇敢一點吧。

顧庭簡心裏終於有了答案,放不下,就不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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