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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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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六)

眼看中秋將至,霍小王爺卻不急著回皇城,任由小狐貍四處停留,觀山看水。急得侍衛長掉了大把頭發,小王爺才不緊不慢給皇兄去信,言明難得無事,他且在路上游玩些時日,年前再歸京,同皇兄共迎新年。

皇上一封回信把不聽話的弟弟罵了個狗血淋頭,又別別扭扭塞了沓銀票,讓人在外切勿委屈了自己。

霍溟轉手給他家小妖修買了件上好的羊脂玉料制成的玉佩。

人世間的萬千景象於霍溟而言並無特殊意義,小狐貍卻喜歡得緊,看花看草,什麽都能看得有滋有味。小王爺幹脆帶著人繞了些路,趁著暑熱已過,將江南景致也一道逛了個遍。

小狐貍高興得快把整座聚靈山都許給小王爺了。

聚靈山上的靈草對霍溟來說可有可無,不過,他想同曲小溪回去,見見那神秘的師父。

聽聞最早一批發現不能再飛升的渡劫期修士,做出過各種喪盡天良的事。怕只怕,曲小溪的便宜師父,也是早就瘋了的渡劫期老怪物。

那人偏執地逼著曲小溪修煉,認為曲小溪一定可以飛升。可飛升這事,又不是想飛就能飛。

……如若曲小溪最後沒能飛升,他那師父又待如何?

秋風漸起,沒多久天冷下來。霍溟爬上樹摘果子,摘完陽光正好,索性靠著樹幹曬太陽。

曲小溪和來福一起去林子裏找小老虎了。霍溟覺得是來福眼花看錯,來福非說自己看到了,硬是拉上曲小溪去追。

也就小狐貍傻乎乎的,誰都能把他拐跑。

霍溟擦了顆果子啃,忽然聽到樹下毫無氣勢的野獸叫喚。他探頭瞧了瞧,某個不超過三歲的小朋友正舉著只小老虎,仰頭沖他“嗷嗚嗷嗚”。

相處越久,霍小王爺越肯定,他家狐貍是真的不太聰明。

嘴角剛要上揚,霍溟身後滑了一下,“咚”一聲巨響,坑坑窪窪的果子磕磕絆絆滾遠,霍溟平躺在地上,渾身像是散了架。

一只老虎頭冒出來,緊接著,害得霍溟摔下樹的罪魁禍首也探頭:“都說了別在樹上躺著。”

小狐貍滿臉無辜,還有點小擔心。

霍溟費力擡手,將曲小溪捏成小雞嘴,哼哼道:“還不是怪你嚇唬我。”

見人沒事,曲小雞彎起眼睛,上下唇碰了碰,努力叭叭:“窩才咩有嚇福尼。”

霍溟望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映著他影子,離他只有不到兩尺,他只要擡個頭,就能親到那張紅潤潤的小雞嘴。

捏著曲小溪臉頰的手像是被燙到一樣松開,霍溟默默將視線挪走。

曲小溪沒有發現異樣,將奶聲奶氣的小老虎放在了霍溟身上。小老虎叫了兩聲,覺得這個墊子還挺暖和的,踩了一圈,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臥下。

霍溟翻坐起身,接住滾落的小老虎,沒話找話:“你要養它?”

“我找了一圈,沒找到它的媽媽。來福給它餵了點肉,說可以帶它去皇宮的萬獸園。”曲小溪點了點小老虎的粉鼻子,被小老虎“嗷嗚”一口叼住惱人的手指。

“你這小崽子,怎麽和你哥哥一樣愛咬人?”霍溟拯救出曲小溪的手。

“什麽哥哥?”曲小溪疑惑。

霍溟勾唇:“我先養你,再養他,你可不就是哥哥?”

小狐貍鼓了鼓臉:“我們是哥哥弟弟,那你是什麽?”

霍溟噎住了,他望著曲小溪充滿求知欲的雙眼,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小狐貍倒是自己湊了上來,征求答案般問道:“你是我們的……主人?”

霍小王爺的思維不知跑去了哪裏,英俊的面容霎時紅了個透徹,像是熟過頭的石榴。

曲小溪不懂,難到他記錯了?可靈契上說的就是主人呀。

曲小溪看著霍溟像是要滴血的耳垂,暗自思索許久,忽然福至心靈般的問道:“霍溟,什麽是情愛呀?”

本就慌亂的心徹底亂了頻率,霍溟將小老虎扔回給曲小溪,翻起身落荒而逃:“不知道!!”

……

霍小王爺在齊雲峰山腳被萬丈谷小少爺找麻煩,得一仙君出手相助,此事傳著傳著,不知怎麽就成了皇室的真龍仙魄現身小王爺身側,引起了修真界一番不大不小的議論。好在萬丈谷的小少爺嫌丟人,命當日陪他一同攔路挑釁的人都不許再提這件事。

真龍隨隨便便就現了身的說法沒有證據支撐,又太過匪夷所思,流言很快得到平息。

不過這事兒還是給皇室添上了一抹神秘色彩。

“還好那日你出手夠快,他們都沒發現你就是他們想要的那只狐貍。”

曲小溪咬了口棗糕:“我記得你當時叫了我小白。”

“嗯……”霍溟大致能猜到萬丈谷小少爺的想法,“約莫是不信一只看起來無害可愛的狐貍能一爪子掀飛他們吧。”

小狐貍揚揚得意:“笨。”

霍溟含著笑,給小狐貍倒茶順口:“嗯。他們都笨。”

小狐貍白天是人身,晚上非要和霍溟湊在一起睡,說是暖和。霍溟沒辦法,同曲小溪商量了一番,說睡可以,但要變成狐貍睡。

吃過睡前點心,曲小溪乖乖漱了口,就要去床上,霍溟拉住他。

曲小溪皺眉:“你不會又要勸我一個人睡吧?”

那是必然勸不動的。

霍溟搖頭:“其它事。”

霍溟說道:“我想把咱倆的靈契解了。”

狐貍眼睛瞪得溜圓:“不行!”

曲小溪奮力掙脫開背握住的手腕,氣呼呼道:“你是不是要把我給別人!”

“這都哪兒跟哪兒。”霍溟算是體會到隨口逗狐貍的後果了,一句玩笑被記了這麽久,他解釋,“不是不要你,哎呀,你本來也不是我的啊!”

曲小溪那天問起身份問題,霍溟才意識到,小狐貍現在不是單純的狐貍了,是一個有自己想法的狐貍,他再以主人的身份自居,多少有點變態。

靈契要解,掌心的印記也要收回。

小狐貍緊緊攥著手,退到窗邊,不讓霍溟碰他:“你說了要養著我,還說以後會對我很好,想吃什麽買什麽!”

下一刻。

“祖宗,咱能不能下來說話。”霍溟扒著窗欞,仰頭沖一眨眼便竄上房頂的小狐貍喊,“只是解靈契,以後我還對你好,真的!”

小狐貍換了個方向,背對他。

霍溟沒辦法了,跟著翻身上房,坐到曲小溪身邊。

小狐貍默默向一旁挪動,霍溟跟著往旁邊蹭。

“你幹嘛!”小狐貍柳眉倒豎。

今夜無雲無風,一輪明月掛在天際,灑落流水般的銀輝。霍溟抖開手裏的大氅,披在曲小溪肩頭。

他捏了捏小狐貍的臉,看著那雙呈著明月呈著他的眼睛,拇指輕輕蹭過微挑的眼尾。

曲小溪不由閉眼,睫毛掃在溫熱的指腹,他握住霍溟的手背,重新看他,等他說話。

“靈契是給靈寵的主寵契約,可你不是會被馴服的小狐貍,你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想法,我不想成為你的牢籠。”霍溟放下手,反牽住曲小溪。

曲小溪不是很明白:“可我的想法就是要和你在一起。”

霍溟望著他的傻狐貍,便宜師父只教出小狐貍一身修為,半點兒人間的事都不願透露,就放狐下山,也不知安的什麽心,是真不怕狐貍被人拐跑了。

“我亦想同你一起,卻不是以主寵的身份。”霍溟垂眸回道。

在曲小溪的目光下,霍溟靜了靜,手心略有出汗:“那天你問我什麽是情愛。我也說不好情愛該是一見鐘情,還是日久生情,是該純潔無暇,還是必然與欲念糾葛……這些天我一直在尋找答案。”

“與我而言,情愛是珍重。”

“小溪,我不想做你的主人,亦不想欺騙於你。我是喜歡你,可我不想你因依賴,就稀裏糊塗同我在一起。我想以朋友的身份,陪你去看你想看的風景,待你真正明白什麽是情愛,什麽是你想要的,再告訴我你的答案。”

小狐貍被一堆情啊愛啊繞的頭暈眼花,總結出一句重點:“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霍溟:“?”

曲小溪盯著霍溟看了許久,忽而縮短二人間本就沒多少的距離,仰頭貼住了小王爺削薄的唇,頓了片刻,又不得章法地蹭了蹭。

霍溟:“……”

霍溟:“!!!”

他們誰都沒有閉眼。

一吻畢,曲小溪後撤些許,牽著被親傻了的小王爺的手,壓在胸口。

急促地心跳有力地敲擊在霍溟掌心,沿著他的手臂,一寸寸震軟他的經脈,直連入心,牽動著那顆還在停跳的心臟,一同揣上只活躍的小兔子。

“聽到了嗎?”曲小溪擡眼輕問,“你不願告訴我什麽是情愛,我就去問了來福。來福說,情愛一事,無需諸多緣由,皆源自於心。”

“我已知何為情愛。”

“而這,便是我的心意,我的答案。”

深秋夜寒,呼吸間淡淡的白霧在二人間縈繞,見霍溟不答,曲小溪再次湊近,貼著小王爺的額頭,問他:“侍衛大哥和來福的被子也很暖和,我為什麽非要和你睡呢?”

“你是故意……”

曲小溪紅著臉,又輕輕碰了碰那兩瓣薄卻柔軟的唇:“……笨。”

霍小王爺再難克制,在寒夜裏擁住胡作非為的小狐貍,低聲問:“……你是何時喜歡上我的?”

小狐貍倒很坦誠,靠著溫暖的肩膀,眉目彎彎:“若非喜歡,怎會讓你抱著我走過這一路。”

……

既心意相通,這勞什子靈契更是該毀。小狐貍卻又盤在被子裏,任霍小王爺說得口幹舌燥,就是不聽不聽,耳朵下班。

霍溟側臥在塌,支著頭,摸著睡得雷打不動的白狐:“……你是怕我跑了嗎?”

小狐貍藏在尾巴下的眼睛睜開一道縫,霍溟溜進被子裏,圈住他的小狐貍:“不會的。”

小狐貍又要閉眼,小王爺趕緊道:“等我回王城,便求皇兄下旨賜婚!”

霍溟湊近親了親小狐貍,略有赧然:“……收回靈契,還你一個婚契可好。”

白光閃現,身著寢衣的小仙君摟住霍小王爺,問他:“當真?”

“當真。”

見曲小溪不再抗拒,霍溟牽過印著水波紋的那只手,催動法力,欲要解除靈契。

幽明藍光,涔涔蕩漾,任霍溟如何施法,由他的靈力凝成的靈契就是紋絲不動。

一道遠勝於藍的金光大盛,霍溟扯開自己的裏衣,看到胸膛上霸道的狐貍圖騰。

霍溟:“……”

小狐貍狡黠一笑,抱住霍溟,道:“換婚契可以,等你拿來,再換。”

霍小王爺能怎麽辦?寵著唄。

靈契在小狐貍身上,霍溟擔心委屈對方,在自己身上,那便無所謂了。

隔著薄薄裏衣,摟住柔韌的腰肢,霍溟拍拍小狐貍的後背,無奈答應:“好。”

小狐貍和王爺間的這點事,來福一早看出苗頭。小胖子滴溜溜的眼神在二人間轉過一個來回,便將二人的進展摸得清清楚楚。

他討嫌得湊到王爺身邊,伸手討要紅包。

霍溟塞給他一錠銀子,將人踹出房門,給小老虎買肉去。

一路舟車勞頓,臨近聚靈山,小狐貍卻蔫蔫的,揣著暖手爐,坐在窗邊望著街市嘈雜。

“怎麽了?”霍溟走近,用手背蹭了蹭被窗外寒風吹得微涼的臉頰。

“我總覺得不安。”曲小溪仰頭,得到了一個帶有安撫意味的親吻。

“若是不想回去,那便不去了。靈草與我而言,當真不重要。”霍溟牽著曲小溪坐到了暖和的地方,“還是說……小溪想讓我早日追上你的修為?”

表白以來二人都未提起過此事,霍溟自有他的想法,曲小溪卻搖搖頭,道:“我不飛升了。”

霍溟眉頭微皺:“你無需顧忌我。”

琉璃眸靜靜望著他,沈默瞬息,輕輕彎了彎:“這裏有看不完的山川茂林、大江大河,還有我從未見過的戈壁沙洲……最重要的是這裏有你。”

“飛升非我所願,無所求時飛便飛了,但如今,我有所求,有所願,所求所願皆在此地,飛不飛升,又有何關系。”

掌心的溫度讓曲小溪莫名慌亂的心稍定,他靠進霍溟懷中,說起他總是有意無意避開的話題。

“霍溟。”

寬大手掌貼在背脊,溫柔撫順,曲小溪靠在霍溟肩頭,閉了閉眼,穩聲說:“我所修之道,名無情道。”

“我所渡之劫,名為情劫。”

“下山前,師父曾告訴我,修習無情道,需斷情絕愛。”

“我不願。”

越靠近聚靈山,曲勝天的話越是在曲小溪腦海中反覆回蕩,他也是最近才想明白,何為斷情絕愛,何為斬草除根。

情劫是他避不去的坎,曲勝天定是算到那日霍溟在山下,才放他下山,連去茫茫人海中尋緣的時間都省了。

緣之一字,難斷難躲,何況刻意送上門。

曲小溪果然陷入了情愛,陷入了他逃不掉的劫。

曲小溪怕曲勝天瘋起來,會讓他親手殺了霍溟,以證大道。

“兔子被殺時,我非不痛,只是無力相救。如今師父無法左右我的選擇,我亦有能力保護你。若此劫是你,我寧願,永不飛升。”

身後的手停了下來,曲小溪垂落的眼睫輕顫,攥著霍溟衣角的手不由收緊。

他被推離了溫暖的懷抱,倉皇睜眼,對上霍溟驚駭的目光。

“你師父是,曲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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