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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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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

“你到底認不認錯?”

俞老將軍看著被小兵死死壓在地上的三兒子,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我沒有錯,”俞川的臉上掛了彩,隱隱還夾雜著醉酒的紅暈,他赤著胳膊,雙手被捆在身後,身上都是方才被俞老將軍拿棍棒打出來的斑駁傷口,“自古一命換一命,我沒打死他已經算好了。”

“你……”

俞老將軍揮起手中的木棍,猛地一下打在了俞川的背上。

俞川忍著,楞是一聲都不吭。

“那不過是個營妓,死了就死了,你這般將軍營將領打得半死不活,若是劉將軍有什麽三長兩短,為父也保不住你。”

聽到“營妓”二字,俞川的眼瞳顫了顫,似乎是心底極力掩蓋的東西一瞬之間曝露於陽光之下。

跟父親一樣,他一開始也打從心底裏瞧不起那些女人。

那時,俞川還勸說過陳玉,殊不知,自己後來竟也同他一般,控制不住地喜歡上一個姑娘。

不過,他自認為自己比陳玉強,畢竟在發現自己起了心思後,及時斷了個幹凈。

俞川想,這不過是他一時被迷了心竅罷了,這些軍營裏的女人一貫會攀附有地位的人,她能對自己如此,對其他人也一樣。

可是,他所有的冷靜自持,在得知那個姑娘的死訊時,全部消失殆盡。

那天,暴怒的他第一次揍了那個老將,而得知宋瑤是被自己親姐姐算計之後,他更是怒不可遏,之後將自己所有的憤怒,不可理喻般地轉移到所有營妓身上。

可他一直在回避一件事情,他的瑤瑤也曾是那些女人中的一個。

此時,面對父親的斥責,俞川倔強地別過頭,堅定地吐出一句話:“營妓又如何,她是個好姑娘。”

“你……如此耽於兒女情長,你能不能學學你二兄讓我省心些,眼下我們與北厥人開戰,軍營裏的將領自然是要齊心協力,你這般為了一個女人與老將起爭執,若是動搖了軍心,你就是大盛的罪人。”俞遜嘆氣,把手裏的木棍丟到一邊。

“軍心是我們每個將士都以驅除北厥人為己任,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就被動搖……”俞川反駁,沒等他說完,就被一腳踹倒在地上。

“你給我閉嘴,現在就到劉將軍營帳前跪著,跪到他醒過來為止,來人,把俞校尉壓過去。”

“將軍……”

小兵有些猶豫,沒一個人敢上前。

“別碰我,我自己去。”

俞川起身,大步往外走去,營帳外的兵士見他走了出來,紛紛低下頭。

俞川就這樣在劉將軍的營帳前跪了一天,等到夜裏的時候,那劉將軍終於醒了過來。

俞川幾乎是第一時間沖了進去,他的腳步有些踉蹌,膝蓋上也傳來鉆心的疼痛,但是他顧不上了。

因為他只想求證那句“她那時還沒死,還剩一口氣”是不是真的。

*

俞延回到軍營的時候,身後跟著一車車的糧草。

這趟隨他出行的將士們風塵仆仆,也不乏受傷掛了彩的,一看就是經歷了一場惡戰,但是他們面上都從容不迫甚至帶了點激動。

因為他們贏了,安全地把糧草給運回來了,有了充足的糧草,他們就可以和北厥人血戰到底。

為了慶祝,俞老將軍吩咐火頭兵今天晚上多燒幾個肉菜,犒勞犒勞將士們。

俞延一回到軍營,就到父親的營帳裏去述職,果不其然,北厥人在那處峽谷設了埋伏,不過人數不多,他們的重兵布置在退守到石河鎮的那條小路上。

“父親,我們這些人裏面出了細作。”俞延凝眉,他腹部的衣物被滲出來的血染紅了,不過他一直沒有聲張。

郭軍醫已經在匆匆趕來的路上了。

俞老將軍望著沙盤,聽到這話眉心跳了跳,“何出此言?”

“不僅是退守到石河鎮的路上有北厥人的重兵,去那座山谷的路上也有。”

“什麽!”俞遜一驚,“那你們是怎麽回來的?”

俞延頓了頓,“我們沒有退。”

“你是說你們帶兵直接沖過了那山谷?”俞遜摸了摸胡須,其實他不久前收到糧草即將抵達軍營的傳書時,心裏就已經清楚,俞延沒有走事先規劃的路線,否則,運送糧草的隊伍不可能那麽快就抵達軍營。

俞遜不得不重新審視了一遍自己的二兒子,他有些意外,兒子竟然不和自己商量這件事,可若那天主帳之中的人當真有細作的話,此舉也是為了保險。

“兒子擅自做主,求父親責罰。雖然北厥人的主力不在那裏,但是將士與其交戰也負傷了不少。”俞延半跪下來。

俞遜急忙去攙扶,阻止了他,“為父不怪你,你長大了,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跟在為父身邊什麽都不懂的毛頭小兵了,戰場上瞬息萬變,主將確實得有隨機應變的能力,你能如此,為父很是欣慰。”

“謝父親。”

此時,小兵通稟郭軍醫已經到了營帳門口。

俞遜揮了揮手,讓小兵把人請進來。

俞延脫去上半身的衣物,露出精壯的胳膊和胸膛,郭義看著那被簡單處理過仍舊觸目驚心的傷口,皺了皺眉。

“將軍這傷是怎麽來的?”

“中了一支冷箭。”

俞老將軍聞言走了過來,父子倆對視一眼,俞遜心裏有了數。

俞延回到自己的營帳後,從王石的口中聽說了三弟的事情,說他把劉將軍給打了,父親責令他去營帳門口跪著,等人醒了,他又跟個兇神一樣渾身戾氣,沖進去就把人給嚇暈了,之後又被父親責罰,現下還臥床不起。

之後王石有些戰戰兢兢地抱了一套女子的衣裳過來,俞延有些詫異,他記得他那時並未來得及同他詳細交代。

“將軍,我拿去送給小椿姑娘,但是……被她還回來了。”王石垂下頭,心裏一陣忐忑,他自作主張,恐怕將軍要生氣了。

俞延聽了先是一楞,後來回想了一番那日,想必他的副將已經猜到他要送給誰了。

“放下吧。”

王石猛地擡起頭,將軍竟然沒有責罰自己?

見狀,他便大著膽子追加了一句:“我特意吩咐店家做了一套冬季的,將軍您看,這衣服料子厚著呢。”

俞延瞥了一眼,腦海裏似乎浮現出那日那姑娘凍得發紫的嘴唇。

王石瞧見自家將軍那溫柔到可以溺死人的目光,心裏暗喜自己這馬屁可是拍對了,將軍對那叫小椿的姑娘那麽上心,看來他以後得對人家更照顧些,說不準哪天就變成了自己半個女主子。

俞延皺眉,“還不走?”

王石回過神,腳底一抹油,趕緊溜了。

“站住。”

王石一楞,回過頭,只見自家將軍手裏拿著一件粉紅色的衣物,沈著臉問他:“這是……什麽東西?”

“這是女子的……”王石頓住了,不應該,將軍怎麽連這是什麽都不知道,他是沒見過女人嗎,竟然純情到這個地步?

王石這邊心裏正納悶,下一秒一本書就朝他迎面揮過來,他抖了一個激靈,趕緊接住。

“你方才說她把這些還了回來?”俞延似乎想到了什麽,面色更沈了些。

王石點頭。

“自作主張,去領五軍棍。”

“咦!”王石傻了。

俞延楞楞地望著手中的衣物,看著上面鴛鴦戲水的花紋,之後像是有些燙手般地趕緊放了下來。

接著,他把門口的小兵叫了進來。

“叫王副將去校場跑兩圈,減一減身上的肉。”

小兵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

王石的心情可謂是忽上忽下,本來苦著臉準備去領軍棍了,聽到小兵急忙來尋他,得知將軍又改口後,擺了擺手,扯出一個又哭又笑的表情。

“王副將,你怎麽了?”小兵好奇地問,剛才他就忍不住了,但是自然是不好問將軍的。

“這是你能知道的,自作主張,一邊去,再不走我叫人打你五軍棍。”王石瞪了那小兵幾眼,他的眼睛太小了,配上有些微胖的身形,瞧著沒有什麽威懾力,反倒像是磨合樂,有幾分滑稽。

小兵想笑但是又不敢,於是扭頭就跑。

之後,俞延往俞川的營帳走去。

俞川趴在榻上動彈不得,見兄長來了,有些難堪地別過頭。

“好些了嗎?”俞延接過小兵手中消腫的藥膏,之後親自替俞川擦拭。

面前人的背上盡是縱橫交錯的傷口,有些已經變成青紫色了,還有些則是還是泛著紅色。

“你不都看見了嗎?”俞川還是不看他。

俞延笑了笑,擦藥時故意加重了力道,疼得俞川一個哆嗦。

“輕點。”

“那你同我說實話,這次又是為何?”俞延看向他,“你上一次也把他打得半死不活,被父親知道後,也變成如今這副慘狀,那次難道還不夠你出氣嗎?”

俞川面色沈了下來,“上次是上次,這一次自然是他又做了別的孽。”

他接著說:“宋盈跳河的那一晚是從他帳子裏出來的,我打他的時候他也承認了,這種人渣敗類,這麽多年,死在他手上的女人都不知道有多少個了,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他。”

“現在還不是時候。”俞延起身,看向帳外,“不久後,我們和北厥人將會有一場惡戰,劉升手上握著北疆大營原本的兩萬兵力,若是沒有他們這些北疆老將的配合,這場戰……”

俞延沒有說下去,大盛至今不過兩朝,朝中百廢待興,在先皇初定時期,北厥人趁著中原動亂,多次出兵騷擾邊疆,搶奪人口和牲畜,先皇分身乏術,因此只能派公主去和親,之後在國內采取了休養生息的政策。

待到當今聖上即位,大盛的國力漸強,但征戰南蠻已經分去了諸多兵力。

此次出征北疆,朝廷只撥給俞家六萬兵力,前幾次的戰役已經死傷了一部分將士,若是要與北厥人對抗,眼下必須集齊所有力量。

劉升那一批老將自先皇時起就駐紮在北疆,其勢力可謂根深蒂固,現下並不是和他們起沖突的好時機。

“知道了,現下就先留著他那條狗命。”

俞川有些憤憤不平,他的眼底盡是濃重的恨意,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對著俞延說,“二哥,瑤瑤……可能沒有死,你幫我找找她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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