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祛疤藥

關燈
祛疤藥

俞延看著帳簾被掀開,那個一身粗布襖子的姑娘走了出來,她的動作有些遲緩,似乎是在忍受著身體上的某種疼痛。

因著緊急軍情,他這段時間異常忙碌,今早回到軍營乍一得知昨日發生的事情,想都沒想便立馬過來了。

可眼下看著面色慘白、行動不便的姑娘,他突然又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過來……

逢椿喚了一聲小將軍,見對方沒有反應,心裏有些疑惑,她有些恍惚,自己似乎與他快大半個月沒見了……

許就是因著太久未見了,再加上方才與水秀的談話占據了她太多的心神,逢椿早已將之前那些旖旎的小心思拋諸腦後了,態度也恢覆到了兩人不甚相熟時的恭敬疏離。

俞延沒有說話,因著外邊人來人往,雖心裏擔憂她的身體,但無奈也只能領著她走到四下無人的空曠小河邊。

兩人就著一塊大石頭坐了下來。

俞延從懷裏拿出一個小瓶子遞了過去,“這是祛疤的藥,我代替小川向你道歉。”

面前人熟稔地稱呼俞校尉為“小川”,而且他的語氣十分誠懇,逢椿聽出了他此行的來意,她看著他的眼睛說:“將軍你不需要向我道歉,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俞校尉的錯,那膏藥確實是我做的,也確實是……來路不明的東西。”

她失了憶,所以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要采那些草藥,又為什麽一定要收集那種樹的樹漿,一切都是憑著模糊的印象和直覺,想來是有風險的。

“你的醫術很好,我相信你,郭大夫曾同我提起過,那天在山洞你為我采的那些止血的草藥,平日裏雖然不常用,可確有很好的止血效果。”

俞延想起了那個晚上,面前的姑娘撕下自己的衣擺為自己包紮,想到這,他不由得看向了她身上穿的衣裳下擺,隱約瞧見了那缺失的一角。

她竟是還穿著這身衣服嗎?

逢椿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衣擺上,有些羞赧地挪了挪身子,她本就沒有幾件衣裙,自然是能穿便穿了。

幸好面前的男人很快便移開了視線。

“水秀姑娘的事情我聽說了,小川一定要她離開軍營,這次我也攔不住了,所以還要勞請小椿姑娘多勸勸她。”

逢椿點了點頭:“這是水秀自己的選擇,我無法幹涉,但我會勸她的,我想陳副將也是希望她過得開心。”

“你也知道?”

俞延似乎有些訝異,他撿起腳邊的一塊石頭,丟進小河裏,“也是造化弄人,我們三個從小一起長大,我和小川一項是把小玉當成親兄弟看待,這次出征,小玉主動請纓做我的副將,我便帶著他一起來了,不曾想反倒是害了他。”

“戰場上刀劍無眼,將軍節哀。”

“若他真的是死在戰場上那便好了,我大盛男兒勇猛報家國,在戰場上拋頭顱,灑熱血,拼勁最後一口氣也要砍下北厥人的頭顱,即使最終馬革裹屍也永不後悔,自我第一日上戰場起,我便沒有想過給自己留任何的退路,每一次的出征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可是現在我好好地活著,我的兄弟卻因我而死,叫我如何能心安。”

逢椿仰起頭看著身旁這個男人,他的年紀很輕,想來也不過剛剛及冠的年歲,下巴上有著一圈新鮮的胡渣,很稚嫩的青色,較之男人棱角分明的面龐有些許違和感。

陽光灑了下來,籠罩在小將軍的身旁,逢椿似乎聽到了那來自戰場的聲聲號角,仿佛看到了錚錚鐵蹄濺起塵土從她的身旁飛揚而過,她想正因為有了這些視死如歸的將士們,大盛子民才能安居樂業。

她問:“陳副將是怎麽死的?”

俞延沈默了很久:“被毒死的。”

逢椿猛地瞪大眼睛,她幾乎是第一時間發問:“水秀知道嗎?”

俞延搖頭,“我沒有告訴過水秀姑娘,大家都以為陳副將是替我擋了一刀死在戰場上的,畢竟戰場才是一個將士最好的歸宿。”

逢椿沒有說話,她將自己的臉埋在膝蓋上,半晌也沒有擡起。

俞延看著身旁這個瘦弱的姑娘,他突然很想抱抱她,可是剛伸出手又猶豫地收了回來。

他想他沒有資格。

逢椿的鼻頭酸酸的,眼睛也紅了一圈,她想幸好水秀不知道真相,否則這叫她如何接受得了。

那個她心中寵著她縱著她愛她說要娶她的男人就這樣死掉了,而且作為一個將士,這種死法令人無比唏噓。

“查到兇手了嗎?”

“沒有,那茶本是我的,只是那時恰巧被陳副將喝了。”俞延緊閉雙眼,面上極盡痛苦,“是我低估了北厥人的卑劣程度,他們竟然在兩軍戰事膠著之際,讓細作給主將下毒,這也是我在軍中嚴刑排查細作的原因之一……”

逢椿想起了她剛到軍營的那幾天,面前男人對她的身份探查當真是慎之又慎,她只不過去小河邊轉了轉,他也立馬能警惕起來。

“我從前讀那些兵書,學習兩軍交戰的排兵陣法,書上說兵者詭道也,說用兵打仗是一種變化無常之術,必要的時候要用辦法去迷惑敵人,但書上從沒有告訴過如何應對戰場外的卑劣小人,是我的疏忽才讓敵人有機可乘,若是我小心些,小玉也許就不會死……”

逢椿想了想,仰望著他說:“小將軍你是心懷坦蕩、光明磊落之人,從前自是沒有見過這些勾當,這並不是你的錯,你無需自責,不義之師,天下皆敵,北厥人屠我大盛子民,侵我大盛山河,我相信我大盛將士總有一天會將他們都趕出邊境……”

逢椿還沒有說完,突然被面前人擁入懷中。

那人把她抱得緊緊的,緊到她有些喘不過氣來,她有些意外,任由他抱著,甚至忘了去推開。

兩顆猛烈顫動的心隔著衣物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俞延心底有一個聲音告訴他他不能這般做,這樣對待一個姑娘是極為失禮的,可是聽到那番話,他的行動早已率先做出了反應。

他失控了。

此時,他覺得自己已經全然魔怔了,心跳得越來越快,比上次親眼瞧見面前姑娘握著他的劍殺了黑熊還要來得快些。

俞延緊緊摟著她,比起第一次在河邊意外的摟抱,這一次他是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面前人的瘦弱和嬌小,可是他又很清楚,這具小小的身軀蘊含著多麽大的力量。

他的心裏突然湧現出了一個念頭,他想就這樣抱著她永遠不放開,而且他似乎又不滿足於此,他想要更多……

耳畔突然回響起了水秀的話:女人要主動些,沒有哪個男人拒絕得了投懷送抱的女人……

想著想著,逢椿猛地記起面前這個男人有望成為自己在軍營裏的靠山,眼下正是拉進關系的好時機。她喉嚨一緊,遲疑地將手臂擡起,環在男人的背後,之後似是安撫一般輕輕拍了拍。

之後,她明顯感受到男人身體在一瞬之間的僵硬以及隨之而來手臂收緊產生的更大力道。

“咳咳。”

一陣咳嗽聲傳來,俞延回過神,趕緊松開手,他下意識擋在逢椿身前,警惕地看向來人。

俞川有些尷尬,他方才遠遠地瞧見自己的二兄便走了過來,誰曾想他的懷裏摟著一個人……

逢椿察覺到有人在打量自己,覺得有些窘迫,便又將頭低下去了一些。

“你找我有何事?”俞延率先打破沈默。

俞川不假思索道:“父親說午後找軍中將領商量這段時日的布防之事,昨日……”

逢椿一怔,忽得擡起頭,這是她能聽的東西嗎?

對著俞校尉,她心裏莫名有些懼意,畢竟他是肉眼可見的討厭她們這些女人,又是把她趕出去又是下令打她鞭子,因此她不禁想,過一會她是不是因著聽取機密又被拉去打鞭子。

俞延握拳抵唇,輕咳了幾聲。

俞川忽得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灼灼的目光霎時如鷹隼般射向逢椿。

逢椿也瞧見了,一時有些失語,這好像不是她故意偷聽的……但瞧見這個眼神,她心裏一陣膽寒,身上的傷口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

俞延示意逢椿先回去。

逢椿如蒙大赦,拔腿就跑,她巴不得早些離開。

俞川見她走了,突然有些急了,他出聲把人叫住。

連叫幾聲逢椿才試探性地回頭,看她皺眉的表情,似乎在思索這人方才是在叫自己嗎?

“那藥……”

俞川頓了頓,想起郭義的那番話,表情有些僵硬,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逢椿見他不說了,扭頭就繼續往前跑,似乎怕極了這人會吃了他。

俞延也看不懂自家三弟今兒個是怎麽了,自從那個叫宋瑤的姑娘死了之後,他似乎已經很久沒瞧見他對著姑娘露出這種神情了。

“有話快說。”

俞延抱臂打量著他,目光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怨懟,方才他一時氣血上湧,失控抱了小椿姑娘,也沒來得及給她個解釋和交代,她若是誤會了……

可是俞延又不禁想,若是誤會了又怎樣。

他這段時日在軍營外布防時,閑暇時總控制不住地會想起她,想起那天清晨她恬靜的睡顏,勾起的唇角……

他想知道她拿了那十兩銀子會怎麽處理,他想知道她有沒有好好吃飯,胃口是不是也像那次一般好,還有那個叫郭義的小兵是不是天天都來尋她……

俞川不知自己二哥的思緒早已經飄到九霄雲外去了,只催促著他一同去主帳尋父親。

*

逢椿回到帳中後,心仍“撲通撲通”跳個不停,臉上的紅暈也未退。

過了一會,松蓮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今日帳子的姑娘們輪到去各處營帳清掃,大家怕小椿沒人照顧便先行叫松蓮回來看看。

之後,松蓮幫著小椿上了藥,之後對她說自己方才瞧見在河邊瞧見小俞將軍和一個女人抱在一起。

逢椿眨眨眼,仿佛做了壞事被抓包一般,只覺得面上燙得很,那個女人她自然知道是誰,對著她一向信任的松蓮阿姊,她便也不隱瞞了。

松蓮聽了後,眼裏沒有過多的訝異,好似一早便猜到了,她打趣般問道:“小椿,你喜歡小將軍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