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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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深在狗房找到正在吃早餐的畢忠良。

他看見畢忠良陰沈沈的臉色,晃悠過去,問道:“今兒是怎麽的,老畢你也臭著張臉。難道不歡迎三位貴賓到我們處裏任職?”

畢忠良咬了一口油條,警告陳深:“你這話可不能亂說。這三位大人物,我都得罪不起。我是因為宰相的事情發愁。”

陳深坐在太師椅上,拍了拍扶手,說:“怎麽?昨晚李默群又難為你了?”見畢忠良點頭,他扯了扯嘴角,說:“偌大個上海,要找個人談何容易?無異於大海撈針嘛,你說是不是?”

畢忠良看著場中的黑背狼犬,冷笑一聲說:“李默群說了,即使把上海翻個底朝天,也得把宰相給找出來。先跑了個麻雀,又跑了個宰相……日本人那邊我們沒法交代。”

陳深懶洋洋的靠在茶幾上,道:“兄弟們忙活了幾天,連宰相的頭發絲兒都沒找到一根。這麽下去,什麽時候是個頭啊。李默群跟你不對付,還不好好利用這次機會,在日本人面前給你上眼藥?”

畢忠良深有同感,說:“李默群還給了我期限。”

“期限?多少?”陳深見畢忠良比出三根手指,頓時不滿道,“他絕對是故意為難你。”

畢忠良說:“我何嘗不知道他是故意的?影佐三日後回上海,他打什麽主意,我門兒清。”

“那你不能讓李默群的奸計得逞啊。”陳深皺眉苦思,忽的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說:“對了,那個安六三身上,還挖不挖得出來什麽東西?”

畢忠良看著陳深,陳深笑得單純無害,仿佛是在誠心誠意為他這個兄弟打算。

他聽懂了陳深話中暗藏的意思,於是說:“那我們今兒再審一審,說不定會有好消息。”

九點鐘的會議結束後,汪潤雨回到辦公室看今年的財務報表。忽然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她說了句請進,便見陳深走進來,看表情似乎有話要說。

汪潤雨站起來,給他倒了一杯熱茶,語氣肯定的說:“你有事情要告訴我。”

陳深平靜的說:“剛才徐碧城給我打電話,約我下午去馬爾賽咖啡館見面。”

汪潤雨坐在沙發上,呡了一口香茶,並不說話。

陳深看見她了然於心的表情,問:“你已經猜到了?”

汪潤雨放下茶杯,說:“不僅是我。大概畢忠良、唐山海都知道你和徐碧城的關系了。她約你見面,是為了彌補昨晚裝作不認識你的紕漏。你別忘記了,在軍統的眼中,你是畢忠良的心腹。”

陳深自嘲的笑了笑,說:“我又有些失態了。”

“你是關心則亂。”汪潤雨搖搖頭,“美人相邀,你怎能不去赴約呢?正好去證實下心中的猜測。”

陳深的心情有些矛盾,他既希望徐碧城和唐山海是假夫妻,又不願意相信徐碧城是軍統派來的臥底。

陳深心事重重的點頭,然後說:“對了,我暗示畢忠良找人來冒充宰相,好給日本人交差,他似是同意了我的建議。”

汪潤雨手指撫過光滑的茶杯,說:“安六三見過宰相,如果畢忠良想找人替罪,安六三必須死。”

陳深神色不動,他早已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安六三的生命實際上在他被抓捕的一刻已經終結了。畢忠良不會讓一個毫無作用的人存活下去。

“行。我先走了。”陳深站起身來,理了理棕色的皮衣。他打開辦公室的門,餘光看見劉二寶在轉角探頭探腦,又回頭朗聲道:“汪小姐,上次你招待我的意大利咖啡還有沒有?如果有,可以分給我一些嗎?我喜歡那個香醇的味道。”

“當然可以。我今天下午給你帶些來。”

陳深道了謝,轉身離開。

他的目光掠過空蕩蕩的走廊,心想:畢忠良果然派了人監視自己,自己那晚在米高梅出現,實在是有點巧合了。而畢忠良生性多疑,他從來都不相信巧合。還有徐碧城,想必,畢忠良已經派人去查他和她的關系了。

如果徐碧城真的是軍統的人,她和唐山海來上海的目的就不言而喻了。為了這份絕密計劃,他要和昔日的戀人站在對立面嗎?

陳深心中百般糾結。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必須將絕密計劃拿到手,並且傳遞給組織。

午休時間,馬爾賽咖啡館。

徐碧城果然如汪潤雨猜測的那般,向陳深解釋昨晚不曾相認,是不想讓丈夫唐山海誤會。

陳深的心重重一沈。他想起汪潤雨一針見血的話,這個女孩子實在太通透了。而面前的徐碧城,她甚至不能很好的掩飾自己的情緒,她的眼睛甚至不敢直視自己,不像汪潤雨,總是與自己保持著眼神的交流。

徐碧城,他昔日的學生、戀人,根本不是一個合格的特工。

門鈴叮咚作響。

陳深聽力極好,遠遠的聽見了李小男的聲音。

李小男是明星公司的三流演員,自從在一個夜晚,她意外的撞進陳深懷裏,此後她就一直糾纏著他,要讓他娶她。

李小男和演員姐妹朱珠過來吃午飯。她竟然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看見了陳深,自從那晚米高梅事件之後,她已經幾天沒見到陳深了。

李小男臉上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清脆的說:“陳深,好久不見,你也來這裏吃飯?是想要給我一個驚喜嗎?”她走過去,挽住陳深的胳膊。

她的語調上揚,猶如一只黃鶯兒在枝頭歌唱。

對李小男,陳深一點沒有紳士風度,畢竟他只當她是個兄弟。他說:“什麽好久不見,不才兩天。”

李小男也有理由:“詩人都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嘛。”她目光一轉,才發現桌子的另一邊,坐著一個秀美溫婉的女子。她像是一個開明的女朋友,說:“陳深,你有朋友在啊?不介紹介紹啊?”

陳深把徐碧城介紹給李小男認識,說她是位新同事。

徐碧城看著以陳深女朋友自居的李小男,她年輕靚麗,性格活潑開朗,和陳深站在一起,稱得上郎才女貌。

徐碧城心中一陣發酸,她強撐著沒露出來,與陳深三人一起吃了頓食不知味的午飯。

陳深剛走進行動處的院子,扁頭急慌慌的跑過來:“頭兒,你這頓飯吃得可真夠久的。處座找你呢,讓你回來後就到審訊室去。”

陳深鼻梁上架著墨鏡,雙手插在褲兜裏,懶懶散散的站著。正午明亮的日光下,他的頭發好似在反射金黃色的光。

他漫不經心的問:“又有什麽事兒?”

“說是今天抓到了幾個女人,正讓安六三辨認究竟誰是宰相呢。”扁頭把情況匯報給陳深。

陳深藏在墨鏡下的眼睛一瞇,問:“那安六三指認了嗎?”

“還不知道。我這不是在門口等你嘛。”扁頭嘿嘿笑著跟在陳深身後。

陳深又跑到辦公室溜達了一圈,才慢悠悠的走到審訊室。

安六三穿著一身不合體的西裝,鼻青臉腫的站在審訊室裏。而他的周圍,有無數只眼睛在盯著他。

畢忠良拿著搪瓷杯喝著溫過的黃酒,緩聲說:“安六三,你認認看,這些人裏面誰是宰相。”

安六三的眼神從幾個中年女犯人身上滑過。

幾個女人都符合他所描述的宰相的特征,但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的宰相。可是,畢忠良偏偏讓自己指出來,究竟誰是宰相。畢忠良的語氣太過篤定,似乎已經確定宰相就在其中。

安六三的手指緊緊的揪著褲腿,他覺得自己的腦子都快不夠用了。

陳深推開鐵門,就見安六三一臉遲疑的站在那裏,聽見開門的嘎吱聲,像一只受驚的兔子般回頭看了自己一眼。

陳深走過去,雙手環胸,靠坐在辦公桌上,穿著短靴的腳點了點地面,說:“安六三,你趕快指認吧,事情都拖了那麽久了,沒瞧見兄弟們都熬紅了眼睛啊。”

安六三鬧不清畢忠良和陳深是唱的哪出戲。

二分隊的副隊長伍志國站在一旁,拿一雙眼睛狠狠的盯著安六三。那晚,陳深不在隊裏,畢忠良帶著他和手下去米高梅實施抓捕,沒成想根本沒見到宰相的影子。

若是不抓到宰相,日本人和李默群怪罪下來,畢忠良說不定會把他推出去頂缸。到時一個失職的罪名跑不了。其實,他心底最怕的還是,自己會被當做給宰相通報消息的內奸給推出去送死。

燒得正旺的爐子忽然劈啪一響,爆出了一個火花。

安六三的身子顫抖個不停,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掉下來,他閉了閉眼,仿佛下定了大決心,指著其中一個女人,大聲說:“是她,她就是宰相。”

畢忠良嘭的一聲放下搪瓷杯,問:“你確定?”

安六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聲說:“我確定!”

畢忠良揮了揮手,伍志國拉著安六三出去。

畢忠良說:“既然安六三指認了宰相,那麽我們就好好的審一審,務必要讓她交代出麻雀的下落。”

話音剛落,幾只麻雀便飛到窗前嘰嘰喳喳叫了幾聲。畢忠良望了一眼這些小東西,回頭凝視著被稱為“宰相”的女人。

陳深看著那個倒黴的替罪羊,她擡起一張滿是臟汙的臉,狠狠的剜了畢忠良一眼,冷笑一聲,忽的嘴角溢出鮮紅的血液。

畢忠良大驚,道:“不好,她要咬舌自盡。劉二寶,快去!”

劉二寶忙上前去,想把女人的下巴給卸了,卻見那女人頭往椅子上一歪,已經氣絕身亡了。

畢忠良氣得胸膛上下起伏,好半天才紅著眼睛罵道:“一個個沒用的東西!”

陳深從頭至尾目睹了這一場大戲,不由在心底哂笑。論起表演這門藝術,李小男這個專業演員,還比不上畢忠良一根小指頭。

畢忠良氣呼呼的離開了審訊室。陳深不在意的笑笑,吩咐劉二寶處理現場,隨畢忠良進了處長辦公室。

“老畢啊,厲害!”陳深對畢忠良豎起大拇指,“你今天可真讓我刮目相看。怪不得人家說,政客都是最好的演員呢。”

畢忠良拿手指點著辦公桌,否認道:“我不是政客,我是給政客賣命的。時間倉促,今天這出戲不一定能騙過李默群和日本人。再說了,麻雀一日不除,我的位置就坐不穩。”

陳深說:“那你打算怎麽處置安六三?”

畢忠良看了他一眼,說:“他已經沒有用處了,依照慣例來吧。動作要快!”

遲則生變,萬一李默群反應過來,把安六三提去審問,以安六三的軟骨頭,豈不是兩頓打下來就全招了。他不能冒這個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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