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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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朦朧間,薄修齊最先感覺到得是時不時出現的顛簸,整個身體隨著身下的顫動微微向上一起,然後又回歸原位。額頭似乎撞到了什麽冰涼堅硬的東西,不是很疼,但足以把他從半夢半醒的狀態中喚醒。

接著,是依舊緊閉的雙眼。紅色和黑色的影子在眼前交替出現,就好像在陽光下睡覺的時候,時不時地有什麽東西飛過眼前,遮住了陽光,之後又很快閃開一樣。身下的顛簸和眼睛的不適,以及額頭抵在什麽堅硬物體上的觸感,讓薄修齊終於徹底睜開雙眼。

一輛非常破舊的小客車。

坐直身體,他發現自己身在一輛陌生的客車上。車子不大,有點像電視劇裏8、90年代使用的、就是那種只能乘坐十幾、20個人的舊式客車。車座藍白相間的座套顏色晦暗而破舊,車內散發著一股灰塵和人類汗液混合在一起的惡心味道。車輛一個顛簸,薄修齊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一下。

車內回響著帶雜音的車載廣播的聲音。某個有點沙啞的男聲似乎是在講評書。除此之外,車內再沒有任何聲響。薄修齊穩住身體,觀察了一下自己的處境。

他坐在靠近車門一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剛剛他的頭就是磕在了車玻璃上。身邊的座位空著,放著一只黑色的包。車窗外,路邊一排排的柳樹隨著客車行駛迅速向後劃去,只在車窗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廣播裏沙啞的男聲還在繼續講評書,除此之外只有發動機的聲音。從薄修齊的角度,他難以看清駕駛座上的司機。視線收回來,打量了一下車內的情況。

客車一共18個座位,但沒坐滿。算他在內,車上有6名乘客。司機的情況暫且不論,餘下5名穿著各異的乘客全都每人占據一側雙人座。並且都和他之前一樣雙眼緊閉,不知是在睡覺還是昏迷。

薄修齊沒有出聲,更沒有試圖引起註意。

扶住額頭,他回憶起自己在這輛車上醒來前的最後記憶是室友老三打電話給他,拜托他幫忙在教室裏占兩個座位,後來……

他的記憶就斷在這裏了。

小客車依舊向前行駛,評書廣播的聲音也一直沒有停。薄修齊皺眉再次環顧車內的情況,然後拿起放在身邊的那只男士背包,檢查了一下裏面的東西。

幾件換洗的衣服,一些巧克力和糖果,還有一本A6尺寸的棕色活頁筆記本。其他東西包括背包在內薄修齊都很陌生,但這個筆記本確確實實是他的東西,就連裏面插著的那支筆也還在。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呃……”這時,半躺在薄修齊左前方位置的男人微微發出了聲響,似乎馬上就要醒來。薄修齊沒有猶豫,把背包拉好拉鏈,把筆記本放進風衣的口袋裏,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裝作依舊昏睡。

“靠,我這是在哪?!”震驚而惶恐的男音伴隨著東西落地的聲音,“我艹,這些是死了還是活著呢?別TM嚇唬我!都起來!醒醒啊!司機,司機!出人命了!停車啊!”

……

一陣近乎於歇斯底裏的尖叫和瘋狂發洩之中,薄修齊靜靜聆聽了足足兩分鐘,才緩緩睜開雙眼。兩分鐘內,在場其餘5個人已經用他們的實際行動、毫無保留地做了最好的“自我介紹”。

“你也醒了。”就坐在薄修齊後排的一個OL打扮的女人紅著眼眶,聲音沙啞地跟終於清醒的薄修齊打了個招呼。

“嗯。”一只手揉了揉額角,薄修齊微微點了點頭。在這兩分鐘裏,率先醒來的幾人已經嘗試過了包括搶奪方向盤以及暴力砸車等等方法,試圖逃離這個陌生的環境。

只是一切都是徒勞。

“哇嗚嗚嗚……”在場年紀最小的是一個高中生打扮的女孩子,從被叫醒就一直在哭。“我們是不是遇上人販子了啊?我想回家嗚嗚嗚……”不間斷的哭聲在這個每個人都心存恐懼的環境下刺激著所有人的耳朵和神經。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別TM哭了!再哭老子要打人了!”

從聲音可以很輕易地判斷出,這就是那個最先醒來並叫醒了其他人的人。擡頭看去,男人大約20歲多一點,姜黃色的頭發,一副小混混的樣子,眼神不善。

“小姑娘也是害怕,你兇什麽!”OL打扮的女人不滿地瞪了小混混一眼,但卻也沒有去安慰那個女高中生。

“好了,我們就別吵了。”有人出聲打了圓場,“現在最重要的是,究竟有沒有人知道我們為什麽在這裏?還有,這車和司機……”說到這兒,聲音裏帶著一絲掩飾不了的恐懼,“這到底是……”

“……我。”很陌生的聲音。是薄修齊在靜靜聆聽的兩分鐘裏一直沒有聽見過的——這個人從被叫醒就一句話也沒說過。視線投過去,那是一個戴著一副鏡片極厚的眼鏡、穿著件淺黃色薄毛衣的男人。終於出聲的男人頭發淩亂,即使隔著鏡片眾人也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

“我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嘆息聲清晰可見。這個明顯精神狀態不佳的男人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又戴回去。“我們進副本了。你們可以認為……我們穿越了。”

……

這個答案不可思議到荒唐的地步。

只是,全息投影般無實體的司機和根本不受控制的方向盤、無論怎樣都打不開的車窗、堅固到可以去給銀行金庫當大門的車門讓眾人不得不接受這個答案。

“……我們會死嗎?”此時此刻的情況已經超出了在場所有人可以理解的範疇,歇斯底裏的發洩和崩潰的哭喊過後,很小的聲音,女高中生問出了這個之前一直被眾人有意回避的問題。

“有可能。”被質疑時依舊面無表情的男人眼裏閃過一絲恐懼和覆雜。“不過我們人……不少,只要大家聚在一起別分開,小心些,或許能活下來。”薄修齊發現這個自稱之前進過一次所謂副本的男人垂在身體一側的手在微微顫抖。

“那我們要多久才能回去?”

“不知道”,男人緩緩搖了搖頭,“我之前只經歷過一次。其他人告訴我活著回去的最好方法就是所有同伴聚在一起別分開。同伴越多、活下去的幾率越大……我那次,過了3天。”

“……既然需要合作,那我們都自我介紹一下吧。”揉揉太陽穴,薄修齊同樣搞不清狀況。只是柯南·道爾爵士借由某位大偵探之口曾說過——去掉一切不可能,剩下的無論多麽難以置信,都是真相。

*

那個最先醒來叫醒了所有人、並且還叫喊著要動手打人的黃頭發小混混叫高之;自稱之前進過一次副本的男人叫王海寧,是個小學語文老師;一直在哭的女高中生叫林雅可;OL打扮的女人叫顧欣,餘下那個男人名叫曹正志。

在場4男2女,一共6個人。經過簡單地自我介紹,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現在這輛詭異的車裏的。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按王老師說得。大家聚在一起,不要分開。”身為在場唯一知道些許真相的人,王海寧很自然地占據了團隊主導的位置。沒人對這種角色分配有意見。

“你們記住,千萬不要激怒副本裏的人、不要去他們不讓我們去的地方、別做他們不讓我們幹的事。大家都聚在一起……”

王海寧的話被一陣顛簸打斷。

緊接著,所有人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隨後,一直行駛著的小客車居然停了下來。薄修齊聽見身邊傳來驚恐的抽氣聲。擡眼,只見剛剛坐在駕駛座上好似個幽靈般無法觸碰、也始終沒有反應的司機居然從駕駛座上走了下來。此時滿臉憨厚的微笑,甚至朝他們樂呵呵地擺手,“來吧來吧,到家了孩子們。叔給你們搬行李。”說完,司機就下了車。

往車窗外望去,只見不知何時車外的景色已經發生變化。一排排的樹木已經被一幢幢多層小樓取代。很明顯的鄉間民房。小客車就停在一棟三層小樓的院子門前。6個人相互對視,然後王海寧最先,大家一個接一個下了車。

“你說你們也真是的,大年三十才回家。”司機一邊樂呵呵地從車廂裏取下兩個大口袋放在地上,一邊回頭朝院子裏喊。“大哥,大嫂!我給孩子接回來了!”

伴隨著司機話音落下,兩個穿著樸素的中年男女一前一後從小樓裏走出來。院子的門被打開,中年男人首先開口埋怨。“你還知道回來!告訴你早點帶同學回來、早點帶同學回來,你倒好,大年三十才回來!還得麻煩你叔叔去車站接你們!”中年男人徑直站在小混混高之面前,語氣很沖。

高之目瞪口呆不知該說些什麽,一旁的王海寧示意他趕緊順著中年男人的話往下說。還不等嚇得不清的高之反應,中年女人就上前打了圓場,“行了行了,大過年的,兒子帶同學回家過個年,你兇什麽呀!”這兩個人明顯是夫妻倆,而且還把小混混高之認為是他們的兒子。

在車上威脅要打哭泣的女高中時時滿臉兇惡的高之面對這種情況嚇得面色慘白,不知所措。薄修齊認認真真打量這對陌生的中年夫妻,無論怎麽看,這兩個人都不太像是鬼或者幻覺。

而且兩人對待高之的態度,一點也不像裝出來的。

“就是嘛大哥,孩子好不容易帶同學回來過個年,你該高興嘛!”司機大叔的插話把喜當兒的高之從讓人窒息的沈默中解救了出來,“大過年的,別說孩子了。”

“就是就是,大過年的,你這麽兇幹什麽!再把兒子同學嚇著了!”中年女人拍了一把自己丈夫,嗔怪著。

中年男人被兩個人規勸著,哼了聲。“算了算了,大過年的,不說你了。”說完,他伸手拿走了高之手裏的背包。舉止很像個不知該如何關心孩子的普通父親。

只是可惜,“兒子”不僅不領情,還被嚇得臉色慘白、身體僵直。

“來來來,同學們快進屋,飯我都給你們準備好了。”中年女人看到丈夫接走了“兒子”的背包,立刻非常熱情地招呼其他人一起進院子。薄修齊眨了眨眼,在其他同伴戰戰兢兢開始跟著中年夫妻往院子裏走的時候,轉頭朝已經要離開的司機大叔揚起了笑臉,“叔叔,謝謝你送我們過來。”說著,他伸出了一只手。

“喲,你這孩子這麽客氣呢!”司機大叔憨厚地笑笑,把手在褲子上蹭了下,這才握過來。“以後再來高家村玩,大叔還去接你們!”

手掌溫熱、粗糙、有老繭,血管突起、並且有脈搏。

與剛剛在車上的狀態截然不同。

司機是個人。

最起碼現在是個人。

還是個活人。

確認了自己的猜測,薄修齊朝大叔笑笑,然後最後一個走進了院子。率先進去的5個人站在院子門口,每個人看過來的眼神都帶著點覆雜。

“都站著幹什麽呀,快進來。”中年女人看到6個人站在院子裏不動彈,立刻熱情地讓他們進去。“是不是坐車累了?來來來,你們的房間在樓上。”走進三層小樓的大門,是很普通的民宅結構。門邊一側就是上樓的樓梯。“你們上去把東西放下,下來我們好好吃個團圓飯。你們啊,嘗嘗阿姨的手藝!”

囑咐完,中年女人和她丈夫就朝好像廚房的方向走過去了。

被撂下的6個人相互對視,然後上了樓。2樓,有3間臥室的門開著,明顯是給他們準備的。

所有人走進最大的一間房間,最後進門的人掩住了門,大家這才出聲。

“那個……啊,薄小哥是吧?你膽子好大啊。”喜當兒的小混混高之看起來和薄修齊年紀差不多。此時他一張臉幾乎白成了一張紙——嚇得。不過這也不能怪他,任誰莫名其妙遇見這種情況,還被兩個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親切地叫兒子,都沒辦法淡定。

比起餘下5人,此時高之的恐懼顯然到達了頂峰。

“是啊……”之前進過一次副本、也是他們中唯一一個有些經驗的王海寧眼神覆雜地看了薄修齊一眼。

“高之,你聽過高家村這個名字,或者見過下面那對夫妻嗎?”薄修齊沒有理會投在身上的覆雜眼神。“王老師,您前一次進副本的時候,也遇見過這種狀況嗎?”如果說把這個莫名其妙的小村莊比作游戲裏的副本地圖,那麽那對夫妻和那位離開的司機大叔就是裏面的NPC,而他們6個人就是玩家。

可要怎麽樣才能通關這個副本呢?

“我家在南城,我爸媽早死了。”高之狠狠搖搖頭,“我根本不認識那倆人!”

“我看不見得吧。”這時,女高中生卻冷笑,“我們這裏6個人,怎麽那對夫妻就偏偏認定你是他們兒子!沒準兒這些事都和你有關系!是你把我們綁架來的!”

聽到這話,站在高之身邊的人都下意識後退了一步,遠離這個可疑的小混混。

“你胡說什麽你!”高之立刻反駁,“我告訴你,你別仗著自己年紀小就以為我會讓著你!老子可不管那些……”

“啪”,高之揮舞著的胳膊碰到了墻邊的矮櫃,一個扣著的相框掉在了地上,正好落在那個白領打扮的女人腳邊。

“你們看!”撿起相框,女白領睜大雙眼,“這是他的照片!”

塑料相框已經被摔裂了,但裏面嵌著的照片並沒有破損。照片的背景正是他們現在身處的這棟三層小樓的院子,畫面正中,一個穿著樸素的年輕男人笑得燦爛——那張臉和高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好啊,你果然和那夫妻是一夥的!”女高中生一把拿過照片,惡狠狠地瞪向高之,“你這個王八蛋!說!你們到底有什麽目的……”

“先等一下。”薄修齊按住了沖動的女高中生。“高之左臉頰上有一顆痣。”痣很小,但他還是一早就註意到了。“但這照片上面的人……”

相片上,那個和高之長得一模一樣、笑容燦爛的年輕男人,左臉頰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

只是與之相對的是,照片上的人右臉頰、同樣的位置,卻有一顆小小的黑點。

房間裏安靜了兩秒,眾人面面相覷。

“這到底怎麽回事……”高之拿過照片,看著上面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聲音顫抖。“這個人為什麽和我長得那麽像?”

“……那不重要。”作為在場唯一一個有過進副本經驗的人,王海寧的臉白得好像一張紙。

“是的”,抿了抿嘴唇,薄修齊用視線掃過這間明顯有居住痕跡的臥室。“現在更重要的是,那對夫妻究竟是認錯了兒子。還是本來就知道,你不是他們的兒子……”

話音落下,房間裏的氣氛開始變得凝重。

“啊……”站在薄修齊對面的女白領忽然瞪大雙眼,一雙眼睛驚恐地看向薄修齊身後。

“吱嘎……”

房間款式老舊的木門被一只手推開了一條縫。

“兒子……”中年女人的頭緩緩從門打開的那個狹小縫隙中探出來。首先是黑色的頭頂、緊接著是帶著皺紋的額頭,最後,是一雙黑色的眼睛。

直勾勾盯著眾人幾秒鐘後,只探了頭進來的中年女人才緩緩露出一個微笑,“收拾好東西,領你同學下來吃飯吧。”

讓人窒息的沈默中,雙方對視著。

女人咧開嘴,一口牙齒潔白光亮。

“大過年的,可不能餓肚子呀。”她幽幽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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