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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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近十日, 阿定總是在望著那幾株吉野櫻花。資盛見了,難免好奇。但他一向忙碌,也無暇多問。終於有一日得了空閑, 資盛便問道:“定, 離那幾株櫻花開放的時節還早,你不必每天去等。”

阿定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可就是耐不住天天去等——畢竟, 這幾株櫻花再不開放的話, 平家就要潰退離開這裏了。

“要是這些花會提前開放該有多好啊!”阿定偶爾會天真地說。

“你在說什麽呢?”資盛嗤笑了一聲她的傻氣, “如果京都的藤原櫻町在這裏, 你的願望還有可能達成。”

“騰原櫻町?”阿定有些好奇,“那是誰?”

“是藤原家的一個中納言,沒什麽厲害的,但很喜愛吉野櫻。他憐惜櫻花樹只有七日的花期,便向神靈虔誠祈求將花期延長,結果他屋後的櫻花竟然真的開了足足二十一天。”資盛說。

“這麽神奇的人呀?”阿定有些小吃驚,“那他定然是很虔誠的!”說罷,她就轉向那幾棵櫻樹, 喃喃自語道:“要是我也那麽誠心地向神明祈求的話, 櫻花會不會提前開放呢?”

資盛聽了, 問:“定, 你就這麽想看吉野櫻的開放嗎?”

阿定努力地點點頭。

——等到吉野櫻開放的時候,小烏丸大人就會和她一起回本丸去了。

“那好,你等著。”資盛忽然笑了起來。他一收檜扇, 便匆匆地跑了,也不知道是去做什麽。但他一貫說風就是雨、想到什麽就做什麽,阿定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資盛這一句“你等著”,一等就是五六日。資盛再回來時,命家仆搬了一道屏風來。那四折的屏風很是笨重,需要四個家仆合力才能扛起。他們一路“哎喲嘿咻”地喊著口號,將屏風運到了阿定的房中。

這扇屏風共有四折,以金地為襯,仿佛溢滿了月輝。左扇上繪了一株櫻花,花枝正艷,樹根虬結盤曲,生於舒緩的流水旁;右扇則是枯枝零落,滿地殘瓣,卻也自成一幅美不勝收畫面。

“這是……”阿定再一次被驚到了。

“命人外出尋訪購買的。”資盛的語氣很是自傲,“若是時間足夠的話,本應當叫人重新畫一幅的。但我想你急著看櫻花,索性就買了已繪好的。”

阿定還從未受到過這樣的禮遇,頓時有些忐忑不安。“資盛大人,這,這……實在是漂亮。”她感覺到詞窮,只覺得這扇屏風猶如一整面閃閃發亮的黃金池一般,讓她幾乎要睜不開眼了,“您將它擺放在房中吧,只有您才能襯的上這樣漂亮的屏風。”

資盛楞了楞,問道:“你不喜歡嗎?”

“不是。”阿定搖搖頭,“只是,這樣卑賤的我和如此昂貴的屏風共處一室,便顯得有些礙眼了。”

“這話真難聽!”資盛的脾氣算不上好,向來有話直說。他拍拍屏風,哈哈大笑道,“你就收下吧。我房間裏,自有更好看的名家大作。”

資盛都如此說了,阿定還有什麽辦法呢?

而且,她也沒有什麽時機反抗。因為隔了幾日,內海對面的源氏就燃起了戰煙,平家一門的武將,盡數披上盔甲、拿起太刀,登上戰船出征去了。偌大平家,瞬時就冷清了下來。

沒有人取走供奉著的小烏丸——他和那套華美的鎧甲一起被留在了屋島的平家中。也許正是因此,阿定才會重新在那棵吉野櫻上遇到了小烏丸。

小烏丸獨自坐在樹枝上,赤著的足晃晃悠悠的。幾只漆黑的烏鴉停在他的肩上,短促地發出鳴叫。那叫聲有些淒涼,像是在哀嘆傍晚時日薄西山的場景。

“小烏丸大人,屏風上的吉野櫻,算不算花開了呢?”阿定仰頭,詢問小烏丸。

小烏丸一擡手臂,令停在肩上的烏鴉飛走。他垂頭望向阿定,慢悠悠道:“屏風上的櫻花只是死物,吾想看的,乃是活物。”

阿定忍不住說:“可是,平家馬上就要離開屋島了呀。”

小烏丸笑了起來,如人偶似的精致面孔泛開水似笑意,“只要平家贏得了屋島的戰爭,就不用離開這裏了。所有人都會目睹吉野櫻的綻放。”

阿定懵了。

在歷史上的平家輸掉了這場至關重要的戰役,繼而徹底敗亡,消匿在了歷史之中。若是平家贏下了屋島戰役,那豈不是大大地改變了歷史?

阿定瞬間急了。

“那可、那可不行呀!”她很焦急地懇求道,“縱使心有憐惜,可平氏一族終究是要消逝於歷史之中的。”

看到她急切的模樣,小烏丸擡起袖口,掩唇輕笑了一聲:“呀……為父其實只是在開玩笑。”頓了頓,他安撫道,“吾身為平氏傳族重寶,已飽閱平氏興衰起伏。從前平氏尚有低入塵埃、人人可欺之時,吾又怎會因平氏敗落而不悅?”

阿定舒了一口氣。

的確,小烏丸目睹了平氏一門一路行來的歷程,從前平氏幾度因武家卑微而郁郁不志,小烏丸尚且沒有動靜,想必如今他也沒有緣由大張旗鼓地去改變歷史。

“只要櫻花開了,吾便會隨主君回去,無論主君身在何方。”小烏丸自樹上落了下來,身姿輕如飛絮,在樹幹下盤腿坐下了。

他輕輕一拍自己的大腿,問阿定:“可否要在為父的膝上小憩一會兒?照顧孩子,也算是長輩的責任。”

阿定當然不敢上前。

小烏丸似乎有些掃興,便自己合上了雙眼,開始了午後的休憩。冬日的櫻花樹枝空空如也,只有幾只烏鴉停棲在上。他身著的紅色水幹,便是庭院中唯一的艷色。

時間就這樣靜靜地流淌過去了。

***

平家與源家的戰況,激烈一如既往。然而,好運卻沒有眷顧平家,滿門武將敵不過源氏的進攻,只能放棄屋島,將瀨戶內海拱手讓於源氏,自行後撤至長門彥島。留守在平家的所有女眷,也一塊兒跟著上了船,向彥島的方向逃去。

平家本就長於海戰,便決心在彥島來一場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背水一戰,滿門武將皆是摩拳擦掌,誓要在此役中一洗前辱,資盛更是如此。

因彥島荒僻,平氏一門只能暫時居於船艙之內,由戰船在最外緣保護。無論是高貴如安德天皇、建禮門院者,還是卑賤如阿定等使女,都需生活在狹窄的船艙內,聽著海波的聲音忐忑度日。

平家女眷的核心便是時子夫人,她絲毫不顯慌亂之色,而是終日念經抄佛,並且令身側的女眷們都一起大聲念佛,祈求平家戰事順利,船艙裏充斥著莊嚴的佛號之聲。

在這樣終日的念佛之下,連阿定這樣自詡蠢笨的人,都已耳濡目染,懂了不少佛道相關。也正是因此,她在看到船艙外激蕩的水流時,才會愈發感到哀傷。

——歷史是不可改的,吟誦再多的經文,也無法保佑平家重返輝煌。

沒幾日,源氏的船便追到了彥島對岸,擺出陣勢來。資盛眼看著即將開戰,便在夜裏寫了一封信,交給阿定,道:“此乃我的辭世之句,你將它交給我平家門下的忠衡卿,與我諸位陣亡兄弟、叔父的辭世之信一道留存。”

“辭世句”這個說法,嚇了阿定一跳,她連忙道,“還未到那等時候,資盛殿何必寫這封信?”

“等戰死之時再寫信,已然是來不及。”資盛道。說罷,他就取了盔甲、太刀和長弓,兀自到前方的戰船上去了。

阿定看著那張信紙,卻發現自己亦讀不懂資盛的字——資盛的字與其兄長維盛一樣,都是飄逸與潦草兼具,令識字不久的阿定無法辨別。

一時之間,阿定竟有些悲從中來。

這可能是平資盛此生最後的話語了,但她竟然一點兒都看不懂。

海波起伏不停,用鏈子鎖在一塊兒的戰船互相碰撞,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這些聲音與海鳥的叫聲混雜在一塊兒,像是在刻意撓著人的心弦。

時子夫人整夜未眠,一直在念經頌佛,幼小的安德天皇則縮在她懷中,因極度的疲憊而昏昏欲睡著。到了天明時分,便聽到海上傳來震天的喊殺聲並箭矢聲,原是這場決戰終於拉開了序幕。

平資盛身穿一襲寶藍色直裰,外罩赤黑色嵌彎月大鎧,手擒一柄赤紅外鞘的太刀,一馬當先沖上前陣,徑直砍翻數名源家士兵,英勇無可比擬。若是殺盡身側之人,他便改用一把七尺來長的漆黑大弓,箭無虛發,逼得對面戰船的源家武士紛紛後退。

“那頭的源家士兵!獻上命來!”他大吼一聲,聲嘶力竭,雙眼布滿血絲,繼續殺向前陣。

平家本就精通海戰,此役並不算落於下風。然戰鬥至天徹底亮起時,卻聽得平家船上掌舵之人相繼中箭,噗通掉下海去。竟是源九郎義經壞了不成文的規矩,下令對水手們放箭。如此一來,平家戰船再也無法靈活移動,瞬時便落了下風。

苦戰一日後,平家軍隊節節敗退,戰死者無數。時子夫人見狀,心知敗局已定,立刻起身替自己與安德天皇收整儀裝。

她脫下尼袍,換上面帝正服,打扮得端莊照人,對滿艙垂淚女眷道:“我等平家婦人,雖是女子,卻不願流落敵手。若有對安德陛下忠心無二的,便隨我來。”

說罷,領著一眾哭泣女眷到了船頭。但見得碧波蕩漾,浮滿了散開的血跡與衣袍。眾人心知這是要投海自盡了,紛紛哭著話別。因篤信佛道,只覺得這是短暫一別,來生必有相見之時。

時子夫人抱著年幼的安德帝站在船頭,安德天真懵懂,詢問道:“外祖母,你要帶朕去往何處?”

時子夫人滿面莊嚴,衣袍鼓風,凜然道:“這個國度已不是樂土,外祖母這便帶你去往極樂天。”頓了頓,又垂淚憐愛道,“大浪之下,亦有皇都”。說罷,時子便摟著安德縱身投入海中。

諸位女眷亦紛紛投水,女官明子在平家服侍半生,也當沈海自盡。在投海前,她卻回過頭來,偷偷將阿定推開,顫聲道:“定,你尚年紀輕輕,還是不要與我們一樣沈入海中。你去尋資盛殿,求他帶你走。資盛殿如是寵愛你,定舍不得你投海。你二人離開西國,自可成婚生子,將平家血脈延續下去。”

說罷,明子便將阿定推到了另一艘戰船上,轉身跳下了海。

阿定如無頭蠅般慌亂,跌跌撞撞,冒著箭雨飛矢,尋到了資盛的身影。卻見平資盛依舊揮舞太刀,沐血而戰,轉瞬便將身前的源家士兵皆砍下海去。

然他與叔父知盛再如何奮力,皆扭轉不了戰局。叔父平知盛見大勢已去,哈哈仰天大笑一陣,便將一道船錨捆綁在腳上,對平資盛道:“資盛!我便先去海下了!日後再與你相見!”

說罷,時年三十四的知盛便穿著一身盔甲撲入海中。

平資盛眼見敬愛的叔父投海,本欲也跟隨其後,可一轉身,卻見阿定正惶惶立於船尾,面露哀色,他便忽的止住了腳步。

但聽聞海鳥哀鳴,平家士兵哀嚎不斷,四處皆有人落水的噗通之聲。資盛回憶起往昔意氣風發的輕狂模樣,苦笑道:“我不能如約驅趕源氏,送陛下上洛。你定然會覺得我很沒用吧?定。”

此情此景之下,他再提起這話,便令阿定有些觸景傷情了。她竟眼眶微紅,不由有了淚意,只能道:“資盛殿如此勇武,又何必說這些?在阿定眼裏,您已是一位了不起的將軍。”

“如此甚好,哥哥都不曾得你這樣愛讚。”資盛嘆口氣,丟下了手中太刀。阿定這才看清,他持於手上的染血寶刀竟是本該供奉著的小烏丸。

“我給你寫了一封信,但我猜你一定是看不懂的,因而先留存在忠衡卿處。若是有機會,你便去把那封信取來。”平資盛抹抹臉上血跡,笑道,“我讓你念佛經也不無道理,如今你當信了,來生我等必會相見。”

說罷,他便後退一步,站到了船舷上,寶藍直裰被風顧起,額上染血綁帶簌簌直舞。他先系好長弓,又整了盔甲,繼而,他問:“定,我送你的那株櫻花,你可喜歡?”

阿定心底酸澀,腦內一陣空白。好不容易,才想起資盛所說的乃是那扇四折的屏風,連忙點頭道:“我很喜歡。”

“這回,你應當不是在敷衍我。”資盛又道,“你都哭了,一定是喜歡那一株櫻的。”帶著血味的海風嘩嘩,吹得他散開的長發亂舞。

終於到了訣別時候,資盛一笑,道:“我這就走了,你我來生再見。”便是這等生死決別之時,依然一身淩然傲氣,不見輸意。

“資盛殿!”阿定喚了一聲,她非草木,亦有一顆純善易柔之心,見到此情此景,又想起往昔資盛殿待她如何,竟是不知不覺中哭了出來。可那赤黑鎧甲的武將卻是身子一傾,朝後仰去,縱身落入了海中。

阿定撲上前去抓他,竟只得一片空空海水。她袖中一空,竟是那把資盛所贈的青葉短笛也飛滑出去,噗通落入了海中,轉瞬沒了蹤影。

如今,真可謂是一點兒資盛的痕跡也無,只餘下一片廣袤大海,波浪起伏。滿天海鳥低低盤旋,哀嚎失聲。左右張望,全無那位資盛殿舊日意氣風發的影子。

阿定趴在船舷,望著滿船狼藉,忽得想到往日資盛吹笛之時的悲愴淒涼,陡然想到:資盛殿興許是明白平家敗局已定的,若不然,又怎會吹奏那樣的笛音,又怎會如此幹脆地投身海中呢?

她正趴在船頭無聲哭泣著,便聽到一陣腳步聲,原是源氏的武士上船來了,四下搜尋著安德陛下母子的身影。見到阿定,為首的首領大吃一驚。

“阿定,你也在這船上?”

阿定隱約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原來是九郎上船來了。他本就是源家首領,會上船來再正常不過。

不待阿定說話,九郎便著急道:“你先不要急著投海,只假作是普通下等使女。我送你去安全地方,過一段時日便放你走。”

說罷,便將阿定與其他俘虜的女眷關在一處。那收押俘虜的船艙裏,竟還有渾身濕漉漉的建禮門院,她與人哭訴自己投海後,就被源家人扯著頭發救了上來,死也死不成。

平家敗落的一日,終於是過去了。

***

屋島平家的舊宅裏,幾株嬌艷的吉野櫻終於簌簌而開,滿枝皆是繁盛粉白之色,燦爛至荼蘼。然四下庭院一片寂靜,並無人欣賞。

許久後,終於有一位身著紅色水幹的鴉童子赤足路過此地,垂著袖口仰頭望著滿枝櫻花。

“這可真是‘婆娑紅塵苦,櫻花自綻放’啊……”他吟誦了一句和歌,慢悠悠道,“盛衰無岸,也是時候跟隨主君回去了。”

小烏丸再看一眼櫻花,身影消匿於空中。

***

押送俘虜的船只經過了海峽,終於靠了岸,繼而又是顛簸不斷,說是男子俘虜要被送去京都示眾,女子則是流放去播磨國。九郎特意叮囑了看押的武士,沒有將阿定送去播磨國,而是輾轉送去了京都。

九郎如今的家,正在京都。

昔日他對阿定說過“可以來京都投奔我”,未料到星移鬥轉,阿定竟會在這等時候返回京都來。但想到九郎身上那柄薄綠,又兼之小烏丸真的答應和她一起回本丸,她倒也沒有反抗這樣的命運。

九郎在京都已娶了妻室,喚作阿鄉。這位鄉禦前乃是九郎的兄長源賴朝所賜,用於穩固源家麾下臣僚關系,九郎不太喜歡這位素未謀面的夫人,並不去鄉禦前府上過夜。阿定來了京都,他便另外購置了宅邸,將阿定安置其中,讓府中的使女稱她做“定禦前”。

阿定心知,九郎這是有心讓自己做妾,頓時有些苦惱。她不是這個時代的人,終有一日會離開。若是九郎要自己做妾,豈不是平添麻煩?

更何況,資盛投海的場景尚且歷歷在目,她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更不是平家人,卻也感同身受,在心底對源氏有了分疏遠之情。

於是,九郎來府邸見她時,她便低頭不語,不肯多說一句話,也不擡頭看九郎一樣,只當九郎不存在。九郎也知道她是心有抵觸,不做強求,每每只是坐一會兒,嘆一口氣便離去了。

府邸中的使女們,都很好奇她的來歷,時長在私底下偷偷議論著。

“這位禦前到底是哪家的女公子?”

“她生的這般模樣,難怪判官大人如此喜愛……”

異變便在這時悄然發生了。

自在江戶時代,阿定的梳子被青江砍斷後,她便時常在白天感到神思恍惚,繼而性格陡變。這樣的情況日益嚴重,到了九郎的府邸上後便時常發作,以至於阿定都分不清自己的性格到底是怎樣的了。

她常常會忽然驚醒,發現自己正手持梳子、立於橋上,也不知道是在等著誰。還好府邸中沒有旁人,也不怕有人覺得她行為詭譎。

可有一日,這府邸卻有了兩位不速之客——

“我是源氏的重寶,髭切。”

“我亦為源氏的寶刀,名為膝丸。我聽聞主君在這裏,便和兄長前來侍奉。兄長——?你在聽嗎?”

站在橋上、手持梳子的阿定,陡然露出了美艷的笑容。

她面前的這對兄弟,兄長金發白衣,弟弟發呈薄綠,各有不同的風姿,正是她的任務目標,髭切與膝丸。

“哎呀呀,”阿定輕快地笑道,“大人們——要梳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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