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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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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服

069

刺繡館內,刺繡老師傅正專註地一針一線繡戲服。李蒼雪站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刺繡老師傅手裏的針線,館內十分安靜,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

李蒼雪小時候跟父親上臺表演過,但從來沒做過一件單獨屬於她自己的戲服。這次的表演她很重視,於是找了著名的刺繡老師傅,專門繡這件戲服,力求完美。

刺繡關門口的進門鈴鐺發出清脆的“叮鈴鈴”聲音,刺繡師傅十分專註,頭都沒擡。李蒼雪看向門口,看到柳明南急匆匆跨著步子走了進來。

營業員馬上招待柳明南,熱情地迎上來,說:“先生,請問有什麽需求?”

柳明南進門看到李蒼雪之後,就視線就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李蒼雪對著柳明南做了個“噓”的手勢,小聲跟營業員說:“我明天再來。”然後推著柳明南出了刺繡館。

門剛關上,李蒼雪就冷淡地問:“什麽事,要來這裏找我?”

柳明南懷著滿心期待的驚喜,說:“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的玩伴,一個叫小明哥哥的。”

李蒼雪眉頭一皺,說:“什麽小明哥哥?你來就是為了這事兒?”

“就是你小時候一起玩樂隊的啊,他是打架子鼓的。”柳明南雙眼放光。

“不記得。”李蒼雪淡淡地說,“小時候的玩伴,好多都不記得了。”

“可是這個‘小明哥哥’不一樣,你們還約好長大了要在一起的。”柳明南著急。

李蒼雪不以為然,一邊往停車場走一邊說:“小時候我跟好多人說過長大了要在一起呢。”

柳明南被當頭一棒,停下了腳步,最後掙紮著說:“那你組樂隊的事都記得,為什麽會不記得打鼓的夥伴啊?”

“打鼓的夥伴?”李蒼雪說,“記得啊,就是大萌。之前他還來過劇組,你應該見過的。”

柳明南想起來,李蒼雪跟他一起玩桌游的那天,說過她小時候組過樂隊,還跟朋友們在市裏得過獎。他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他和李蒼雪的樂隊,只是她在假期隨意練手的備胎樂隊。接觸少,後來也沒聯系,自然是小夥伴們也都不記得了。她心裏唯一承認的,只有她和大萌組的那個樂隊。

不甘和嫉妒縈繞,化成氣憤,拉住了柳明南的腳步。他想象過很多次跟藍藍的重逢,想過藍藍會變了樣子,會沒了口音,會一時間認不出他。但最後的結果,都是兩人一起回憶起當初一起組樂隊的快樂,再重逢時,還是像小時候那般親密。卻從來沒想過,藍藍會完完全全忘記他。

這樣一來,他記了這麽多年的藍藍,突然全方面地成了一個笑話——名字記錯了;重逢沒認出;就連說破之後,她都完全不記得。

長久以來的思念、期待和失望落空等等等等……百種情緒一起湧上心頭,變成大顆的淚珠落了下來。

李蒼雪回過頭,看到柳明南不顧路人淚如泉湧。她疑惑不解,問:“那個‘小明哥哥’是你什麽人啊?我不記得他,你這麽傷心的嗎?”

“是很重要的人!”柳明南越想越不甘心,可淚水怎麽也止不住。李蒼雪抓著柳明南的衣袖,把他往車上拉,說:“一個大明星,在街上哭,到時候被拍到了,又不好解釋。”

柳明南心不甘情不願地上了車,李蒼雪上車前嘟囔著吐槽了一句:“分手的時候都沒見你哭。”

可偏偏這句話,卻讓柳明南聽見了。柳明南心裏有氣,便幹脆一股腦說了出來:“我分手沒哭,是因為我沒同意跟你分手。我今天哭,是因為我見到藍藍了,她卻完全不記得我。”

李蒼雪心中的火也燃起來,說:“你是故意要氣我對吧?再多說一句,就踹你下車。”

柳明南便閉了嘴,默默流眼淚。

可柳明南真的什麽都不說,李蒼雪反而好奇了,她好奇這個藍藍現在到底是說了什麽,讓他能哭成這個樣子。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李蒼雪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怎麽遇到藍藍的?這麽多年沒見,你還是一眼就認出她了嗎?”

“沒有一眼認出她。”柳明南說。

李蒼雪心裏得意了一下,風涼話脫口而出:“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說你倆重逢的時候,會一眼認出彼此嗎?打臉了吧?”

柳明南聽到這話從李蒼雪嘴裏這麽得意地說出來,更氣了。賭氣說:“對!不僅我沒認出她,她還完全把我給忘了。也不知道她怎麽回事,這麽多年的朋友,說忘就忘!”

“害,可能你一直記著她,她卻壓根沒把你當青梅竹馬呢!”李蒼雪忍不住嘴角上揚。

柳明南眼圈紅紅的,盯著李蒼雪。李蒼雪攤攤手,說:“跟我沒關系哦,你不要瞪我,是你自作自受。我沒直接說你‘活該’,就已經是給你留面子了。”

“我就想不通,明明我們小時候一起玩過樂隊,一起參加過比賽。為什麽她還會忘了我呢?”柳明南滿是哀怨地擦了擦眼淚。

李蒼雪回憶了一下自己的樂隊,反而做起了理中客,說:“這個確實有點過分。我之前一起玩樂隊的朋友,到現在還是好朋友呢。”

柳明南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氣,又湧了上來。這話的意思就是不把他和他們小區的小夥伴們當成一起玩樂隊的唄!被當成備胎也就算了,還把備胎忘得一幹二凈!真的是越想越氣。

李蒼雪心裏卻很得意,虧柳明南還把那個藍藍記了這麽多年,結果人家根本就不把他當回事。活該,就應該這麽虐他。誰讓他找女朋友都找像藍藍的人,就應該讓他被藍藍虐哭。

柳明南終於壓下了眼淚,兩人沈默了一會兒,柳明南試探著問:“你真的不記得那個‘小明哥哥’了?”

“完全不記得。”李蒼雪說,“你從哪裏打聽出來,覺得我會認識他?”

“是戲院的人告訴我的。”柳明南說,“我在你桌上看到了周源紀念表演的邀請函,就過去問了。”

李蒼雪皺了皺眉,說:“你都問出了些什麽?”

“問出來你是周源叔……先生的女兒,之前放假的時候,都會去找他。還跟小區裏的孩子們組了樂隊。”柳明南盡量暗示李蒼雪。在他的記憶中,樂隊是李蒼雪一個人全小區搜羅年齡相仿的孩子組起來的。當時費了很多心血。他當時不會打架子鼓,李蒼雪還專門找了老師來教,監督他每天練鼓三個小時。而他也是那個時候愛上了架子鼓,有了一輩子打鼓的夢想。

然而在李蒼雪的回憶裏,對組樂隊這件事的記憶卻很模糊。她一直跟媽媽李書昱生活在一起,李書昱雖然寵她,但對她也要求嚴格,學習成績要最好;要想玩樂隊,就必須在市裏拿獎;沒老師陪同的時候,不可以練刀馬旦……

只有去找爸爸周源的時候,她才可以隨心所欲地做個小孩子。所以她很期待著放假,期待著去見周源。見到周源之後,他會帶她去戲園子,除了聽戲、學戲,還可以舞刀弄槍不被限制。爸爸無限寵愛她,即便是教她學戲,也不逼她練習。只要她願意,隨時可以停。空閑的時候,爸爸還會教她彈吉他、長歌。周源會編曲作詞,旋律總是歡快又有趣。也是因為受周源啟發,她才開始組樂隊。

不過她更在意的,並不是自己的什麽愛好,而是希望爸爸能跟媽媽生活在一起。起初她不懂自己的爸爸媽媽為什麽不生活在一起,還不能對外講他們的關系。只是希望媽媽在送她來爸爸這邊的時候,能跟爸爸多相處一會兒,希望媽媽哪天改變了主意,把爸爸接到家裏去住。只是這一切都還沒有實現的時候,爸爸就生病了。

爸爸在病床上躺了兩年,從一個壯碩渾身肌肉的人,慢慢變成了一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骷髏架子。生命的最後,爸爸只要醒著,就總是吐血,連話都說不出完整的一句……

李蒼雪想起這些來,不咬咬牙,心裏的痛就要湧出喉嚨。她努力去忘記,去逃避,自然是不記得那為了一時的愛好,組成的樂隊。

“我不想回憶那些。”李蒼雪語調冰冷,“不論你從戲院的人口中打聽出了什麽,我忘了就是忘了。你也別說了。”

話音未落,她已紅了眼眶。

柳明南知道她想起來周源的死,心疼起來。周源入院之後,柳明南就沒有見過他了。父親柳葉青去醫院探望過,回來直嘆氣,說:“周源已經被病折磨得不成樣子了。整天吐血。”那時候他也問過藍藍。柳葉青當時眼裏含了淚,說:“讓藍藍回家,她也不肯,就整天陪在周源身邊。孩子也眼看著瘦了一圈,可憐啊。”

那時候柳明南只有十二歲,他當時心想,他要快點見到藍藍,要抱抱她,好好安慰安慰她。

柳明南把李蒼雪攬進懷裏,緊緊抱住她,輕輕撫著她的背,在她耳邊溫柔地安慰,說:“沒事了,沒事了。”

雖然遲到了十二年,但終於,這個擁抱還是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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