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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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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他怎麽沒想起來!

正是因為想起來了,才不知道怎麽去面對這個人。

桃林裏那張清冷而又驚詫無措的臉一遍遍在他眼前閃動、定格,還有那股縈繞在鼻尖的淡淡木香。

那畫面哪怕只是一閃而過,就足夠把他心裏的小火苗給點著了,而此時此刻循環往覆,更是叫他胸腔裏那顆心震得猶如擂鼓。

幸好魔尊大人這具身體雖然細皮嫩肉,但臉皮足夠厚,沸騰的紅色怎麽也穿透不出,教旁人無法從他臉上看出異樣來。

蘇畏故作隨意地朝門洞口飛快地掃了一眼。

季無塵面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雖然手按在石門上,但腰背依舊挺直,姿態從容,完全看不出前日被地火侵蝕過,身上又有什麽樣的傷。

這人總是這樣,時刻一副無懈可擊的模樣,好像在人前露一點弱都不行。蘇畏忽然覺得心裏不是滋味。

於行鳶瞧他這樣子,頗有些陰陽怪氣道:“傷得這樣重,你不去扶一把?”

他本意是想揶揄他,豈料蘇畏猶豫了片刻,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真起了身,朝季無塵那邊去了。

還真要把人扶過來!

季無塵見蘇畏徑直向自己走過來,不知道他要做什麽,於是放下撐在石門上的手等他開口。

蘇畏道:“我覺得外邊有些冷,不如去裏面坐著說?”他當然不能說我看你似乎沒好全,不想讓你多走這一段路。季無塵如此不肯示弱,絕對不會接受他這樣的“照顧”。

“不必。”哪知季無塵朝他擺了擺手,“躺了一夜,也該出來透透氣了。”

“哦。”

蘇畏被拒了也沒有多大的反應,只是落了一兩步跟在季無塵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地回到了石桌邊上。

蘇畏等著季無塵穩穩地坐好了,這才跟著坐在了邊上。

於行鳶恨鐵不成鋼地剜了他一眼,長腿一甩別過身去,懶得再看這兩人。

三人一時無言,倒是季無塵先開了口:“歸雲峰……”

話剛起了個頭,蘇畏便接著答道:“回來路上就通知了洪冥,也提了那些村民的事。”

季無塵對他的回答有些驚訝,須臾點點頭:“嗯,做的不錯。”

這話說得,有那麽股自上而下的讚許意味。

於行鳶哼了一聲:“那是自然,不勞誇獎。”

蘇畏早就被逐出了清源派,是他們崦野的人,哪輪得到季無塵指點,事情做得妥帖,還輪得到別人肯定?

於行鳶的脾氣蘇畏再清楚不過了,他話一出口,蘇畏就知道什麽意思。

他連忙截斷話頭,對季無塵道:“自歸雲峰回來之後,我斷斷續續又想起了一些事情。”

季無塵轉頭看他。

蘇畏便把上回去測靈大會的事情掐頭去尾跟他說了一遍——測靈大會之前的事他是決計不會當著季無塵提起的。

季無塵靜靜地聽著,沈默了一會兒才道:“所以你那時是看見了那個滅了蘇府滿門的人,才魔息失控的?”

蘇畏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大會結束時,他差點沒失去理智,血洗漠陽宗廣場的事。

那季無塵確實是看見了他的異樣,才從仙靈閣上向他而來。

只是怕他傷及無辜罷。蘇畏心道。

“嗯。”

季無塵又問道:“除了那把劍鞘,可還有其他線索可以證明此人身份?”

蘇畏搖了搖頭:“只在他處理十二新晉弟子的院外見過一面,再往後就不記得了,他的面貌和聲音做了處理,天衣無縫,根本推斷不出是何方神聖。”

“血藤……”季無塵沈吟片刻,“骨架……”

蘇畏知道他想的是什麽:“血藤只吸食活物的血肉,屍體它不感興趣。”他道:“更何況血藤這種魔物,如何能損壞星移真人的仙身?”

好歹是即將飛升的大修,修為比季無塵甚至都高出不少,他的屍身算得上金身級別了,血藤連靠近都難。

說著蘇畏打開儲物袋,從裏面拿出幾根微彎的白骨放在桌面上擺好。

根根又細又長,一看就是某個人的兩側肋骨。

於行鳶聽見蘇畏擺弄的動靜,轉頭看了一眼:“……蘇衍,你吃壞了腦子嗎?”

蘇畏毫不在意他的嘲諷:“我那塊骨頭被人壓住了陣眼動不得,拿他幾塊才不虧嘛。”

於行鳶:“……”

蘇畏看於行鳶一副想罵人又找不到詞的憋屈樣子暗暗好笑,他當然不是真想要占這個便宜,只是走的時候他發現這幾根肋骨上有些什麽東西,當時情急來不及細看,就幹脆一袋子給裝回來了。

蘇畏見著也把於行鳶憋得差不多了,剛想跟他說明,可還沒等他開口,餘光便看到季無塵伸手,將其中一塊白骨拿了起來,放在眼前仔細端詳。

蘇畏:“怎麽?”

季無塵把白骨放回去,不緊不慢地將它們重新排好,呈現出兩排肋骨的形狀。

一道傷口從左胸一直延伸至右腹,骨頭上法器造成的凹槽清晰可見。很顯然這個人死之前受了很嚴重的傷,說不定正是因為這擊的傷害才喪的命。

“哦?”蘇畏看了看,“劍傷?”

季無塵沒有回答他,倒是於行鳶聽了,下意識地朝桌面上還原的兩份肋骨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於行鳶的眼睛就挪不開了,他睜大了雙眼:“這、這是……”

“嗯?”蘇畏道,“是什麽?”

“天……裂……”於行鳶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緩緩地看向蘇畏:“我爹的本命靈劍的痕跡。”

蘇畏:“!!”

於巋的本命靈劍天裂,往前幾十年也是無人不曉的存在,只不過於巋死後,這把劍早就跟著他的屍首葬在了萬骨窟了,那地方除了現任魔尊沒人能進的了。

這具骨架到底是何人所有,又怎麽會有天裂的致命傷呢?

於行鳶已經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了,蘇畏扭頭想問季無塵,卻見這邊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

季無塵面色凝重,眉頭竟破天荒肉眼可見地皺緊,眼神一動不動地盯著桌面上的白骨不發一語。

覺察到蘇畏的目光,季無塵這才緩聲道:“當年師尊與魔尊於巋一戰,重傷而歸,傷的正是此處。”他低聲繼續道:“不差分毫。”

世上不可能有一道一模一樣的傷,於行鳶也不可能認錯於巋的天裂。

那只能說明,這個骨架就屬於星移。

“怎麽可能。”蘇畏不可置信道,“血藤不食屍體。”他對各種魔物的習性了如指掌,絕對不會弄錯。

“會不會不是血藤?”於行鳶終於緩了過來,他沈聲道,“你說那洞內的地下靈脈與地火相連,但除了凈靈,其他的魔物根本不可能與之共存。”

蘇畏道:“不是血藤,難道有人把星移真人的屍體剔骨削肉?”

星移真人的仙身雖然珍貴,但又不是食之能提升修為,什麽仇怨要把人剔成一具骨架?

而且那仙棺中的骨架身體俱全,唯獨缺少了頭部,若不是季無塵認出那道傷痕,他們一定會認為有人將星移的屍身替換掉了。

可是頭又去了哪裏?

蘇畏思索著,手不由自主地往桌面上的白骨伸去,想要拿起一塊來,一想到這是星移真人的遺骸,伸出一半的手一停,又縮了回去。

於行鳶卻一把抓住了他往回縮的手,猜測道:“會不會,也是為了天生魔骨?”

蘇畏手腕一轉掙脫開來,順勢打了他一下,好笑道:“星移真人是誰?他都快飛升了,他的骨頭能是魔骨嗎?再說要察看是不是魔骨,頂多削一條臂膀,哪有全身皮肉都剔得幹幹凈凈的?”

“也對。”於行鳶悻悻道,“這真是怪了。”

“有人打開了歸雲峰的陵寢,還在山下種養子母株,動了星移的屍身,往靈脈中引入地火,”他細細數了一番,百思不解,“這人到底在做什麽?”

於行鳶一說,倒是提醒了蘇畏。

他腦中一個念頭閃過,問季無塵道:“歸雲峰放置屍身的洞穴,外面那個法陣若有人強行闖入,你是否會有感應?”

“會。”季無塵點點頭,“但我從未感應到。”若非如此,也不會到今日才知道歸雲峰早被人鳩占鵲巢了。

“能悄無聲息地做成這些事,那只能說明……”得到了肯定的回覆,蘇畏頓了頓,看著他繼續道,“這個人懂得此陣的解法。”

當年星移真人身隕,仙身送進陵墓之後,落陣的只有兩個人。

話音未落,便聽季無塵道:“不會是他。”

他的語氣堅定,不容置喙。

離曄跟季無塵是同師門的師兄弟,從小一起長大,季無塵深知他的秉性,雖不甚正經,也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蘇畏也不相信。該說不說,離曄有些地方跟他以前很像,也是事不掛心,整日裏吊兒郎當,毫無心肺,很難相信他有如此心機,布置這樣深沈嚴密的局。

可從這一趟回來,只有離曄一人符合線索指向。

“我也只是推測,”蘇畏想了想道,“要不你傳訊給他,叫他先回一趟清源,咱們……”

還沒說完,季無塵忽然眼神一轉,望向了後山山口的方向,然後一揮手,一道靈氣朝山口飛了過去。

蘇畏跟著看過去,問道:“怎麽?”

季無塵道:“無事,有人來了。”

“誰……”

“仙尊——”喊聲從不遠處傳來,“仙尊!出事了!”

就見沈靜宜捧著一張傳訊符,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他急得連禮都忘了,先把符紙遞到了季無塵面前。

“仙尊後山設了禁制,洪冥長老的傳訊符只得到了我這裏。”沈靜宜解釋道,“您快看,出大事了!”

他一口一個“出事了”,又一副焦灼的慌張樣子,惹得蘇畏好奇地沖他挑了下眉:“什麽事慌成這樣?”

只見季無塵的臉色難得有了變化,情緒不明。

“洪冥長老讓我快來通知仙尊,漠陽宗給他們傳信,說是離曄長老帶著一個叫甘霖的小孩子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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