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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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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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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畏低頭看向懷裏的人,忽然心中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這麽多年過去,他竟然還能回憶起那一天,自己偷偷來見季無塵的每一處細節,就連他手上的傷口都歷歷在目,甚至還記得抱起他時自己忐忑的心情。

實在很奇怪。自己當時為什麽要……逃呢?

蘇畏百思不解。

然而醉著藥的季無塵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乖乖軟軟地窩在蘇畏懷裏,仰著頭眼睛亮亮地看著他,眼神直白又熱烈。

平日裏的季無塵絕對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跟嫵媚之類形容女兒的詞毫不沾邊,那眼神卻仿佛要將人浸溺其中。

蘇畏被看得心跳都不由得漏了兩拍,故作沈靜地擡起眼:“走了。”然後一步跨過了黑色的法陣。

剛進入法陣之內,蘇畏便察覺到濃郁的靈氣夾雜著魔氣撲面而來,充斥著整座小苑。

這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眾人皆知,上霄修的是仙道,化靈氣入體內靈脈,成靈力,而崦野修的是魔道,化魔氣入體內魔骨,成魔息,二者本身相沖,靈氣摻雜了魔氣便會不純,修仙道者使用了有損心性,還有走火入魔的危險。

但這苑中的靈氣和魔氣竟然能共存,不僅互不幹擾,甚至似乎水乳交融,渾然一體。

蘇畏正皺眉不解,忽然手腕上什麽東西動了動,然後響起了“鈴鈴”兩聲脆響。

他低頭循聲望去,原來是自己手腕上的鈴硌到了季無塵,被他從腰部扯了出來,推到了一邊。

蘇畏故意板著臉逗他道:“怎麽?嫌硌?你自己要抱的,那就只能忍著了。”

他說完想笑,臉上的笑容剛起了個勢,便看見了季無塵那張神情冷淡,但面上薄紅的臉。

那個欲出的笑就裂開了。

蘇畏:“……”

他忘了這銀鈴的鈴聲能清心凝神了。那一點兒藥膏的藥效本來就不重,只不過聽了兩聲,季無塵就醒過來了。

蘇畏僵著臉,若無其事地將人放下來。

兩人默契地對這一段小插曲避而不談,裝作無事發生。

沈默片刻,蘇畏先道:“那個……這裏就是星移真人的……額,陵寢?”

“嗯,”季無塵心裏正有點不知如何面對自己方才的失態,既然蘇畏掀了過去,他也順勢翻篇,點頭道,“當時是我和離曄二人送師尊歸寢。”

歸雲峰本來是星移真人的清修之地,後來真人身隕之後,按他的意思葬在了這裏。星移只收了兩個徒弟,一個是季無塵,一個便是離曄。

“師尊遺言,”季無塵又道,“歸雲峰頂這座院子一旦落下禁制,便不允許有人再進去,身死成空,祭拜之類也不必。”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下擺,面容肅穆地佇立半晌,然後跪了下來,朝著苑門俯身磕了一個頭:“弟子有違師命,不得已,請師尊原諒。”

蘇畏立在一側,看他做完這一切站起身,伸手推開了苑門,也跟著走了進去。

一進入院子,蘇畏方才的那種感覺就愈發強烈,他忍不住道:“季無塵,你有沒有覺得……這裏不太對勁。”

自兩人暗地裏戳破那層窗戶紙以來,蘇畏叫“師尊”的次數就屈指可數,偶爾的脫口而出也是在情急之下,反倒是大名一聲聲地叫順了口。

季無塵看了他一眼,沒有糾正他,畢竟他們不是師徒關系已經很多年了,原來還不足他腿高的小孩兒早已長成了需要微微擡眼才能與之對視的英俊男子。

他道:“嗯,有魔氣。”

“不止,”蘇畏道,“這魔氣不像是正經修煉出來的。”

作為上任魔尊,蘇畏浸|淫此道之深恐怕無人能及,季無塵自然沒有他了解,於是問道:“有何不同?”

“嘖,”蘇畏思忖了一下,“說不出。”

他朝前望去,入目是白墻灰瓦,庭院石桌,院子與不遠處的殿門之間以三尺長的青玉石板鋪就成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兩側栽著翠竹青松,碧綠而明凈。

幾座小殿修得不高,倒有幾分像凡間隱士的居所。

雲白光潔,清幽別致。

若不是能感知到那奇怪的魔氣,此處真真是個清修的好地方。

蘇畏環視了一圈院子,走到石桌前停下。

石桌上擺了一套白玉茶具,古樸精致,一看就知道是上品。

但他的關註點卻不在這茶具上,他輕輕提了提玉壺,然後將倒扣的茶杯一只只拿起來,最後留了一個,放在眼前。

季無塵見他如此,便問:“怎麽?”

蘇畏將茶杯口展示給他看,又指了指這只茶杯方才扣在茶托上的印子。

一道極細的半月形茶水痕印上面,若不是蘇畏眼毒,實在很難發現。

“這裏有人住?”蘇畏道,“看來你師尊的安眠之地被人鳩占鵲巢了。”

季無塵皺眉看了看那道水痕,雙目忽然微微一睜:“師尊!”

話音未落,季無塵身形已動,穿過聯排的幾間小殿朝殿後而去。

蘇畏心知他是在擔心有人動了星移真人的遺體,星移是季無塵的授業恩師,於他而言自然重要得緊,當下便也不敢怠慢,跟著也追了過去。

他一路跟著季無塵,不想星移真人的屍身並不是存放於某個宮殿之內,而是在一處隱秘的山洞之中,到此之前還先要過好幾輪迷陣,如果不是跟著季無塵,恐怕一時之間連洞門都難以找到。

還好現在蘇畏的修為也恢覆了一個七七八八,不然真有可能跟丟了。

兩人立於洞口前。

從洞口向裏面望去漆黑一片,如同一只張著巨口的深淵怪獸,看得蘇畏忍不住問道:“星移真人怎麽將自己葬在這裏,黑黢黢的。”

季無塵沒有回答他,只是用手在空中一揮,一張金色的法陣籠罩在這座山頭,緩緩浮現了出來。

蘇畏一見那法陣便楞住了,他連忙扭頭去看季無塵,果然,季無塵的臉色也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

只見法陣上的符文上,勾連的紋路中流轉的不是金色的靈力,而是同他們幾天前在漠陽宗的禁地門口看見的那種,黑色的地火魔氣。

蘇畏瞧著他的臉色,問道:“這法陣……你會解嗎?”

季無塵道:“法陣本是由我和離曄按師尊的交代布置,若是……”

若是沒有那些地火,他是能輕易解開的,不過現在只能強行破開了。

說著季無塵就要召喚薄幸,被蘇畏壓了壓手,攔住了。

蘇畏知道他想做什麽,勸道:“強行破開不難,就怕打草驚蛇。”

這帶著地火的法陣詭異得很,漠陽宗那些陣法就是有外人動,晏觀城便能感知得到,此處恐怕也是如此。

雖然上歸雲峰之前,也有與此人交手的準備,但此地明顯已經成了那人的地盤,他又將存放了星移真人屍身的山洞封閉得如此嚴密,想來洞中必定藏了什麽隱秘,若還沒來得及看到就被人趕來阻止了,那實在有點不痛快。

蘇畏其實並不是有什麽好奇心,放在以前,他說不定還會先於季無塵動手,破開陣法闖進去,現在也不知是不是死了一次的緣故,很多事情的看法不一樣了。

比如他知道了自己墮魔是遭他人陷害,重生也是他人設計,又比如……

他悄悄看了一眼聽了他勸而收回薄幸的季無塵,忽然就想要把這些事情都弄清楚。

媽的,憑什麽讓他來接這些臟水,那真正的黑手卻藏在幕後,看戲一樣耍著他玩兒?

季無塵問道:“你待如何?”

“你是不是又忘了,”蘇畏笑了一聲,“我對這東西可熟得很。”

他指著法陣中的地火魔氣,五指張開:“我來。”

季無塵動了動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也沒有開口。

蘇畏看著他,忽然福至心靈,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道:“我不疼。”

季無塵楞了楞,擡眼看向他。

“不過也說不定,”蘇畏笑起來,眼睛裏亮亮的,像點燃了一捧星火,“疼的話待會兒我告訴你。”

季無塵見他還在跟自己逗笑,不禁微慍道:“告訴我有什麽用?我是能當你的藥?”

他見不得蘇畏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因為有點生氣,言語用詞不似往常沈穩。

此話一出口,他便有些後悔,誰是誰的“藥”這種話,最常見於道侶之間調.情,溫言軟語地表達愛意,其中無盡的狎昵之意,無論如何也不能用在這種場合,以及……面前這個人身上。

蘇畏還保持著五指張開的動作,不自覺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當然知道季無塵不是故意,卻也不可避免地在這句話上想多了。

藥?季無塵沾了藥就醉成那樣子,還很喜歡讓自己抱,他抱起來香香冷冷的,確實……很舒服。

蘇畏:“……”

兩人各懷心事,想得卻還是同一樣,只是誰也不說,當然只覺得是自己多心。

蘇畏連忙幹咳一聲:“我開始了。”

季無塵:“嗯。”

只見那法陣中的魔氣如同受到了指引,化成千絲萬縷從陣中脫出,一齊向蘇畏的手心聚攏,盡數鉆入他的體內。

不消片刻,陣中的魔氣便被他清理得幹幹凈凈,只留下了金色的靈力流轉其中。

蘇畏做完,見季無塵似乎有些不放心,便攤開手給他看:“諾,真沒事。”

季無塵:“……誰說要看了?”

話雖這麽說,蘇畏還是瞧見他皺眉快速地朝自己的手瞥了一眼。

手掌似乎又大了一圈,又長高了嗎?

季無塵意識到自己想的什麽,趕緊遏制住念頭,重新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認真地去解禁制。

這法陣是他自己布置的,解起來得心應手,不消片刻,金色的法陣便消隱於空中了。

二人對視一眼,並肩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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