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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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木門張開了一半。

從門裏探出身子的,是一個老人。

老人身形瘦削,花白的胡子拖到胸口,亂糟糟的缺乏打理,兼以頭發掉光了大半,露出中央光禿禿的腦殼,不禁顯得有些滑稽。

更讓人感到怪異的,是他耳朵上還掛著一個厚厚的口罩。

口罩掛在耳側的一邊,沒有擋住他的鼻子和嘴,顯得有些多餘。

老人張了張嘴,發出幹啞的聲音,在魔法的作用下,談雪聽懂老人這是在說一種陌生的語言,他在說:“你們冷嗎?進來吧,孩子們。”

談雪對這個稱呼很不適應,她扭頭看了眼奇跡,總覺得老人不是在叫他們。

但是,老人看起來八.九十歲了,跟他比起來他們確實還是孩子。

談雪感到老人沒有惡意,見奇跡也沒有特別的反應,就點了點頭。

於是,老人就完全打開門,站到了一邊,示意他們進去。

屋子的陳設非常簡陋,站在門口,談雪都能將裏面的情況一覽無餘。屋裏僅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床而已。

不過,屋裏倒是打掃的十分幹凈,沒有一絲白灰。

談雪本不想把白灰帶進去,怕弄臟了這個幹凈的屋子,可是她從白灰堆裏爬起來的時候,衣服的褶皺裏還是沾了點。

白灰隨著她進屋,輕輕飄到了地板上,好在老人只看了一眼,對此毫不在意。

等兩人都進屋後,老人緊緊關上了門。

這時候,談雪的肚子不合時宜的響了。

在空曠的屋子裏,一丁點聲音都很清晰,談雪摸了摸肚子,但沒等她想到要吃點什麽,老人就取過木桌上僅存的一個罐頭,對他們道:“你們都餓了吧?等我開個罐頭。”

老人剛撬開罐頭,一股發自靈魂的惡臭就從裏面鉆了出來。

這股驚人的惡臭令人作嘔,光是聞到味道,談雪就死也不想吃它,甚至在入手的那一刻,她就想開門把罐頭扔的遠遠的,好避開這種讓人難以忍受的荼毒。

如果不是她還佩戴著奇跡給的護符,發現這罐惡臭的魚罐頭上面冒著綠光,她準會以為這是某種偽裝成食物的生化武器。

談雪極想把這盒罐頭扔了,可老人殷勤地把罐頭塞到她的手中,請她和奇跡坐在唯二的兩把椅子上,還給他們倆一人發了一把叉子,她就不忍心做這麽沒有禮貌的事了。

因為兩人占了椅子,老人沒有地方可坐,他便坐到了床上,兩手顫巍巍地扶著床沿道:“小姑娘,小夥子,你們從哪兒過來的?你們這一路上有見到人嗎?”

談雪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就低頭用叉子戳罐頭裏的肉,這讓臭味更加洶湧,她頓時後悔了。

在她懊悔的時候,奇跡回答了老人的問題,得知兩人並沒有看見除了他以外的人(這也不算說謊),老人渾濁的眼睛驀地暗了些,他哆嗦著嘴,半天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良久,他才道:“也是,也是。我知道不剩什麽人了,今個能見到你倆,已經夠了……”

老人沈默了一會兒,見談雪舉著叉子,一直沒有動罐頭,就堆起討好的笑說:“家裏只剩下兩把叉子,我已經吃過了,你們不用管我,有空陪我說說話就成。”

老人這樣說,談雪是徹底沒辦法了。她只好苦著臉叉起一塊肉往嘴裏放,心想吃完這個罐頭嘴巴裏準會臭一天。

然而她把魚肉一嚼,卻發現味道並沒有她想象的那樣糟糕,反而滋味不錯,嘗起來有蟹肉的味道。

見兩人都吃了罐頭,老人笑了,他有些得意地道:“這種魚聞著臭,可吃著卻香呢。因為它嘗著像螃蟹,我就一直沒舍得吃,可惜再也嘗不到真正的螃蟹了。”

“那螃蟹都去哪了呢?”談雪不禁問道。

“螃蟹都死了,外面的白灰就是。”老人嘆息道:“我腿腳還方便的時候往海邊看過,海裏和陸上一樣,都被白灰鋪滿了。

陸上的動物吸多了白灰會死,死了就化成一攤灰,想來海裏的也差不多。

灰落進海裏,海裏的魚不上岸,但它們總得喝水,一喝水,白灰就被吃進胃裏,到頭來也是個死。”

一提起螃蟹,老人黯淡的眼睛就開始發亮。

他扶著床沿蹲下,又從床底摸出一瓶水遞給兩人,舔了舔起皮的嘴唇,一個勁讓他們喝。

而他望著少了一半的罐頭,獨自出神道:“現在去海邊也找不到螃蟹了,早十年沒白灰螃蟹也早被人抓沒了,其實螃蟹最好抓的時候還是我年輕那會兒。

我年輕的時候海邊窮,沒多少人稀罕去,一到秋天,我就去海裏拾螃蟹,很快能抓滿一缸。

秋天的螃蟹吃得可肥,我懂螃蟹,專挑母的抓,回來讓孩子她媽用鹽腌了,冬天就用這個下酒。”

“那時候大夥都一樣窮,可生活節奏也慢,過的是真舒坦啊。

那會兒冬天來來去去就兩樣菜,但是有螃蟹下酒,一不留神一個冬天就喝過去了。

一直吃到開春,我們一家三口剛好能把一缸螃蟹吃完,這時候新的蔬菜也下來了。”

說著,老人額頭上的皺紋舒展,樂呵呵地從懷裏掏出一張照片,指給兩人看:“這個是我女兒,她也喜歡吃螃蟹。

我吃螃蟹主要是為了喝酒,隨便掰兩條螃蟹腿,把酒燒得熱熱的,我就能吃一頓酒,一只腌螃蟹我能吃一個星期。

但我女兒是真愛吃螃蟹,她最喜歡吃蟹黃。每扒開一只螃蟹,我和她媽媽都舍不得吃,把蟹黃都攢下來留給她,她撅著羊角辮,把小嘴埋在蟹殼裏,吃的滿臉都是。

有時候她見我掰蟹腿,喝酒喝的香甜,就吵著也要嘗嘗。

我被她纏不過,也是喝高了,就用筷子沾一點酒,給她解解饞。

她一個小孩兒,其實不喜歡喝酒,每次都往外呸,嘟著小嘴說爸爸你怎麽喝這麽難喝的東西,她媽媽也跟著罵我,說我不該給孩子嘗這個。

但小毛孩子不長記性,過一兩個月,她忘了酒是什麽味道,又吵著我要嘗嘗,我被她纏煩了,用筷子沾一點兒,厚臉皮嘿笑一陣,挨她娘倆兒一頓罵,又能換一兩個月清靜。”

照片上的女孩是十七八歲的樣子,正值青春年少,處在最美好的年華。

談雪望著照片裏和她差不多大的女生,完全想象不到這個滿臉倔強的秀麗女孩,她小時候一臉蟹黃是什麽樣子。

談雪轉念一想,又想到老人這麽老了,他女兒現在的年齡肯定比她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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