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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顧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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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顧姨娘

番外(二)顧姨娘

顧姨娘原名叫什麽,已沒人知道,大家都叫她顧姨娘。

京中經商人家,只知顧家是個姨娘主持中饋,奇怪的是,卻並未擡正,也有人說,是姨娘自己不願擡正。

很多人嗤之以鼻,一個小妾罷了,竟還有不願擡正的。

為何要擡正?

顧姨娘聽見這話,也不大理睬。

她原是小姐的丫頭,和小姐一同長大。

小姐和顧老爺顧成民是娃娃親,小姐家道中落,投奔了來,正好都到了年紀,便成了婚,一成婚,顧老太爺就將家中對牌鑰匙都給小姐。

小姐在閨中就是個聰明有主見,心思靈慧的,家道未落時,裏外生意她一手打理,心算也厲害。

家裏老爺也常慨嘆,怎就托生個女胎,否則,必是個經商的首領。

顧安成年後,她每每看到顧安,就覺得他和小姐真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成親不到兩年,小姐摸清了顧成民本性,也知他在外留連船坊勾欄,甚至一些暗巷虔婆鴇頭,他都無有不識的。

在小姐管束下,到底好些。

只小姐懷孕後,害喜得厲害,又有瑣事纏身,到底管束松了些。

顧老太爺雖不許他外出,叫他在家陪著人好生休養,可誰知這人,竟對丫頭小廝上了手。

院子裏,不多久沒幾個幹凈的。

後來也膩了,又謀算對她下手。

常背著人調戲她不說,更當著小姐的面,背人處,手腳不幹凈。

只她一直未從,她不幹那背主求榮的事。

顧成民便記恨上了。

小姐懷孕八個多月,顧成民趁酒性,強了她。

她自不敢聲張,生怕驚著小姐,於她生產不利。

顧成民察覺了她這心思,便威脅她,說但凡她有所不依,便去告訴小姐,過了明路。

只小姐到底發現了。

那次顧成民又灌了酒,眼睛發了紅,手腳動靜大了些,驚醒了隔壁的小姐,小姐過來,推開門看了好一會兒。

顧成民看到,竟醉醺醺地邀小姐一起。

小姐掩門而去。

等顧成民睡死過去,她趴小姐腳邊,請小姐原諒,請小姐再給她些時候,伺候她生產了,自行離開。

小姐卻扶起她,纖纖玉手摩挲她脖頸和手臂上的青紫,淌下淚來,說要擡她做姨娘。

她哭著不願。

小姐便先罷了。

只小姐素來心思重,孕期並未養好,又添一遭,還是早產了。

產時大出血。

沒支持三日去。

這三日裏,強撐著給她擡了妾,做了姨娘。

她原本備好了白綾,只等小姐一去,她便跟著去的,只小姐罵了她一場。

小姐說,擡她做姨娘,一則,要她好生扶養孩子長大,以後別像他父親一樣;二則,要她好生報覆顧成民,沒得白被糟蹋,她是不中用了,否則定叫顧成民生不如死。

小姐說,原已相看好了一家管事的兒子,只等叫她過了眼,同意了,便明媒正娶三書六聘去做正房,那管事的兒子素日是個忠厚的,又有小姐撐腰,以後生活定能美滿。

現下,被顧成民毀了,那是顧成民千刀萬剮,罪該萬死,不是她的錯,囑咐她以後千萬別再做對不起自個兒的事兒,定要珍重愛惜自己,恨了難捱了,就叫顧成民難過煎熬,心裏也爽快點兒。

她把小姐的話記得牢牢的。

小姐去了後,一應大小事宜她一手操持。

她自小和小姐一起長大,當年太太如何教導,小姐如何操辦,她都看在眼裏,現只有樣學樣罷了。

顧老太爺對她挺滿意,對牌鑰匙就先放她手裏。

誰叫顧老太太早死?內宅無人?

不上一年,顧老太爺已準備替顧成民續弦,她豈能叫他們如意?

暗使手段攪黃了親事,將顧成民風流成性的事兒,著幾個恨他入骨的小廝丫頭散播出去,再將賣身契還給這些丫頭小廝,讓他們離了顧府,走得遠遠的。

又將顧成民外養的幾個女子擡了進來做了姨娘,顧成民稀罕她好一段日子,她又暗中撥火兒,引得院裏那幾個見天勾心鬥角,鬧得顧成民焦頭爛額。

顧成民內宅不寧的名聲,傳了出去。

續弦?

誰也別想做她小少爺的後娘!

黃了八樁親事後,顧老太爺再也不提這事兒,有心扶她做正,她拒絕了,只說才德不夠。

又過一年,顧成民不知在外面兒吃了什麽臟東西,不舉了。

她暗笑一聲。

又將他新養的幾個外室過了明路,擡進了府。

不上兩年,顧成民竟越發頹靡不振。

還是顧老太爺發現,瞧著不對,一查到底,親自將他外找的那些人給攆了出去。

又將她訓斥一頓。

她趁機提出小少爺三歲了,也懂事知禮,不能叫毀於婦人之手,求顧老太爺親自教養。

顧老太爺見滿院子花枝招展亂七八糟的瘦馬歌姬,甚至還有孌童,只能應了。

她只管把老二老三養好變成。

老二雖是她親生,只素日一瞧見他,就想起他是怎麽來的,他又見天兒愛和他父親胡鬧,所以她不喜老二,只想他以後老實本分就行。

老三性子隨了他娘,是個老實的,不過幾年,就自請回老家,隨他去了。

也怪她,對老二不上心,並未好生教養,反叫他父親把他性子養歪了,見天兒要和少爺爭搶。

只少爺越長大,越是個有主意的。

竟設了計,叫她那笨兒子跳進去。

後來,她那笨兒子回了老家,也好,眼不見,心不煩。

待少爺成了大爺,又成了婚。

她抱著小姐的牌位,笑得開心。

小姐,瞧,少爺很幸福。

此後,少爺不在的日子裏,她只管和兒媳一起管理家務,教導孫兒輩。

順便,打一打顧成民。

近年來,他越發添了一種不能對人言的脾性,越被打,越喜悅。

她肯定不假於人。

有時累了,停了手,站在一旁,瞧顧成民眼饞哈巴兒的樣兒,越發覺得惡心。

就爛死在這宅子裏吧。

只等顧老太爺死的那日,兒子傷心過度,一起去了吧。

她是要替小姐看著少爺的,看少爺過得幸福美滿,才好下去和小姐交待,也和小姐好生說說少爺和他相守之人之間是如何溫馨和睦的。

番外(三)

雷陽四十五歲時,辭了官,二蛤接了他的位置。

顧安卻還做著他的市舶司提舉。

故,雷陽倒歇了下來。

每日裏,卯時三刻起身,做好早餐溫好,回去抱遇之再瞇一會兒,等遇之醒了,起床用膳,騎馬送他點卯去,回來拾掇拾掇園子,午時,送飯到市舶司衙門陪他用膳,酉時再到衙門接他家去,用了晚膳,再休息會兒。

雖然遇之常說他是胡鬧。

邊沿四季如春,只六七月份熱了些,故他沒少引著顧安在園子裏、荷花池子裏、梅花園裏玩鬧。

他最喜那梅花園子。

尤在年裏,臘月正月裏梅花開了漫天漫地,紅的燦艷,黃的柔嫩,白的純潔。

他最愛這花瓣兒落在遇之身上的情形。

紅艷艷的花兒也紅不過顧安。

他會撚一片落在遇之微紅肩上的花瓣兒,叫遇之輕啟那薄的,紅的唇,銜著。

叫他銜好,不許掉,也不許咬壞,否則……

只最後,遇之總難耐地,用唇將那花兒碾碎,紅梅花汁兒如胭脂般染紅遇之的唇。

那景色,最美。

皓齒朱唇,不過如此。

若天兒冷了點,他便帶遇之去那琉璃制的花廳裏。

花廳四面透明,仰頭能看見湛藍的天空,柔和的白雲。

遇之總比在其他地方更緊張些,也更磨人些,若惹急了,跟貓兒似的,到處抓人,常撓得他滿身印子。

琉璃制的花廳,也能當鏡子使,尤其天陰有雨時節,屋兒裏點個燈,明亮清晰得很。

比他在屋兒裏偷摸裝的那些個大大小小的穿衣鏡,還厲害些。

彼時,遇之四面楚歌,抱他最緊。

不論哪一處,都緊。

纏得,要了他的命。

又過一年,遇之也辭了官,二人一年時間裏,冬春時節住安陽山莊裏,夏秋時節回南省和神京。

南省那兩間小屋子被大郎照料得很好,阿呆生的崽兒守著,大郎兒子已成了婚,一面幫著照料小屋子,一面子承父業,跟在大郎後頭做事兒。

雷陽顧安回了南省,姚家村那些人瞧見了他,仍怕得很,仍碎言碎語,雷陽也懶怠和他們費神。

他趕著時間將葡萄架打理了,豆棚花架也收拾起來,葡萄架下的秋千架要重打一個,原來的已朽了。

顧安還像二十年前的圓圓似的,叫雷陽教他刨木皮兒,底下,阿呆的崽兒汪汪鬧著逮木皮兒玩兒。

只這回,雷陽起了火,立抱著人進了屋子。

茅草屋不隔音,床更不結實,顧安不許雷陽去那木床,雷陽那動靜,咯吱響聲隔著十裏外都能聽到。

既不許碰那木床,茅屋裏又四壁雪白,也不能靠墻,畢竟小茅屋墻也不結實。

撞壞了,便塌了。

雷陽抱著他,站在一片茅屋廢墟裏,三爺大郎等人聽到動靜忙出來看視。

顧安想想那場景,便覺頭皮發麻。

這便苦了雷陽,他只能抱著顧安在屋子裏亂走。

雷陽一面嘴上說著不好弄,身體卻弄得歡快得很。

他有的是力氣。

早晚這麽多年,顧安如何瞧不出雷陽眼底的笑意調侃,恨得牙根兒癢癢。

得了便宜還賣乖!

次日,雷陽穿的短襯,赤膊,依稀可見,麥色胸膛、手臂及衣服掩蓋處若隱若現的牙印子和抓撓印子。

雷陽又找出當年顧安給他寫的酒經,陪顧安依著酒經上的,釀造起來,倒也自得其樂。

又三年,三爺去了,他們回來奔了喪,不上半年,顧老太爺也病了。

顧安回來侍疾,一呆便是兩年。

顧老太爺臨終之際想看一眼老火頭,老火頭坐顧老太爺院子裏,只不願進屋給他瞧上一眼。

顧老太爺嘆了口氣,去了。

雷陽拍了拍顧安肩膀,顧安垂眸,面無表情,也無聲,眼眶卻紅了。

守靈期間,顧老爺哀切過度,病了,沒兩日,也去了。

顧安看了一眼顧姨娘。

顧姨娘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走吧,一輩子跟在父親屁股後面叫父親幫他收拾爛攤子,現如今,父親去了,也一起跟著去,希望在底下,不要再遇到小姐,早逝的顧老太太能好生教養管束她那一輩子不成器不中用的兒子,叫他好歹別再禍害人。

叫他活到這歲數才叫他跟著父親去,已便宜了他。

老火頭始終沒露面。

只在將軍府裏發怔的時候更多了,何夫人怕他再出事,便常請他幫忙掃個地端個籃子啥的。

老火頭跟在老姐姐後頭,被支使得倒也少了些許悲戚。

只顧安悲傷太過,一直懶懶的。

雷陽引他釀酒玩兒,只顧安總想起幼時顧老太爺教他釀酒的情形,雷陽便又帶他京裏京外到處閑逛,還是顧姨娘出面,叫顧安去處理遇仙樓裏的事兒。

只說顧老太爺走後,各鋪子掌櫃的想法各異,顧二有些穩不住,還需顧安出面才行。

顧安這才又忙碌起來。

雷陽見他雖忙,精氣神卻好了起來,也留在京裏陪他,聖上聽聞他常留在京裏,見不得他閑著天天跑去遇仙樓裏坐著,叫他去京郊大營練兵去。

雷陽領了差事,每日先將去顧府,將顧安送去遇仙樓,再去京郊大營,傍晚回來路上再去接,送回顧府。

這一呆,便在京裏呆了十來年,直等顧二的兒子接了酒樓,顧安和雷陽已然老去。

他們在送走自己的長輩們後,自己反成了長輩。

他們不耐小輩們見天請安的啰嗦,索性回了邊沿城的安陽山莊裏,顧安每日坐亭子裏,瞧著雷陽種豆拔草。

日子就這麽緩緩地流著。

直到,顧安病了。

雷陽也是強弩之末,只舍不得,舍不得叫顧安再受那悲愴之痛。

他牽著顧安的手,坐床邊,艱難將人抱在懷裏,輕拍後背:“安心,我……很快就來找你。”

聲音緩慢沙啞。

顧安嗯了一笑,瞇眼笑起來。

不多久,懷裏的人胸膛沒了起伏,雷陽也安然閉了眼,他得快些趕上,不叫顧安等急。

在安陽山莊做了一輩子管家的掃墨,依二人遺言,將二人骨灰同裝一盒,一半葬在南省姚家村雷陽家裏的秋千架下,一半葬在安陽山莊的梅花園子裏。

屋子要人養,沒人,房屋很快塌敗起來。

掃墨看了一輩子安陽山莊。

等他老去,雷陽精心布置的安陽山莊,就和姚家村雷陽家的那兩間屋子一樣,野兔亂蹦,雉鳥躥粱。

只那梅花園子,紅的,黃的,白的,紛紛揚揚,花雨似的,年年開得璨艷炫目。

番外完。

參考書目:

顧祿《清嘉錄》

宗懍《荊楚歲時記》

鄧雲鄉《燕京鄉土記》

高建新譯註《北山酒經》

三聖小廟《酒談》

要雲《酒行天下》

李尋  楚喬《酒的中國地理》

竇蘋《酒譜》

李新貴譯註《籌海圖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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