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來

關燈
歸來

而雷陽,卻已縱馬到了郊外。

遙望眼前的景,想起當時發現時,第一個念頭便是,一定要帶顧安來瞧瞧。

水、天、月,真真“浮光躍金,靜影沈璧。”大海一望無際,月光也化作金銀遍灑,無邊無際在海裏隨波蕩漾浮閃。

濤聲浪浪,鳴蟲啾啾。

若顧安身著初見時的純白大毛披風站在這裏,定似那仙人般超凡脫塵,風流俊逸。

雷陽坐了,掏出帕子,像以前得空的無數個夜,看著月,摩挲著帕子,怔怔出神。

只這月,明白他的心事。

雷陽卻不知,顧安正站他身後,剛欲上前,卻見他掏出了帕子,對月思人,又止了步,也怔怔瞧他。

見他面色深情迷戀,又哀傷思念,不禁後退一步,隱在高樹下。

逆光下,神情不明,似嘲若諷。

勾月漸淡,星光揮灑,海裏盛了一汪洋的星,映襯天空的漫天星光,天海連成一片,宛若星海倒掛。

滿眼星輝燦爛。

又次日,顧安啟程,雷陽未來,王單來了,道雷陽馬上率兵出戰,他奉命將顧安一行人送出邊沿城。

顧安嗯了一聲,率眾人回程。

此戰,雷陽打得艱難,反撲回來的賊寇咬住他不放,似要誓與他同歸於盡,不要命了般打。

一戰,便膠著了半年多。

顧安領頭,組織各商幫商隊募捐了不少物資,送了幾次糧草衣裳被褥來,年底又送了些酒,信裏道,這酒是他和老聖手聯手研制的,不能喝,治傷消毒卻是很好。

邊沿城無不感嘆顧安心善。

雷陽聽了,心內暗想,他一向心善。

來年,雷陽趁天象大好,和王單等人設了計,打得藩軍屁滾尿流,全軍覆沒,除首領,其餘或死或俘,全軍覆沒。

雷陽一戰成名,沿海航路暫保暢通安全。

竇總兵上書請賞。

賞賜下來,封雷陽為征東大將,統管沿海三省軍務,領總兵。

封竇總兵正一品英國公,叫立回京接賞。

雷陽奉旨率兵守邊,得召才能回京。

乾元十三年年初,雷陽第一次奉旨回京述職。

一路行水,日行四百裏,很快到了神京。

面見皇帝,正謝封賞之恩,卻見禮王坐旁邊擠眉弄眼。

皇帝也慣著他,並不阻止,也知禮王看重他,只慣常問了幾句軍務,便叫他回去。

禮王攜著他的手,笑道:“兄長的將軍府正在修繕,不若先住我那兒去,我已和皇兄說過,無礙。”

雷陽垂眸道:“我概明日就走。”

禮王道:“不瞧瞧他去?”

雷陽不語,半晌才輕聲道:“他家室和睦,不便打擾。”

禮王啊了一聲,笑道:“他何時成的婚?遇仙樓怎一點消息都沒有?”

說話間已到了宮門口,禮王拽雷陽一同上了馬車。

八寶翠蓋暖車裏,禮王斟了杯茶,笑道:“顧安並未成婚。”

雷陽瞳孔一震:“殿下確定?”

禮王有些不快,道:“他的消息,我素來極為關註,他一舉一動皆在我眼皮子底下,如何不知?”

雷陽卻轉道:“既如此,顧府當年出事,王爺也很是清楚的了?”

禮王呵呵幹笑了聲:“兄長不是也清楚這事兒的,怎現又來問我?”

斟了杯茶放雷陽面前。

雷陽垂眸道:“臣只好奇,王爺為何如此?”

禮王抿唇,冷道:“兄長這是為了一樁陳年舊事質問我?”

雷陽搖頭:“臣不敢。”

禮王哼道:“你不敢誰敢?天下沒你不敢的事兒。兄長,我只問你,你若不來京,如何能去邊沿,不去邊沿,如何搏出功名成了正二品的征東將軍?這可是封疆大吏!”

雷陽擡眸深深看他一眼,嘆了口氣:“王爺,酒政史在臣手裏,他招認的東西,頗多,臣無他想,只求個原因罷了。”

答案已有。

上次一戰,俘虜了許多賊人,其中一人正是那酒政史,流放路上逃了,逃到海上成了亡命之徒。

他招認,從和顧二接觸,到後面兒誘顧府入網,皆禮王指使。

甚至,涉及傳聞中前太子流落民間的兒子。

禮王展扇輕笑:“兄長又以為,那顧安是何純良人物?你又怎知,此事他沒有暗中推動?”

頓了頓,又哀嘆道:“兄長再不稱我小名兒了。”

雷陽搖頭:“臣只想知道王爺為何如此。”

禮王嗤笑:“神京城裏,天子腳下,我想叫誰死叫誰生一句話的功夫,何必如此麻煩?只我的好兄長,幾年裏跑了好幾趟神京,總不來找我,只奔顧府去,我也是思念心切啊。”

雷陽卻道:“竇兄弟想要見我,自去找我便是,何必逼我?想見我的是王爺,並非竇曲。竇總兵雖被封國公,卻被繳了兵權,竇曲,折了他的雙翼困在身邊,就是真心愛他麽?”

禮王沈了臉:“兄長這是打定主意和我作對?”

雷陽盯著墊子上的五福紋,道:“若真作對,這會兒通敵折子已參了上去,臣雖愚笨,不通世情,且能力有限,但也想保得所愛之人畢生安平。”

禮王冷哼:“將軍放心,你既入朝,顧府於我便已無用。”

雷陽低低嗯了一聲,又道:“王爺,雷陽還是那句話,若王爺有需要,道義之內,自當萬死不辭。另外,竇總兵……”

禮王將矮桌收進暗格:“放心,他現很好。”

言罷,掀簾子朗聲笑道:“兄長入府一敘?”

雷陽下了車,抱拳施禮:“多謝王爺擡愛,臣去驛站即可。”

說罷,擡腳上馬,縱馬離去。

卻一路到了遇仙樓,請小二開了房,入房梳洗更衣。

掌櫃的見這人生得高大威猛,面色威嚴,又頭戴烏紗帽,身穿獅子補子緋袍,腰系金鑲玉帶,身後卻無一從一仆,出手的也是銅錢串子和碎銀錠子,猜是某地封疆大吏奉旨低調入京,忙不疊轉去告訴東家,並叫人小心服侍。

顧安聽了,嗯了聲,囑咐定要把人服侍好了。

轉臉卻發起呆來。

據他所知,去年底各地封疆大吏已然回京述職,且各人皆有自己府邸,無需入住客店。

這個時候兒,回京述職的,且尚無府邸,無一從一仆,出手還有銅錢串子的……

顧安猛然站起。

定是他!

忙出門要去見,卻在踏出房門前的那一刻,停下了。

回了廂房,抿酒,看向樓下舞女歌姬。

不久,掌櫃的來報,只說那人請見東家。

顧安嗯了一聲。

掌櫃的引人進來。

“去吧。”

顧安發話,掌櫃的躬身退出。

雷陽近前。

日思夜想的人近在眼前。

一身大紅猩猩氈,擁爐而坐,對著燈,眉目如畫,秾艷綺麗。

尤其那唇,薄,紅。

雷陽楞了半息,思念難忍,近前一把從後將人擁在懷裏,低聲呢喃:“遇之……遇之……遇之……”

顧安仰頭閉了閉眼睛。

幾回魂夢裏與他相聚,聽他在耳邊如此低沈絮語,聲音也是這般低沈厚重,溫柔纏綿。

深吸一口氣,輕掙開雷陽的手,起身施禮:“草民拜見將軍。”

雷陽一怔,眼底痛苦彌漫,忙伸手扶起他,低聲道:“遇之這般,是要我的命麽……”

剛扶起,卻又一拽,將人拽進懷裏:“遇之……”

顧安卻煩躁起來,一把推開他,冷道:“將軍,請自重。”

雷陽被一句自重砸得彎了腰,搖搖擺擺,竟要倒下似的。

踉蹌間,腿撞榻邊,一屁股坐榻上,擡眸,深深看向顧安,語帶哽咽:“遇之……這是……”

真不要我了……

即使並未成婚?

啊,也對,當年他問時,遇之並未否認他未成婚。

想來,當年就想借機斷了他的念頭。

是他自己,偏要湊上來,擾人清靜。

顧安煩膩了他這副沈默寡言自怨自艾的樣子,更煩膩了近年來郁郁寡歡悒悒不樂的自己,眉目間俱是心煩意亂的不耐,不禁冷道:“將軍,敘舊便敘舊,動手動腳是什麽意思。”

唇角拉平,眼尾犀利,慣常的疏離客套都懶得敷衍。

想是煩他到了極點。

雷陽心如刀絞。

將軍,敘舊便敘舊,動手動腳是什麽意思。

將軍,請自重。

一字一詞,宛若鈍刀,在他心上,細細磨著血肉。

疼,鈍鈍的疼。

卻又刻骨。

擡眼,想看得更清些聊以慰藉,卻發現眼前朦朧起來,扯出一個難堪的笑來,輕聲道:“啊,抱歉,我失態了。”

朦朧裏,卻見顧安恍若十分不耐煩地撇過頭去。

雷陽重重垂下頭,扶榻起身,低聲道:“抱歉,我這就走,這就走……”

如此說,腳下踉蹌,卻被屋正央擺著的錯金博山爐拌了,黑山樣的體格,轟然倒地。

雷陽懵了。

顧安也懵了半刻。

屋外吵吵嚷嚷堂倌兒們擁在門口,關心道:“東家?”

顧安揚聲道:“無事,回吧。”

堵在門口的人方散去。

雷陽卻丟了魂兒一般,半晌未能站起。

顧安道:“將軍,起吧,被人瞧見,丟臉不丟?”

雷陽這才緩緩起來。

立了半晌,懷裏掏出個盒子來,卻是顧安一直記在心上,總想著的那個。

剛要譏諷,便聽雷陽低聲道:“這個,那年得了就藏著想送你,卻一直沒找到機會,後來聽你說,你已成婚,更不能送你,今兒才知,遇之原是騙我來著……”

說著低笑一聲:“遇之,抱歉,我知你十分厭煩。抱歉,最後一次,讓我把這東西送了,再不擾你。只現如今,你概也不稀罕了,拿去送人也好,打賞也罷,隨你處置罷了。”

說著,嘆了口氣,把盒子往桌上一放,擡腳出門去。

出了門,丟了魂。

磕磕絆絆,不是撞了人,便是撞了柱子,掌櫃的不敢怠慢他,只小心跟他後面兒,眼睜睜看他撞了柱子後,對柱子道了聲抱歉。

掌櫃的實在看不下去,叫了三個小廝,一路開道兒引他回去,直等人躺上了床,才回來,跟顧安說了這奇事。

顧安嗯了一聲。

掌櫃的躬身退出,關上房門。

顧安摩挲著那盒子,半晌,還是打開了。

裏面是一串兒象牙制的玲瓏骰子手串兒,手串兒下壓著一張紙。

顧安展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入骨相思四字墨跡尤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