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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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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

當晚,雷陽要開兩間房,顧安冷冷一哼,撇頭,雷陽一怔,又改一間房。

進了房間,雷陽叫了水,怔怔坐在外面榻上等。顧安收拾了,坐床上,隔著屏風,低聲問:“雷哥,你還在生氣嗎?”

雷陽楞了下,搖頭,後想起隔著屏風,看不見,才出聲:“沒有。”頓了一息,又道:“不會對你生氣。”

對他,永遠氣不起來。

顧安又道:“對我,還是對圓圓,還是對……顧安?”

雷陽懵了片刻,才道:“都不會。”

顧安咧了咧嘴,慘然笑道:“雷哥,這次後,你的顧安,就回來了。”

雷陽垂眸盯著粗糲的手指,指甲摳著掌心裏的繭子,心裏悶得喘不過氣。

半晌,才嗯了一聲。

顧安又道:“哥,可以……可以……”

猶豫再三,嘟嘟囔囔,“以後別來找我,離我遠點兒……”

聲兒雖小,卻宛若炸雷。

雷陽聽得一清二楚,連不耐煩的語氣都聽在耳中。

心,抽痛。

雲離得近些,他就生出了些貪婪之心,認為自己能攬雲入懷。

但雲告訴他,你還不配。

冷寂在黑暗中蔓延,顧安久久聽不到回覆,扯了扯嘴角,準備躺下。

剛拉開薄被,就聽得低啞暗沈的一聲。

“嗯”。

一夜無話。

最後一針施完,顧安輕聲道:“爺,算著日子,送信叫祖父來接吧,南省東縣姚家村河北……雷陽家。”

老先生收了針,嗯了一聲。

出門,見直僵僵站在廊下的人,心裏不由憐憫起來,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雷陽見人出來才安下心,領了藥,回程。

路上,顧安忽問:“雷哥,認字嗎?”

雷陽嗯了一聲:“認得,不會寫。”

顧安點點頭:“認得就行。”

到了家,卻常關上房門不知在做什麽。

雷陽卻忙碌起來。

夏,永遠是農人們最忙碌的時節。

顧安見雷陽只帶幹糧不是個事兒,挽起袖子,揉面,準備包餃子叫他帶去。

不曾想,水多放面,面多放水,等晚間雷陽回來,見到的就是一大盆面坨子,及面陀子旁站著的,顧安。

薄衫半濕,雙手膠粘,鼻尖一點,發灰白,鬢邊面塊兒纏結。

“去洗洗?”雷陽低聲說著,一面抽了布巾。

顧安面色尷尬微紅。

到河邊。

“失禮了。”

如此說來,雷陽濕了布巾,輕擡顧安下巴,擦拭顧安鼻尖面粉。

刀刻鋒利的臉龐,熾熱的呼吸,滾燙的氣息。

離得太近。

顧安不自主屏住呼吸,微閉雙眸,後退些許,交纏的雙手垂下,放身前,水裏泡著。

雷陽轉到他身後,解了簪子,放下烏發,布巾一縷一縷拭過。

微涼如玉的觸感讓雷陽留戀不已。

月色皎潔。

水影裏,雷陽挑起一縷發絲,虎眸微閉,鼻尖輕嗅。

餘光裏,深情迷戀。

顧安垂眸。

掩在薄衫下的胸膛,艷如火燎。

見水面已飄起些許白色絮狀物,雷陽將布巾搭肩膀上,從身後擡起他的手,雙手覆之,指尖插進,二人雙手交融。

怕扯得他疼,雷陽輕輕擦拭刮蹭,一點一點,將面洗下。

認真專註。

眸色熠熠。

顧安擡眸看他。

不知何時,面已洗凈,二人的手,卻仍纏絡一起。

粗糲手指輕輕摩挲著顧安的手。

隱隱約約的癢。

顧安頭微擡,眸微閉,眼尾水光瀲灩甚於水中月光。

月光朦朧了水色。

氣息交融間,雷陽竟也癡迷地低下頭去。

鼻息刺激彼此,耳膜裏,心跳如雷,鼓噪不已。

波光瀲灩的水影子裏,二人身姿交纏,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腰部間的滾燙燙到顧安,顧安不自覺嚶嚀出聲。

雷陽驚醒,後退一步,轉身,落荒而逃。

顧安怔怔瞧著雷陽狼狽逃走的慌張背影,低頭,見水面上,眼尾潮紅,一臉春情。

伸手,擊起半丈水花。

等顧安披了衣衫回家,見雷陽已揉好光滑的面團,扯了拉面於梁下掛了風幹。

雷陽見他回來,手上速度加快,煮了面井水裏湃了,熬好肉臊子,菘菜幹涼拌,端放桌上。

顧安坐下,垂首。

披散烏發遮住面龐。

發尾滴水。

雷陽從櫃中拿出幹布巾,站他身後,輕輕擦拭。

直等半幹。

索性夏日天熱,發幹得也快。

雷陽坐對面舉筷,顧安才拿筷。

用完各自收拾了回房,一夜無話。

次日午時,顧安煮了面,切了鹹菜,熬了綠豆湯帶地裏去。

雷陽吃著半熟芯硬的面,咬著沒洗凈齁得發苦的鹹菜,呼嚕呼嚕吃得香甜。

飯罷,又將顧安帶來的一罐子綠豆湯灌下。

豆兒堅硬。

顧安收了瓢碗,挽起褲腳要下地栽秧。

二郎遠遠見了笑道:“你不會幹,回吧,不然栽的秧不活,雷哥還得拔了重栽。”

顧安這才放下念頭,攜物品歸家。

回了家,自己挑了剩面,剛咬一口便吐出,盯著面,怔怔出神。

又次日,按前兒三爺所教,做了頓番茄疙瘩湯,濃濃的,厚實的,盛罐兒裏給雷陽送去。

雷陽打開罐兒,見濃厚香甜的番茄雞蛋疙瘩湯,怔了一瞬,沈默吃完。

底兒鋥亮。

顧安又捧出煮得糯沙開花的綠豆湯,雷陽全飲了。

下午做事兒更起勁,竟早早做完收工回家。

家去路上見著大河裏落了的荷花,淌下水去,摘了蓮蓬荷葉,摸了藕,又摸了些魚蝦。

到家,顧安剛站凳子上伸手夠掛梁上的面,見他回來驚了下。

雷陽道:“活兒完了,今晚我做。”

顧安點頭嗯了一聲,小馬紮坐竈膛前燒火。

雷陽見他鬢發濕透,忙哄道:“去外面涼涼,我來就好。”

顧安心內不快。

固執坐凳上不動。

雷陽嘆了口氣。

熱油下鍋,炸了蔥花黃姜後,蝦下鍋爆炸,輕沙摩擦聲傳出,雷陽又翻炒幾下,撒鹽,起鍋。

就蝦油,將裹了面的小魚下鍋炸得酥脆。

另一鍋,南瓜掏空瓤塞了厚厚一層烏米,烏米裏裹了端午包粽子剩下的金絲蜜棗和紅豆,荷葉墊了,蒸熟。

一面,又切了蘿蔔絲兒涼拌。

魚蝦酥脆鮮嫩,南瓜烏米飯甜糯軟爛,蘿蔔絲兒清脆爽口。

飯罷,雷陽剝了蓮子去了芯交於顧安。

顧安道了謝,蓮子生吃,清甜脆嫩。

好似預感到什麽,後幾日雷陽每日早回,總要親做各式飯菜,叫顧安吃得小肚兒溜圓,心滿意足。

日子緩緩流。

阿呆斯哈斯哈喘著熱氣,守著雞舍。

蟬鳴聲見天噪著。

葡萄架下掛了一串串綠得發亮的飽滿琉璃珠子。

這日,天氣越發悶熱,上午太陽高懸,蟬聲繚躁,蜻蜓低飛,午後便炸響雷,一場暴雨過,雷陽趁雨後下地松土,點黃豆。

暮色時,天邊昏暗,雷陽擡頭抹了把汗,看了眼天色,下了工,遠遠見門口停了輛馬車,車上燈籠高掛,是“顧”。

雷陽惴惴不安了許久的心,反落地了,踏實了。

那把刀,終落了下來。

走近,那人站在馬車旁。

一身暗藍祥雲銀紋袍,頭戴鏤空鑲寶玉冠,腳上一雙黑色鑲金邊筒靴。

腰背挺直,如孤松勁竹。

待他走近,忽施大禮,深深一揖,口中道:“北省顧氏子顧安,謝恩公大恩大德,恩公幼弟弱母,不才已著人去尋,但有訊息,定告知恩公。”

雷陽扛著鋤頭的手一動,放下鋤頭來,嗯字梗在喉間吐不出來。

顧安直起身來,精亮的眼直擊雷陽眸中,看進雷陽心底最深處。

雷陽垂眸,移開視線,那眼神,打量,探究,恍若看進他靈魂深處。

顧安又挑唇笑道:“既如此,恩公,後會有期。”

那唇,薄,紅,微微一勾,淡淡的,卻攝人心魄。

雷陽嗯了一聲。

粗糲沙啞,宛若磨砂礪過。

顧安又施一禮,登上馬車。

轆轆車輪聲漸遠。

遠邊炸雷轟響。

一陣狗吠聲起。

淒厲,哀傷。

原是阿呆汪汪叫著從院內追了出來。

磅礴大雨傾盆而下。

雷陽站在雨中,任由大雨沖刷,一把撈起阿呆,夾在腋下,提起鋤頭,卻聽哐當一聲。

鋤柄斷了。

斷口嵌進雷陽掌心。

黑紅的血染紅了鋤柄,混著血水,延伸至腳下。

雷陽扔了手裏的斷柄,撿起地上的,任由斷口紮進手心深處。

似手心越疼,心裏,才越松快。

彎下的腰,卻難直起,埋頭蹲雨地裏。

大雨傾倒,雷聲轟隆。

半晌,雨勢漸小。

進了院門,空空蕩蕩。將阿呆放下,濕漉漉的阿呆嗚嗚咽咽,垂頭喪氣踱至雞舍趴下。

垂頭搭腦伸出舌頭,沒精神。

雷陽放下鋤柄,站在檐下,雨水從剛毅的面龐滑下,落至唇邊,苦且澀。黑紅的血沿指尖滴下,疼痛鉆心。

轉頭,看向正屋裏。

桌案上,是一盤黃金,大咧咧敞著,黃金下,壓著東西。

雷陽忙轉身洗凈手,拿布條綁了,壓住止血,等血止了,換了幹凈布帶纏了,方進屋拿起黃金下的東西。

一本小冊子。

雷陽打開,翻閱。

《北山酒經》。

顧安給他默的,怕他看不懂,還一一註了。

雷陽捧著冊子,蹲下,頭埋進膝蓋裏,久久未動。

雷雨初歇,蟬鳴聲噪。

天將破曉,雷陽方站起,將冊子放床下箱子裏,和那玉瓶一起。

雷陽盯著怔了半晌,啪一聲合上。

起身,將黃金掩了,放床底下,翻出鎖來,鎖了正屋的門。

至此,恍若那人,沒來過,從未在這小院裏生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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