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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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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下山

雷陽卸了酒,正準備回程,卻被林老板留下:“外頭起了雨,正好,我這兒來了難得的下酒菜,喝一盅,雨停了再走!”

顧安道:“正巧,林老板試試咱們這新酒,中意的話,價錢好商量不是?”

咱們?

林老板眉尖一挑,笑道:“雷哥和我還有什麽客氣的,若好,定給雷哥全鎮最高價錢!雷哥,上次那酒,人還想要,下次去府城,再送些去。”

說著,跛著腳,端出酒菜來。

雷陽順手擺了桌椅碗筷,接過下酒菜,眼含擔憂瞟了一眼他的腿。

躲了林老板的視角,卻入了顧安的眼。

顧安見他貼心如此,心下不快,問道:“還不知林老板和我雷哥如何相識的?”

我雷哥?

林老板掀起眼簾,笑瞇瞇:“也是盛夏,雷哥與我月下相遇,以酒相識,以義相知,堪為刎頸之交啊,對吧,雷哥?”

二人以酒敬之。

乾元二年。

雷陽在北山廟裏住下後的第二年,七月十五中元節,鬼門大開。

老和尚照例帶著小和尚誦經,供燈,抄經……

他下山給阿母和小弟掃墓,燒些紙錢,路上遇到的,還是那些人,聽到的,還是那些話。

“做和尚了……”

“早該被佛祖收去,說不定啊,這一家子還能活!”

“是啊……”

“那可不一定,你們只等著瞧,那老和尚恐怕要遭殃哩,敢收留這禍害!”

……

聽了這話,不知為何,心浮不詳預感,腳步便快了些,只未進北山,就瞧見了艷陽下的滾滾濃煙火光……

廟燒了。

等他上山近前已遲了。

火直燒到河邊,實無東西可燒,才自滅了。

這一場火,太大,大到縣裏都來了人。

來人感嘆到,這麽大的火,竟才死了兩個,還都是和尚,真是上天恩德。

他擡眼瞧了,是個潛火兵,身材瘦長,鼻下有痣。

火正轉身訓斥,又對他好一番安慰,言道領了上頭的吩咐,叫把他家裏好生收拾一番,請他回家安住。

雷陽只顧在黑灰堆裏,撿了些燒毀了的珠子,在河邊立了個衣冠冢,一個墓,兩個木碑。

他不知道老和尚法號是什麽,也不知小和尚的法號。

老和尚令他喊他師父,小和尚吐舌揚眉高聲喊他師弟,他便叫他小師兄。

小和尚常為著“小”字和他爭論,去找老和尚主持公道,老和尚常站在灰瓦紅墻的廟檐下,眉目祥和,微笑看著他們。

於是,木碑上,請縣裏跟來的小書記官,寫了“師父之墓”與“師兄之墓”,未落款。

至於火正,見他未理,自領著人收拾山下的屋子去了。

他雖不清楚為何要對這山野村民畢恭畢敬,但既是大老爺的吩咐,自當不可怠慢。

雷陽在墓前跪坐一夜,眼望夜空,如鍋底明亮的月,恍惚似回到去年,倚廟墻,等天亮,直到東方微青,老和尚打開門,道佛號……

村裏人見縣裏來人對他甚是恭敬,眼裏有些許敬畏和膽怯,明面兒上的流言蜚語少了些。

後面裏長來找過他,將原家裏被二叔全部收去的田地,分了寥寥幾畝予他,簽了契書。

他沈默跟著裏長回去,在裏長家,過了契,他不會寫字,按了手印。

二叔大兒姚正君高擡下巴,冷蔑道:“蠢夯之貨。”

雷陽恍若未聞,自拿了契書,轉身欲出門,餘光卻瞥見裏長家東房貼東墻擺著的梳妝臺頗為眼熟。

他收回目光,出門,屋裏做見證的其他幾人,看裏長和姚正君眼神奇怪了些許,撇了撇嘴也出了門。

有那暴躁的,剛到家關了門就破口大罵,姚正君老子還是個和他們一樣的泥腿子,他自己雖讀了幾年書,卻也屁都不是,十幾年還是個破秀才!又懶又廢,見天兒叫老子養,還說人夯貨?!

裏長瞧見了這幾人的眼神,又見姚正君鼻孔朝上的模樣,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將契書收了存底。

盛夏,家家忙著收麥打場種黃豆。劃給雷陽的幾畝地,山地雜樹林立,荒地蔓草叢生,他竟也不急著打理,卻去了縣裏一趟。

無人知曉他去了哪兒,做了什麽。只有人瞧見,他在鎮裏倚橋邊兒的酒館兒裏露了一面。

為何在那兒露面?

他有事兒,耽誤了會兒,誤了出城的時辰,只得在城內歇了,後面人追得緊,近邊兒的只有這家倚橋邊兒的小酒館兒後窗大開,他從窗戶翻進了屋,正與掌櫃的迎面撞上。

掌櫃的見他身高九尺,高壯強悍,又一身黑衣,以黑巾蒙面,眼神兇狠犀利,卻未驚喊,從容自若關了窗,轉身微跛出去。

他換下黑衣掀開窗,順手扔進河裏。將桌椅拼湊了搭起床,躺了一夜。

次日清晨,掌櫃的推門開,看也未看他,他跟著掌櫃下樓,進了廚房,卻見餐桌上擺著兩份碗筷,廚房邊角擺著臉架,他洗漱了,跟著掌櫃的坐下,見掌櫃的手邊小酒壺,也自斟一杯吃了。

掌櫃的見此,盯著他的腦袋問道:“你不是和尚?”

雷陽見掌櫃的吃酒吃得雙眼半闔,雙頰酡紅,眼卻清澈明亮,搖了搖頭,又斟了杯:“多謝昨晚收留之恩。”

說著,敬了掌櫃的,仰頭一口悶,杯子倒扣以示謝意。

掌櫃的揮揮手,拎起壺,搖搖晃晃,清亮的酒液滑進嘴裏,濺到了嘴邊,隨意揮袖抹了。

雷陽還需觀察事情後態,多留了會兒,碰巧遇上給掌櫃的送糧食的糧店一行人。五六個身穿灰白棉麻無袖對襟短襯的強壯漢子,扛著米糧酒缸進了門。

雷陽一瞧,個個兒精悍,且打頭那人眼熟得很。

再一聽聲兒,原是同營裏的兄弟,姓劉,家中行二,人稱劉二,雷陽起身,認了親。

原這兄弟比他早兩年回鄉,手臂廢了,腳力還行,回家幹不了農活兒,卻見家裏閑漢多,憑幾分腦子,組了個腳幫,給各家轉運糧食,也順手給釀酒的酒坊、酒館兒等送些糧食與酒,賺些腳錢。

又與林老板脾性相投,是為好友。

二人多年未見,又是過命的交情,且在酒館兒裏遇見,少不得喝酒吃肉互通近日的狀況。

三人一旁坐下。

這劉二聽聞雷陽多年積蓄被吞,家中人丁全滅,一貧如洗,又有二叔家的落井下石,氣得牙根吱呀作響直要沖去替他打抱不平。

忙被雷陽攔下。

軍營生涯十幾年,也曾混了一官半職,他豈不明白其中關卡?

二叔言行及村中留言,也能猜出些許,只想必裏面兒他那些鄉親裏長少不得摻和,且他不願理會,沒精神和這些人煩瑣。

劉二替他斟了杯酒,指了指神京方向,湊近低聲道:“你那樣的官兒出來,又立了那麽大的功勞,上面也沒個說法兒?”

雷陽沈了臉,只喝酒。

劉二嘆了口氣:“雷哥,你這麽可不行,這樣,回頭我幫你留意下,合適的活兒請你跑趟,好歹賺些,如何?”

雷陽見他說得誠懇,點了點頭。心裏卻游移不定。

說話間,就聽外面紛紛嚷嚷吵雜起來,二人坐在一樓窗邊兒沿河。

林老板是個愛湊熱鬧的,伸出脖子對著近前河裏水市劃船賣鮮藕的小哥兒笑道:“哥兒,怎麽了這是?”

小哥仰面道:“唉,聽說衙裏死了個潛火兵,欠了巨額賭債,還不上,掛了梁,人就這麽沒了。”

林老板點了點頭,道了聲謝,回轉過來,給他們二人上酒。

劉二見雷陽雖面色不動,眼神卻暗深了些許,他和雷陽十幾年的兄弟,同吃同住同搏命,不由嘆道:“你呢,也是,別太想不開,日子都是慢慢過出來的,我剛回來那會兒也是,整宿整宿睡不著,哎,不提了,回頭有了信兒我放掌櫃的這裏,你勤來,他是靠譜的,你放心。定要勤來啊!”

林老板笑道:“既是二哥兄弟,那也是我兄弟,以後常來別客氣!”

雷陽點了點頭,斟了杯酒,抱拳道謝。

劉二幹了酒,招呼著同行的一起回了。雷陽留下酒錢也回了。

日子慢慢過,總有個法子,人,總歸得活著。

日頭落下,他才回到姚家村,無視周遭人眼中的三分警惕二分小心五分敵意,走近了家。

堂屋已被縣裏的人修繕一新,甚至還給上了漆臘,紅梁褐墻,綠紗覆窗,一架折扇素屏風,一架多寶博古架將屋內一分為三。正中央墻上掛幅書畫,下擺香案,中為香爐,左右各花瓶擺件,繞過素屏風,西墻角擺著一張掛著青紗帳的拔步床,博古架東面兒是一張書案,文房四寶具備。

草屋裏,茅屋頂被修得嚴嚴實實,屋內只擺了一張四角八仙桌和四張條凳,竈臺擦得晶亮,煙囪也給通了,墻邊兒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竈臺另一側給擺了一個櫥櫃,櫃裏整套簇新的杯碗盤盆。

雷陽天生幾分癡性,聳搭著眼,將茅屋裏的各色添置物品一一擡堂屋裏去,隨手放著,拿新買的鎖將堂屋鎖了。

草屋裏,柴火全扔了,竈臺拿石灰水擦了一遍又一遍,地面重掃,屋頂重修,這時,天已黑透,他踏著星光,去後面兒河裏洗了澡,直挺挺躺在河岸邊。

睡不著。

回鄉這些個日子裏,只在廟裏能睡個囫圇覺。

子時,他忽回家,拿了砍刀上了山。

村中人一夜沒睡好,睡夢裏總能聽見轟通轟通仿佛巨物傾塌的聲音。一聲雞鳴,個個兒糟心皺眉起床,脾氣不好的人家,一大早就吵將起來。

雷陽卻正忙著將新砍的木頭打理妥當,他在營裏跟著木匠學過幾手,正準備將他那山地裏的木頭挑挑揀揀制成木料打張床,打些桌椅板凳,杯碗盤盆。

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做了些這個物什,間或又去了幾趟鎮裏,置辦些鋸刨鑿鏟鉆等工具,順路去林老板那兒瞧了,劉二中秋前又送了一趟酒,捎了信,言十月他那兒送糧進京缺人,問他的意思。

雷陽聽見神京二字,瞳孔放大,忙請林老板帶口信,他去,林老板點點頭。這才拎著自己的工具,抱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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