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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受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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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受哄

只吃了一口,剩下的圓圓吃了,吃完,一路留戀不舍回頭,雷陽帶他折回又買了兩個。

圓圓吃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走進臨岸蜜餞坊,雷陽買了些蜜棗兒臘肉,見圓圓眼盯著各色蜜餞,算了算銀錢,欲上前,被圓圓拉住:“哥哥,我想吃粽子呢,我們回家包粽子嗎?”

雷陽摸了摸他的小腦袋,領他走出去,對面臨岸立著挑擔兒戴花的貨郎,吆喝著端午的五毒符、長壽線、雄黃荷包、八寶群花、禽獸飛鳥、蟲魚瓜果等形制的釵頭彩勝等物兒,見圓圓盯著他的擔子,笑呵呵招呼:“小哥兒,買條長壽線,長壽又多福!”

“哥哥。”

雷陽會意買了一條,戴在圓圓手腕兒上。

圓圓欲取下:“哥哥戴嗎?想哥哥戴呢。”

雷陽搖頭,圓圓拉住雷陽的手,將五彩手繩戴上去,笑得月牙彎彎,“好看呢。”

雷陽瞧著手腕上的五彩長壽線,摸了摸絲絨絨的線,嘴角微勾,又拿一條給圓圓戴上。

圓圓笑嘻嘻,牽起二人的手,十指相扣,絲線纏繞:“哥哥圓圓都有!”

“五毒符順便帶一個吧?驅瘟辟邪保安康。”貨郎又笑道。

雷陽嗯了一聲,彎腰低頭挑五毒符。

圓圓松了手,也去挑。

正此時,雷陽只覺身後一陣涼風,緊接即是貨郎的驚嚇聲:“落水啦!!”

雷陽不及想立跳進水裏找圓圓。

臨近水市小艇忙亂起來,船主們顧不得瓜果貨品忙跳水救人,等一船主救上人來,才發現,是個被人群擠落水的半大少年。

雷陽松了口氣,上岸來,圓圓還在貨攤前,見他上了來,哇哇大哭跑去:“哥哥……哇……哥哥……”近前一把抱住雷陽:“哥哥……”

雷陽將他抱起,將長壽線的錢給了,又挑了個五毒符給他掛上,哄他。

難得圓圓不受哄,只一個勁兒哭。

貨郎勉笑道:“你弟弟應是嚇壞了,見你下去,忙也要跳,我好容易攔住他,勁兒倒挺大。”

雷陽見此,又買了個雄黃荷包兒,道謝,抱著圓圓走在人群裏。

圓圓嚇壞了,雙腿緊緊夾住他的腰,雙手緊抱他脖子,將臉埋在他頸窩裏,尤哭哭啼啼,呢噥著“哥哥”二字。

雷陽一路輕拍背,輕聲低哄,直到圓圓情緒平穩下來,尤抽抽噎噎,打哭嗝。

水市上,各色時鮮瓜果琳瑯滿目,黃枇杷、青梅實、紅櫻桃……林林總總擺在竹籃裏,安放在船頭,看得人眼花繚亂垂涎三尺。

“想吃哪個?”雷陽問。

圓圓搖頭,蔫蔫兒趴臥在雷陽身上不說話,也不擡頭,只埋在他頸窩裏。

雷陽摸了摸他的頭,低聲哄著:“帶你去摘些枇杷吃好嗎?你喜歡吃松花團子,現還能趕上,去山上摘些松花釀酒喝嗎?你不是最愛喝酒麽?”

圓圓擡頭,疑惑:“哥哥,酒是什麽?圓圓喜歡喝酒麽?”

雷陽垂眸:“哥哥也不清楚,哥哥聽說的,咱們再買些就回吧。”

說著,腳邁進了藥鋪,請小藥徒據三爺開的單子抓了藥,又買了些蛇麻、蒼耳、白術、冰糖等物兒,及青紗帳。

回程半途,拐道兒進了山,山上有些防蚊蟲的草藥摘些磨了叫圓圓戴身上,正好再摘些松花。

車停在半山腰,雷陽脫了短褐,用來兜松花,悠悠轉轉,大半個山轉了才找了不到一兜子,已過了時節,定是不多了。

倒是割了些艾草蒲劍,摘了枇杷,又摘了石榴花戴圓圓鬢邊。

圓圓鬢插石榴花,人比花嬌艷。背著竹簍兒,正一蹦一跳跟在雷陽後頭和他一起采摘青梅,追蝴蝶。

五月初的梅子,正釀酒最好。二人采了大半車的梅子。

圓圓坐在驢車上唱著歌兒,頭頂石榴花兒,吃著水靈靈的枇杷,晃著腿兒,搖頭晃腦,一副活潑可愛的嬌俏模樣。

雷陽坐一旁虎眸瞇起,看得心滿意足。

驢車到一座院子前停下。

剛進院子,一股酒味彌漫。圓圓鼻尖輕嗅,總覺這味兒似曾相識。

但這竹籬茅舍,坐南朝北的三間小院子。圓圓沒來過,見雷陽忙去,也跟在後面轉悠。

雷陽進了西房,裏面砌了一個大竈臺,旁邊兒堆著酒壇子,墻角立著一個木櫃。雷陽將蛇麻等藥材放木櫃裏存放好,翻出十來個幹凈壇子於陽光底下曬著。

將車上竹簍裏的青實倒出來,指尖小刀翻轉,飛快去蒂。圓圓見著有趣,又見青梅圓溜溜青得滴綠,伸手拿了一個塞嘴裏一咬。

又澀又酸,後槽牙都酸透了。

圓圓被酸得打了個機靈,艷麗五官皺成一團,擠眉弄眼好不滑稽。

“酸!”

雷陽被逗笑,忙接過青實扔了,找了瓶米酒給他。

圓圓接過,咕嘟咕嘟好幾口,五官舒展,喟嘆一聲:“好喝!”

雷陽嘴角微勾,快速處理好青梅,碼進壇子裏,一層青梅一層冰糖,碼好後倒入前年釀的米酒,封壇。

封好壇,堆上驢車,準備載到屋後地窖裏,存上一年,風味獨特,青梅味濃,酸酸甜甜,綿綿軟軟。

青梅酒,小酒館裏要得最多,年年只青梅酒就夠兩年的生存。

五月青梅酒,十月桂花酒和竹葉青,十二月的雪梅酒,三月初的桃花釀梨花白和六月中的蓮花白酒,都是前兒老火頭教他的,有的送酒館兒,有的自喝。

只今年,需多釀些送去,存診金。

堆放好後,他轉身又去查看酒房情況。

圓圓尾隨進了東房,屋裏地上擺著四五個半人高三人合抱粗的大酒缸,墻角小山一樣堆放各色酒壇子。

院子裏濃重的酒香就從這裏彌漫出去。

見了這酒缸,圓圓忽怔住,雙目空洞無神,嘴中喃喃有詞:“無彜酒;越庶國:飲惟祀,德將無醉。惟曰我民迪小子惟土物愛,厥心臧。聰聽祖考之彜訓,越小大德……”

雷陽聽見動靜,轉身,近前,當他聽清圓圓嘴裏的話時,心中一悸,瞳孔放大,心跳極速加快。

張了張嘴,卻不敢出聲。

圓圓唇一直動,雷陽只知和釀酒有關,卻聽不懂他到底說的什麽。

片刻間,圓圓倏然停住,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雷陽慌忙接住,忙抱回車上,鎖了門,延山路家去。

到了家,東西來不及卸,連人帶車去了三爺家。

三爺診脈,眉頭緊皺,搖頭不語,雷陽心內焦躁火燎,滿屋子亂轉,不住出聲催促:“三爺,他怎麽了?到底怎麽了?”聲音驚慌失措,失了一貫的冷靜。

二郎坐一旁給圓圓打扇,唇動了動,卻不知如何安慰。

此時,忽聽外面吵嚷聲,雷陽氣急敗壞踏步出去,吼道:“幹什麽!!”

眾人皆靜。

雷陽這才看清,七八個漢子,扭著大郎的胳膊,把人壓在地上。

眾人見雷陽出來,神情慌張,領頭的虛張聲勢,挺胸道:“叫老頭子出來,瞧他養的什麽人!什麽阿貓阿狗都往家裏撿,畜生養的還是畜牲!”

大郎掙紮扭動起來,嘶吼:“放你娘的屁!”

話音剛落,被人一巴掌扇臉上,右臉瞬間紅腫起來。

二郎出來見狀,哭著向前撲:“哥!”

領頭的看見他,冷笑道:“為這崽子?不愧是一只畜牲養的種,你倒是護崽得狠啊!”說著又是一個窩心腿。

大郎一口血噴出。

二郎泣不成聲要去撲上,被雷陽攔住,三爺走出來冷聲道:“不知他們又怎麽惹到你了?要這般作弄人?”

一旁漢子冷笑道:“你家畜牲跑到我家門口吠去了,這麽多年也沒養熟,還這麽個野種樣!”

另一漢子挺胸囂張道:“你家這狗娘養的打了我們家孩子,這麽大的人,還和我們孩子計較!你家小狗崽子破了點皮,算個屁!我們幾家孩子都躺在家了,珍金藥費怎麽算?啊?!”

雷陽心情壞到了極點,他懶得和眾人煩絮,幾步上前將大郎從眾人手裏搶出,伸拳將七八個漢子一頓暴打,打得幾個漢子臉上開了調色鋪般青紫紅腫五顏六色,幾瞬間,眾人皆痛倒在地,互相攙扶站起,捂著打腫的眼晴,叫囂道:“你給我等著!”

雷陽踏前一步,虎目圓瞪,聲如奔雷:“滾!!”

眾人駭得面色慘白,互相攙扶狼狽離開,二郎沖去扶起大郎一起進屋,三爺慌忙摸索過去,診脈。

打了一場,出了火氣,雷陽反冷靜了下來,沖三爺點點頭:“我們先回了。”

三爺嘆道:“今夜未醒的話,就去府城碰碰遠氣吧。”

雷陽嗯了聲,抱起圓圓回家。

將圓圓放床上,又出去將圓圓的阿呆雞崽兒餵了,將酒壇摞地窖裏。

地窖裏另一批米酒也可拿出用了。

回屋,泡了糯米,備好臘肉蜜棗兒和圓圓打的箬竹葉,手指翻飛,絲線穿梭,一個個鮮綠小巧棱角鮮明的糯米粽放進盆裏。

包好後,雷陽打水端上大竹笹子,蒸粽子。

木柴劈劈啪啪燒著,燒成木炭,又成灰。

雷陽添好柴之後,出去,拿掃帚將屋裏屋外徹底清掃,掃完,又拿鋤頭把圓圓不愛吃的白瓜拔掉,點下黃豆。

做完,實無事可做,擡頭望天,忽覺周圍寂靜得可怕,天地遼闊,仿佛只剩他一人。

心也遼闊空茫起來。

村頭姚二叔家的狗又在汪汪亂叫,聲音淒厲,大河裏青蛙咕呱唧呱唧,吵雜喧嘩。暗黑幕布下星寥落地散著,月不見了蹤影。

正胡思亂想,聽得屋內鍋竈咕嘟沸騰之聲,進門,箬竹葉獨有的清香隨著白色蒸汽飄飄蕩蕩在屋內彌漫著。

雷陽抽出幾根木頭,大火變文火,溫煮著,箬竹清香越加清晰,交融糯米的甜香。

雷陽正縮坐在小馬紮上看著火,橘黃的火映射他在墻上的影子,黑黢黢,忽大忽小,孤鬼兒一般。

跳動火光中,剛毅的臉龐忽明忽暗,虎眸聳拉著,眸光明明滅滅,看不清神情,似悲若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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