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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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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床

楊府清冷慣了,已有百年未曾熱鬧過。如今府中多了只小猴王,連哮天犬也止不住地犬吠。

楊戩一會習字,一會作畫,慢慢地眼神總會隨著猴王看去,唇角也不自覺地勾起。

他發覺自己並非不愛熱鬧,只是從來無人敢向猴王一般在他面前鬧騰,他卻不覺得煩。

猴王向來是閑不住的,他抓著狼毫筆大刺刺地寫了幾個字就不幹了,在楊戩的書房裏觀摩一會兒,就跑到門口去逗狗。

哮天犬本窩在一旁睡覺,猴王卻擾它清夢,左薅一下耳朵,右揪一下尾巴,玩的不亦樂乎。

猴王甚是愛惜自己的猴毛,卻對哮天犬的狗毛下黑手。一會功夫就將它的尾巴尖揪禿一片,疼的哮天犬嚎叫不止,在心裏大罵潑猴可欠!

哮天犬躲又躲不過,咬也咬不著,見潑猴沒有收手的意思,它委屈地嗚嗚出聲,扭頭朝楊戩呼救。

可楊戩哪裏會掃猴王的興致,一個眼神就叫哮天犬不敢過分反抗,只能認命讓猴王拿捏。

“楊大哥,你這只細犬叫什麽名兒?”

猴王騎在哮天犬的背上,猴尾時不時晃動兩下,楊戩便知他心情不錯。

見猴王的指尖還掐著幾根狗毛,他忍著笑意道:“它還沒有名字,不如你來為它取個名吧。”

哮天犬正疼的呲牙咧嘴,一聽這話頓時僵住了。

主人瞞下它的名字,它完全可以理解,可是為啥要讓潑猴給它取名?它的犬生從此臟了呀!

楊戩一句話也叫猴王犯了難。

他自個兒還沒有個像樣的名字,還要給狗取名。

一雙金瞳子滴溜轉了幾圈,一口氣吹散手中的狗毛。

既然細犬通體白毛……

“那就叫它白毛好了。”

猴王滿意點頭,心說他取的名字直白又好記,想來傻狗自己也能記住。

哮天犬:……白、白毛?

它目光呆滯,從未想過自己堂堂天狗會叫這種爛大街的名字。

楊戩的眸中閃過笑意,看著猴王溫聲道:“好,從此以後它就叫白毛。”

哮天犬嗚呼哀哉,既是主人發話,它只得含淚受下猴王賜名。

待猴王玩夠時,天色已近黃昏。

楊府所處偏遠,是整個蜀郡最清凈所在,猴王雖在世間行走多年,卻很少出現在市井人前。

楊戩很珍惜與他同處的時光,很想帶他四處逛逛,也好叫他將自己記的牢些。

一人一猴撇下哮天犬上了街。

人間集市繁華,煙火氣息濃烈,尤其街邊兩側都是商鋪和小攤,各處點燈吆喝,招攬客人,看的猴王滿眼驚奇。

“這就是人間的集市嗎?好熱鬧啊。”

猴王小小一只跟在楊戩身側,來來往往的行人時不時會撞到他,他也不惱,反而笑彎了眼。

“楊大哥,我從前從未逛過市集,今日也算得見了。”

楊戩兩次見猴王,一次在他的真君廟,一次在茅草屋,猴王似乎是在刻意避開凡人,但見他此刻的笑臉,又不像……

他忍不住問:“你游歷多年,怎會從未逛過市集。”

猴王想了想道:“從前覺得無趣,現下同楊大哥一起,倒覺有趣多了。”

不知他多言是真是假,但楊戩聽了很是受用,唇角的笑意掩也掩不住,挑眉道:“即覺有趣,我們便多逛逛。”

二人沿街往前走,遇到猴王不懂的,楊戩便耐心解釋給他聽。

猴王難得乖順,沒有性急地來回躥騰。

只是越往裏走行人越多,猴王為躲行人,不禁往楊戩身邊靠了靠,楊戩克制了半天的手終於伸出,長臂一攬將小猴王護在臂彎裏。

猴王的身體僵了一瞬,擡頭去看楊戩。

楊戩心跳如鼓,神色卻如常道:“街上人多,小心些。”說罷手上微微用了力,把人摟的更緊了些。

猴王“哦”了聲,扭頭瞧見摟住他的手指纖白,仿佛一碰就會碎,卻還牢牢地護著他。

他雖然還沒有尋到神仙,也沒有學到本事,但是自出世那天起他便與尋常妖怪不同。

別的妖怪想要化形,不知要經歷多少磨難,要過多少年。可他從石頭縫裏蹦出來那天起就會化形了,並且力大無窮,別看他的身量小,一拳打死成年雄獅和黑熊簡直不在話下。

他一個妖怪,倒被一個瘦弱凡人護著——

猴王扯了扯身上的衣裳,心道自個兒的原身是不是太小了些?要不要顯現巨猿本相給楊大哥看看?

他糾結時,手便閑不住,扯著扯著,就將本就大了一圈的衣裳給扯散了。

楊戩出門前,好不容易才幫猴王穿好衣裳,現下他的胸前散開大片,竟露出了白凈的身體。

楊戩腳步一滯,迅速為他攏好衣裳:“你……”

擡起眸,就見適才小小一只的猴兒,已經變成了和他差不多高的金發少年。

猴王咧嘴一笑,“這樣衣裳才合身嘛。”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的變化並未引起太多人的註意。

楊戩緩緩收回手,摩擦著指尖:“嗯,這樣也好。”

燈火闌珊下,猴王的笑容實在好看,狹長的眼眸微瞇,笑起來時左臉頰還有一個深深的酒窩。

楊戩舍不得移開目光,卻不知猴王也是這般。

他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人類,在月色下尤為顯眼,一舉一動清冷又矜貴,與此間煙火氣實在格格不入。

街上人挨著人,吵嚷聲不斷,夾雜著各種各樣的味道,楊戩……本不該出現在這裏。

猴王借著攏衣裳的間隙,手掌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他的石心似乎跳動了一下,這種感覺很奇妙,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楊戩察覺到他的不適,連忙沈聲問:“怎麽了?可有哪裏不舒服?”

猴王搖頭:“沒有。”他扯著楊戩的袖口:“這裏也沒什麽好看的,楊大哥我們回去吧。”

楊戩眉心蹙起,順勢握住他的手腕,小心探查他的脈息,卻發現猴王沒有任何脈息,他的心是石心,不會跳動。

一縷神識小心翼翼地將鉆入猴王體內,沒有什麽不對勁。

楊戩松下一口氣,“可是累了?那便回去吧。”

話畢,手仍握著他的。

猴王莫名地,耳尖漸漸紅了。

他不喜被人牽著,總覺得拘束,可腕上的掌心溫熱,他竟不想掙開。

回去的路上,二人比來時走的更慢。

猴王覺得自己不太對勁,又說不上是哪裏不對,他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又恢覆成恣意少年郎的模樣。

金發少年惹眼,招來不少驚艷的目光,猴王全然不在意,他的心思都被陣陣酒香給勾了去。

周圍肆無忌憚打量猴王的目光讓楊戩心生不喜,他斂了笑意,輕哼一聲,那些看著猴王的人只覺眼前一花,再看清時,哪裏還有金發少年的影子。

二人站到了一家酒樓前,猴王吸吸鼻子:“好香啊。”

楊戩:“想喝酒?”

猴王剛一點頭,便被拉了進去。

“那便喝,我陪你。”

店小二殷勤地將他們引至二樓,“兩位客官吃點什麽?”

“喝酒。”猴王對吃食無甚興趣,便聽楊戩要了兩壺桃花酒,又道:“你店中可有新鮮瓜果?”

店小二有些懵:“這……沒有。”

楊戩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對店小二道:“勞煩替我買些新鮮的桃子和香蕉來。”

猴王手撐著下巴,歪頭看楊戩。楊戩落座在他對面,笑說:“這裏的食物恐你吃不慣。”

“那你呢?”

“……我不餓。”

自從辟谷,楊戩再未吃過任何凡間的食物。他也不想讓猴王吃,只因不願毀了他的道。

猴王的一口清氣實在難得,終有一天會成仙成聖。

“楊大哥,你待我真好。”為何待我這樣好?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威力實在巨大。饒是鎮定如楊戩,也不禁亂了心神。

少年的金瞳如星似月,神采奕奕,就這麽直直地撞進了楊戩的心裏,讓他神魂顛倒,差點破了真君道行。

他的一雙手藏在桌下死死攥住,仿佛在抓著最後一縷真氣。

他乃三界第一神君,自認道行與定力甚有人及,可是自從遇到猴王,並為他一腳踏出灌江口時,他便知道自己栽了。

楊戩自嘲一笑,飲下一杯桃花酒。

從前最不屑一顧的情愛,如今也成了他的劫,若是師父知道了,不知會不會笑他自找的。

縱是心頭波瀾四起,他的面上仍是平靜淡然。

店小二很快為他們買來瓜果,楊戩親手為猴王剝了一根香蕉:“嘗嘗,比你花果山的如何。”

猴王咽下一口酒,接過咬下一截:“不及我花果山的香甜。”

楊戩挑眉笑了,最喜歡他這般實話實話的勁兒。

一壺桃花酒很快見了底,猴王抹抹嘴,又道:“這酒……”

“這酒怎麽?”

“也不及我在真君廟喝過的那一壺。”

真君廟——

楊戩眸色微動,深深看他:“你喝過更好的酒?”

“當然。”

一點桃花酒,喝不醉猴王。他此刻仍然眼神清亮,笑著道:“我曾在真君廟見到了二郎真君本尊,是他給了我一壺酒喝,還……”

“還什麽?”

“還……”猴王話說一半,忽然伸手去碰楊戩的臉。

楊戩微偏過頭,那指腹摩擦過臉頰,讓他心口發熱。

“他叫二郎,你也叫二郎。”猴王的眸子發亮,“楊大哥,我怎麽覺著你同那位真君有些神似,只是他的面上更冷,額間還有一只天眼——”

楊戩聽罷扶額笑了:“是麽。”

“猴兒竟見過真君真容,你與他倒是有緣。”

本來還在盯著人看的猴王,因為對方的一句“猴兒”差點嗆著,連二郎真君的事都忘了。

“噗……咳咳,楊大哥你、你叫我什麽?”

楊戩勾了勾唇:“猴兒。”

“你既無名無姓,我往後便這般喚你,可好?”

猴王胡亂點著頭,又一連灌了自己三杯酒。待二人從酒樓裏出來時,他已經醉到身形搖晃,腳步虛浮了。

楊戩見識過猴王的酒量,本不該叫他喝這麽多,只是如今小猴王醉酒忘了變化,又變回了猴兒原身,一整個掛在他身上,叫他沒心思想其他。

便是他沒醉,此刻也有些微醺了。

“楊,楊大哥……我好熱啊。”

猴王窩在楊戩的臂彎裏,兩只手不老實地來回亂動,扯衣裳。猴尾也不知何時鉆了出來,一晃一晃打在他的腿上。

楊戩規規矩矩地抱著小猴王,額間竟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猴王怕熱,他自己也熱的冒汗,一道真氣自體內湧出,瞬間降溫祛火。

猴王感受到涼爽,更是一股腦地往楊戩懷裏鉆,腦袋瓜蹭著他的頸側嘀咕:“涼快,這裏好涼快,楊大哥快來……”

楊戩的僵著脊背,始終緊繃著一根弦,聞言無奈輕笑:“你倒是想著我。”

猴王“唔”了一聲,愈發胡話了。

“我……我過發誓,一定要學會長生之法。”

“你本就能長生,無需學。”

“那個二郎顯聖真君,沒眼光,我要拜、拜師,他不收我……”

“天生地養的小靈猴,我哪敢收你。”

“你不知道我有多厲害,花果山……我可是老大,我是美猴王,他們都怕我。”

“我知道,猴兒最厲害,也擔得起一聲美猴王。”

“上回有只成年雄獅想霸占我的水簾洞,被我一拳打跑了。”

“……”

“還有、還有幾只小美猴,在等我回去呢——”

“小、美、猴?”

楊戩瞬間沈了臉色,低頭看著猴王的醉顏:“猴兒再說一遍,誰在等你回去?”

猴王吧唧吧唧嘴,無意識念叨:“楊大哥……”

楊戩的一顆心七上八下,待他好不容易靠著定力將猴王抱回去時,發覺怎麽也松不開了。

懷裏的家夥使出了猴子上樹的本領,手腳並用地纏住他,尾巴緊緊地勾住他,不願意離開分毫。

楊戩舍不得扒下他,立在客房的床邊進退難為。

哮天犬順著門縫偷看,驚的渾身白毛炸起。

怎麽出去一趟,主人就把這小潑猴給拿下了?

不愧是它哮天犬的主人,牛啊牛啊。

它悄麽聲地退到廊下裝睡,假裝沒有發現這個秘密。

不一會兒,哮天犬睜開一只眼,就見主人從客房裏出來了,仔細一看,身上還掛著那只猴。

楊戩沒有辦法,只好抱著醉猴回了房,裹著死也不放手的猴兒一起上了臥榻,連外衣也沒脫。

猴王睡的倒沈,可苦了楊戩滿懷心事,放開的手不覺又摟上來,輕拍猴兒脊背,嘆息一聲: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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