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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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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125

殿中炭盆裏蹦出星星點點火花。

衛無憂和幾位兄長聽到這話,都忍不住站起身來。

衛無憂蹙眉問:“城防現下如何?”

刺兒道:“聽南風說,城墻上弓兵和猛火油櫃昨夜便備好,閘樓和吊橋也已經嚴加看管起來,必要時刻會予以毀壞,以防被匈奴人利用入城。只不過,護城河昨夜已隨一場小雪冰封,只怕他們會有旁的渡河法子。”

衛伉道:“冰上行走同樣艱難,這一點我倒是覺得不必擔憂。只不過,來的竟然是單於親兵,會不會……連同單於本人都在匈奴大帳內?”

眾人交換眼神之後,都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衛無憂無意識撚著衣袖,重新落座之後,緩聲分析:“若伊稚斜單於在秋日之時,便預料到會有此一戰呢?明知烏孫要與我們裏應外合,左右夾擊殲滅他們,作為單於,怕是會舍命一搏。”

“我若是他,便以匈奴大軍主力為誘餌,將漢軍和烏孫主力都引去西北側草原上,再帶著精銳騎兵突襲繞道南下,直取雲中。雲中向來是打開大漢邊防要塞的核心口,自此便可揮兵過太原,再瘋一些,說不準還會險中求長安。”

衛不疑罵道:“若果真如此,這不就是伊稚斜臭不要臉的,在模仿去病表兄的戰術!”

眾人聞言,都禁不住有些來氣。

先前已經說過,匈奴人“打草谷”,多以掠奪邊境百姓,糧草和禦寒之物為主,少有奪城入主的先例。

究其根源,還是與匈奴人游牧民族的本性特征有關系。匈奴人不善於學習和治理,建設對於他們來說,遠遠比不上掠奪來的收益更快。

衛無憂正是因為用了這種後世思維在思考,才會忽略了現下這種情況。

李陵也難得開口問:“其餘訊息呢,斥候可有探得對方多少人?大將軍他們如今到了何處?匈奴那方的軍旗是什麽旗?”

刺兒被問的滿頭漿糊,撓了撓頭,也說不上來,正急於自己嘴笨,南風後腳也趕來了。

他顯然是從城下剛回來,長靴與勁裝上滿是泥濘風雪,掌心不知為何還帶上了傷,全然未做處理,只攙扶著一人進殿來。

被南風扶著的人胸後已經中箭,箭矢

頭端是匈奴特制的,帶了尖鉤,雖然偏離心臟三分,卻也只是強弩之末,撐著回來親口報信罷了。

衛無憂等人連忙上前,卻也不敢圍得太緊,只聚在他身側,留出風口,又高聲吩咐:“刺兒,快去請江齊和芙蕖過來,提醒他們準備手術!”

刺兒應聲跑出去,此刻那斥候卻已經站不穩,在南風攙扶下踉踉蹌蹌躺在地上。

這不過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人,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一張臟臉,手上遍布厚重的繭子和裂痕。他擡手虛虛攔了衛無憂一下,笑容勉強又疲憊。

“雲中王一番好意,屬下明白。只是生逢匈奴擾我國境,作為大漢子民焉有不聞不問,坐視退讓之理。屬下雖只是渺渺一沙礫,今有報國之機,自然欣然樂往。”

斥候小兵翻了個身,將忍不住上湧的血從嘴角抹去,其餘的盡數吞咽回去,免得臟了雲中王的殿中。

他是從風雪中奔馬一夜而歸,原不該立刻就待在這麽暖和的地方。

可如今,已經不那麽重要了,這個少年從未有如此清醒過,大約就是所謂的回光返照吧。

他斷斷續續道:“屬下夜探敵軍,已確認……此番,是伊稚斜單於親至。此番大營中親騎二千餘人,不知後續是否還有支援。另外,單於身邊有、有……一漢人親信,時常為伊稚斜出謀劃策,聽聞是長安這幾年下令追捕的要犯,名為……郭解。”

這話一出,四座震驚。

郭解在逃,這二年間一直未曾尋到人影,沒想到竟是逃出塞外,向匈奴人屈膝折腰了。

想到他曾在長安為自己費盡心機營造出的“一等游俠”口碑,幾個小子都忍不住握緊了拳,骨骼發出不爽的響動來。

這樣一來,衛無憂先前思路中想不通的地方便有了合理解釋。

若單於身側真有一人出言獻策,險中取勝,便都說的通了。只是,衛無憂萬萬想不到,此人竟是郭解。

衛伉幾兄弟還想怒斥郭解幾句,但聽斥候已經咳得沈了,有出氣無進氣,都安靜下來,默默聽他繼續傳遞餘下的消息。

斥候繼續道:“還有一事,聽已經被射殺的兄弟說,此人給伊稚斜獻計,要將、將帶了疫病的老鼠……投入雲中城,從而不費一兵一卒拿下,咳

咳……還請雲中王萬萬當心,保我……大漢。”

斥候的語氣越來越急,說到最後,就仿佛竈頭拉斷的風箱,掖著嗓子掙紮了幾下,便徹底斷了氣。

殿中半晌無人出聲。

衛無憂閉目片刻,心中難受的緊,卻也知曉此時此刻軍情緊急,不敢耽擱。

他起身,返回椅背處取了自己的披風罩好,低聲吩咐:“南風,著人好好葬了這位兄弟,家中老小全都安頓好,帳從咱們府中出。”

“另外,問問那些善觀天象的能人異士們,這雪究竟能下幾日,冰凍幾時?再計城中糧草,重兵把守。”

南風很快領命去辦,不多時,便問到了術士們最為肯定的有關天氣的答案。

衛無憂已經帶人去往北城城墻上。

城墻風大雪急,兵士們分毫不敢松懈,身上的禦寒之物卻是沒有及時跟上。衛無憂註意到這一點,忍不住蹙了眉。

今冬來的猝不及防,將士們的冬衣還在趕制中,可真會給他出難題。

南風馬不停蹄追來,遠遠看到小公子正有條不紊安排著:“優先保住城墻上值守的禦寒衣。值守者一日三班輪換,人可以輪著上,衣物倒是暫且只需安排一批。”

軍需官牢牢記下,帶人下去做事。

南風嘆息一聲,從後頭上前兩步。他滿腔擔憂,在觸及小公子那一雙黝黑堅定的眸子後,都盡數隱藏起來。

南風又是那副淡然的撲克臉狀:“小公子,問到了。此番北地將有暴雪,持續半月以上,冰凍亦將一直延續下去。”

衛無憂面上總算有了些許喜色:“老天總算幫了我們一次。吩咐下去,城墻上備大缸,以水澆向外墻,促使墻體結冰。輪值者要時時查看,以保證敵軍來時,輕易不能登城上來。”

南風與眾將士總算有了些喜色,手忙腳亂就去準備。

雲中的軍備狀態很快就影響到了百姓們。畢竟日日生活在雲中,忽然緊閉城門,重兵把守城墻和糧倉,很難不叫人懷疑。

衛無憂思索再三,將此事公開下去,希望雲中百姓能暫且離開這座城,前往並州其他地區躲避。

南城城門廣開一日,以便百姓後撤。

可奇怪的是,走的除了幾個富

商,其餘再沒有幾個。

雲中百姓道:“咱們本就是流民,在雲中安了家,如今除了雲中,也沒旁的地方可去。再說,咱們小雲中王少年英雄,都能與雲□□存亡,我等如何能離去!”

“對,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俺去無可去,誓與雲□□存亡!”

衛無憂心中千般感慨,只覺得肩上重擔似乎又多了一份。

這回,不僅僅是衛霍一門。

他用此計回敬劉徹的時候,便已經想到,要多擔負起一份責任了,因而,並未覺得有半分勉強。

衛小四借著火光,晾幹了給劉徹的書信墨跡,順道檢查一遍,封好之後交給南風:“傳回長安,速速給陛下。順道,明日午時,便將南城城門上鎖,再埋好足量黑.火藥在城門下,以備……不時之需。”

如此一來,南城城門關闔後,便當真是與此城共存亡了。

翌日,果真天降暴雪。

北境枯草遍地,荒蕪的大地上,被一片雪原覆蓋住了所有蹤跡。紙片似的雪花又急又密,就著北風直迷了人眼。

衛無憂想了一夜,還是擔心那疫病老鼠的事情,背著南風,命雲中城外餘下的少量駐守後備軍給伊稚斜送去一封信。

衛無憂要約伊稚斜單獨談談。

單於收到雲中王手信,自然要與郭解分享查看,並征詢對方的意見。郭解逃亡兩年,瞧著已經比在長安時老了許多,腰身佝僂,生出幾絲白發。

他撫了撫胡須道:“可以去。不過,須得約在雙方中點處,各自只能帶一隊隨從,老夫與您一道去。”

衛無憂收到回信,毫不意外看到郭解同往,欣應下了。

他們約在三日後的一片樺樹林中。

大雪封了路,難以前行。

雙方便提前一日派人清出小道查探,為了應對突發狀況,衛無憂還特意溫習了騎術。

臨到去的前日,他這才與衛伉、衛不疑、李陵和南風坦白。

這回,不只是三位兄長,南風也不讚同他以身涉險。衛伉兩兄弟嚷嚷著帶兵殺出去,定要護得憂兒平安。

衛無憂淺笑,拉著兄長們安撫:“大兄莫急,我確實想拜托你趁著我們吸引了單於註意力,帶一只精騎走西北,

追上阿父們說明情況。”

見衛伉想開口,他連忙繼續道:“另外,二兄和陵兄長隨我左右前去會會伊稚斜,若有伏擊,先頭騎兵會察覺的。”

“至於南風,你向來做事周全,隨在我們後方策應,我才算是安心。”

見幾位兄長還是不情不願,但已經不像最開始那般暴跳如雷,衛無憂便知道此事成了。

樺樹林中,已然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

樹枝上堆滿了落雪,腳踩在林中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伊稚斜單於要比衛無憂想象中年輕一些。

想到這人才奪了政權沒幾年,正是野心勃勃的時候,倒確實與劉徹的本性天然對立。

見到傳聞中的小兒封王,伊稚斜也禁不住瞇起了眼。

他從馬上落地,坐在隨侍們清理出來的空地席子上,烤著面前的篝火。

伊稚斜淡然:“聽聞漢人出了個八歲的諸侯王,今日一觀,倒真是勇氣可嘉。”

衛無憂見對方這等口吻,顯然沒拿自己當回事,也不在意,大咧咧坐下來,笑了一聲道:“聽聞匈奴幾經易主,做叔父的手刃親侄子上位,也是真狠。”

伊稚斜冷冷瞧了衛無憂一眼。

立在身側的郭解忽然開口:“許久不見,衛家小公子,別來無恙啊。”

衛無憂笑:“喲,這不就是大漢追捕的逃犯——大游俠郭解郭壯士嗎?”

郭解皮笑肉不笑:“衛四小公子還是一貫的嘴皮子利索。只是不知,你若即非衛家子,也非是霍家子,而是有個不能宣之於口、後患無窮的身世,還能不能這般囂張?”

衛無憂挑了挑眉,多看郭解一眼。

這老頭在逃兩年,竟然還有空調查了他的身世。只是不知今日兵臨雲中,有幾分是奔著他來的?

伊稚斜顯然也是頭一次聽說此事,有些不滿地瞧了郭解一眼:“哦?何樣身世?”

郭解不在打啞謎:“單於,此子當與當今大漢皇帝,劉氏一族關系密切。”

伊稚斜不知想到什麽,觀察衛無憂的表情半晌,笑了:“雲中王對此倒是一點也不意外。看來,此事倒是有幾分真了?”

衛無憂身側,李陵和衛不疑已經緊了腰間環首刀。

匈奴人亦有所覺,手握上兵器,雙方繃緊了弦只等一聲令下。

林中安靜的只能聽到篝火作響聲。

“不錯,他猜的也算半對。”衛無憂輕笑一聲,對衛不疑和李陵遞了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繼續幽幽道,“吾有父又好似無父,說是無父,卻又比旁人多了些父子情。”

“吾本是先帝膝下最小的皇子,可恨劉徹當道之後,逼迫吾服下有毒丹藥,變成這幅弱不禁風的幼童模樣,再不能繼承父皇大統。無數次的忍讓換來劉徹的變本加厲的毒害,吾被關在這北地邊境上,早已忍無可忍!”

伊稚斜單於哪聽過這種皇室秘聞,不免想到了自己。

前代軍臣單於死後,他便是打敗了軍臣的兒子於單才做了這匈奴大單於。

伊稚斜前傾半個身子,探問:“即是忍無可忍,你待如何?”

衛無憂單手撐在膝頭,眼神指向郭解:“交出此人,願請單於,聆聽吾的覆仇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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