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浩從樓梯處急急地奔上了天臺，在見到海岳站在高臺上的背影時, 刻意地硬生生頓住了腳步。

海岳應聲回頭, 看了郎浩一眼。

郎浩則瞇著眼，冷哼一聲, 一邊向她走去，一邊伸手松了松領帶。多可笑, 方才和於娜纏綿時都不曾松開的領帶, 卻在此刻緊緊箍住了他的呼吸。

於是海岳不易察覺地淡淡一笑，隨即語氣平淡道,

“你以為，我是想上來跳樓？”

郎浩哼了一聲, “你死不死與我無關，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工作的地方。太不吉利了。”

海岳卻笑了, 笑顏燦爛, 眼睛閃出一線光亮來，“我沒想死，也不是上來跳樓的。我只是聽說這棟辦公樓的視野特別開闊, 風景很美, 所以特地上來看看。”

郎浩並不信她, 只覺得可笑，卻也不動聲色地一點點靠近海岳。

海岳的眼睛於是掃過眼前, 腳下，一片片低矮斑駁的舊樓房，一直看向遠處漸漸西沈的太陽。她忽而柔聲道,

“馮凱，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記得。”

“第一次見面時，你是來找宿舍樓的另一個女孩兒的。你向我問路，但是我搖搖頭就想走，你追了我幾步又問，我只能倉皇地說不知道……”

“我記得。”郎浩淡淡的。

“其實，我是知道的，我只是看著你……你那麽好看，我有點兒說不出話來了……”海岳苦笑著，眼睛一直看著遠遠的夕陽，“人家都以為是你追的我，興許只有我自己知道，終於等來你的追求的我，心裏高興得幾乎快哭了……”

郎浩聽了，詫異地擰了眉頭。

海岳的雙手環著胳膊，樓頂的風呼呼地吹過她的臉頰，“你還記得最初那個，你想追的女孩兒嗎？你聽說她濫交，所以放棄了。但其實，是我傳出的風聲……你還記得你去圖書館溫習的時候，我們總是在走廊的自動販賣機前遇到嗎？其實，是我一直坐在販賣機附近的書桌前，往往坐了大半天才能偶遇你幾秒而已……”

郎浩的神色變了，好似回憶起這些往昔，忽而驚訝地發現那些都不是偶然。

“甚至……”海岳眼神悠遠地微笑，“甚至我爸爸發現了我們的戀情，你以為是因為他無意中看見了我們約會的照片嗎？其實是我故意把手機解鎖後，又放在桌上的……是我故意讓他知道的。”

“為什麽？”郎浩忍不住怒道。

“因為我知道，你總有一天會不再愛我的。”海岳這才又回過頭，她的臉上還是掛著一如既往的怯懦，好似離了郎浩就活不了。但語氣卻戚戚冷冷，

“我知道自己太過平凡渺小，無法讓你長長久久地愛我，所以……能讓你長長久久地恨我也好啊。”

“徐露……徐露，你是神經病嗎？你早就知道你爸會來拆散我們，會拿錢叫我滾？”

“當然，我早就知道我父親就是這麽一個低俗的下三濫的暴發戶！不然我的高中時代也不會被他連累，成為班上的笑話！”

“所以……你，你現在滿意了嗎？” 郎浩難以置信地，只覺得喘不過氣，“你成功地讓我恨你，恨了你一年又一年，甚至因為恨你還娶了你，你現在滿意了嗎？”

“我只能說，這一切的發展出乎我的意料，但……”海岳說著，緩緩地轉身走下了高臺。她容色綺麗地走向郎浩，輕輕靠向他，

“但唯有這個結局，讓我感動得幾乎要謝謝上天！”

她靠在他懷裏，但他只覺得懷中一冷。

“馮凱，不管你是因為恨我還是愛我，謝謝你終究娶了我。”海岳喃喃著，聲音宛若夢吟，“剛才我看著樓下數不盡的破樓矮房，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想什麽？”郎浩吞了下口水，已然猜不透這個女人的心思。

“我只覺得心境開闊，站在我的高度往下看去，不論是於娜還是你的其他女人，就像是那些破房子一樣，數也數不盡地前赴後繼，但是永遠都只會被我踩在腳下……因為，”她擡眼，無比柔情地捧著郎浩英俊的臉，滿面的卑微與愛意，

“因為我才是正牌的馮凱太太啊！”

郎浩僵在了原地。海岳說完，又恢覆了往日的隱忍和退讓。她半垂下眼簾，離開了馮凱的懷抱，低聲道，

“玩夠了就回家吧，今晚我會燉鍋好湯等著你回來的……”

說完，她留下馮凱一個人在天臺，轉身走了。

………………

“愛的極致就是把自己變得卑微，變得渺小，變得比塵埃還要渺小。但是渺小的塵埃匯集成土，成為大地，又變成了無比龐大的存在，緊緊地把所愛的男人包裹……或者說是扼殺在其中。”

表演結束後的海岳是這麽對陳大山說的。

陳大山和歐陽帆互看了一眼，好似陷入了苦惱一般，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海岳還以為自己搞砸了，郎浩也忙說，“不過陳導演，我們也準備了別的方案，比如徐露想要跳樓，但是馮凱最終良心發現攔住了她，皆大歡喜的結局，也有！”

陳大山苦笑一聲，歐陽帆就饒有興趣地問道，

“你們既然率先演出了這個版本，想必是覺得這個才是最好的結局吧。你們是問過原作者的意見嗎？”

海岳搖了搖頭。

“那我能問問你們是怎麽想的嗎？”

海岳和郎浩於是對望了一眼，海岳的臉淡淡地紅了，她說，

“因為我覺得徐露是不會想死的，她那麽愛馮凱，愛得簡直處心積慮……無論是大學時的戀愛，還是多年後的重逢，徐露都是那個明知前路茫茫還一頭栽進去的人。她早就該料到後面發生的一切了，不是嗎？況且……某些東西一旦真正地擁有過，就不會想要放手了吧！”

說完，她默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郎浩。

………………………………

陳大山沒有當場作出決定，他又和歐陽帆看了兩人其他方案的表演後，就讓他們先回去休息了。直到那天晚上，海岳才從助理小林那兒傳來消息，說陳大山離開劇組，開車去和原著作者孫鈿見面去了。

“導演去見孫鈿了？”海岳一怔，隨即很快就露出了笑意。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新的劇本打印完畢發下來了。陳大山修改了一些臺詞和段落，但基本套用了海岳和郎浩的第一套方案。

“我昨天連夜去見了原著作者，”陳大山親自把劇本交給了海岳和郎浩，“她對於電影結局的改編十分驚訝，考慮了許久才答應了這個方案。臨走的時候，她對我說，有機會的話想見見劇組的編劇。”

“咦……”海岳一驚。

“然後我就告訴她，想出這個方案的，不是組裏的編劇，就是她的好朋友。”

…………………………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繼續，後天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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