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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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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年

春息彌漫,粉白杏花似雨落,清風揚起女子衣擺,她擡手撥開面前的枝椏,一雙金色鳳眸中藏著些許深意,白色滾雪袍在綠意中特別顯眼。

遠遠,一名少女踩著繡花鞋走近,白衣勝雪,五官端正柔和,金澄杏眼盯著女子一瞬也不瞬。

「小女子不知大人來,有失遠迎。」

少女低下`身子恭謙道,她只知面前這位實力在她之上,卻是不知她是誰,但恭敬些總是沒錯。

那女子看到少女,失神般地盯著她的臉,鳳眸漫出幾分詫異,隨後回到平靜:「無妨。」

少女彎起杏眸,露出淺淺梨窩和小虎牙,輕聲問女子:「大人要喝杯茶嗎?」



枝上的杏花落下,輕輕飄到少女臉上,涼冬從夢中驚醒,眼前又是一片狼藉。

說不準這已經是多少次失去理智了,反正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她拍拍衣裙站起身,感覺嘴中都是一股血腥味,嫌棄地掐過潔凈訣後,卻是依舊留著。鐵銹味讓涼冬有些難安,但她面上沒有露出半點,只是掐訣將一切消去。

每一次的失控對她來說都離消亡更近一步。

涼冬看著也就十六、十七歲,臉龐還帶著些許青澀,白色短發整整齊齊,耳朵綴著綠松石耳飾,下頭系有紅色流蘇,一雙金眸半闔著,慵懶卻不至懶散。

她是天地間最後一只饕餮。

甫出生父母就已消散在天地間,只餘下簡單的知識及一段話給她:「你是饕餮,終會吞食自己,連同魂魄,死得幹幹凈凈。」

甚至連名字都沒給她取,畢竟誰會幫一個不久便會消亡的生命命名?

彼時她尚未開靈智,不明白這話意思,只憑著本能大吃特吃。

天地靈氣濃郁,她花上半月便開了靈智,一了解這話意思,便強忍著饑餓克制自己。

餓了就抓點動物烤來吃,還要先確保動物死透,以免自己連著牠們魂魄一同吞下。

涼冬走回洞府,說是洞府吧,其實也就是一個山洞,裏頭擺了桌子和床,這是先人留下的,她只是沿用。

她看著桌上堆滿的書,隨意地全收入儲物戒中。

涼冬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她不想死。

可是血脈似乎不願讓她在這世上多留。

那種無時無刻的饑餓總是一點點地啃咬她的理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失控,期間她什麽都記不得,只知道醒來後眼前都是一片狼藉,而嘴中總是充滿血腥味。

「你去哪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問,涼冬睜眼就見到溫語站在她身旁。

溫語身著一襲皂衣,金色鳳眸半瞇著,眼裏藏著火光,薄唇輕抿。

是再熟悉不過的模樣。

「大人。」

涼冬勉強扯出笑,彎著杏眸喊道。大人這副模樣定是發現自己又失控了。

溫語沈著聲問道:「你又?」

雖是問句,但她們都清楚答案。

涼冬幹笑兩聲,毫無底氣地同她說:「我剛睡著做夢了。」

想再多說些,溫語卻是留下三張紙與道德經便轉身離去。

涼冬輕嘆口氣:「我剛夢見我和大人的初見呢……」

她搖搖頭,感覺到一種酸澀積在心口。

反正,誰都只喜歡好孩子對吧?人之常情,神獸也不可免,更何況鳳凰一向高潔,自是痛恨和罪孽沾上邊,大人已對她百般容忍,是她錯了。

涼冬看著桌上的道德經和三張紙,熟門熟路地召出她的筆。

每每只要她造下殺孽,大人就會讓她抄書,幾張紙就是幾遍,至於不夠的紙就是她自己補足。待她抄完後,大人就會當她沒造過殺孽,徹底不談此事,在此之前都會被大人冷臉相待且狠狠無視。

其實大人大可將她誅殺,趁著她還未犯錯、茁壯。

可大人沒有,大人似乎是信任她,信任她能好好克制自己,可她不能。

大人留在這裏百年有好一部份的原因是為了約束自己,以免自己為禍人間。

她也想克制自己,想要好好活下去,修練成仙。

她有著可笑的勝負欲及叛逆,想修煉、想證明饕餮能活很久。

修仙本是逆天之事,更何況她是饕餮,出生那刻就背負著罪孽的兇獸。

身上源源不絕冒出的穢氣會侵蝕靈力,修仙根本是不可能的,幸虧她找到辦法,能用天地靈力壓抑住穢氣。

可是饑餓是壓制不住的。

涼冬一邊抄,一邊輕嘆。她一只饕餮要約束自我談何容易,那種纏繞不去的饑餓每時每刻都在啃咬著她的理智,一點一點的,讓人瘋掉的難捱。

她垂下羽睫,嘴角卻還是上揚,纖指碰上書,指尖浮出黯淡紅光。道德經上的字就漸漸變成墨色小魚,一尾一尾,代她游出小小昏暗的洞府。

涼冬搖頭晃腦地看著小魚,嘴角露出淺淺的梨窩,杏眼卻是盛滿恍惚。

溫語本在外頭煩躁地看著書,卻看到空中浮著數千只墨魚。她壓抑怒氣,循著墨魚走進洞府,就見涼冬滿臉恍惚地笑著看魚,樣子甚是詭異。

她按捺下想把她笑容扯碎的想法,大步走到她面前。

涼冬這才如夢初醒地看向溫語,笑容僵掉,金澄杏眸中盛滿窘迫,但下刻又回覆微笑:「大人,您放心,這五千一百二十六字一個都不會少也不會錯的。」

說完就擡手漫出柔柔白光,那些墨魚便一只一只地游回書上排好。

涼冬就不安地望著溫語,深怕她會因此怪罪自己或發怒。

溫語繃著臉一言不發,好一會才拂袖而去。

涼冬習以為常地目送溫語離去,重新坐回案前,深吸一口氣之後便開始認真抄書。

半個下午過去,抄好的書就扔在桌上,涼冬便一甩袖子跑去池塘看魚。

看沒多久,溫語就出現了。

「你不研究陣法了嗎?」

溫語站在她身旁問道,金眸中的火躍動著。

涼冬聳聳肩,輕聲回道:「天天的,好累,而且看魚會有靈感。」

她一直在研究陣法,能壓制住她本性的陣法,但總是沒成功,大人不精陣法,沒辦法幫她,只會偶爾問幾句關心關心。

魚兒在水中悠游,涼冬就盯著魚,一動也不動。

漸漸,一條條的魚落入她眼中都成為一個點,魚之間牽著細細白線,不斷地轉換重組,每次的轉換都在提供新思路。

溫語也在她身旁蹲下,沒有說話,鳳眸只映出涼冬,焰芒在金波中跳動。

不知過去多久,斜陽灑落兩人發上。

「大人,您已經來了將近百年了呢。」

涼冬突然歪頭,輕笑著同溫語道,杏眸彎成月牙,梨窩淺淺。

溫語點頭,沒多說什麽,只是轉頭改成看魚:「嗯。」

涼冬看著溫語,一言不發。

她知道大人總有一天會走,可是,她無法接受。

大人就像太陽一般,那般的耀眼,那般的溫暖,那是第一次有人不害怕她,溫柔待她。

大人是她的神明,為她在漫漫長夜點起一盞燈的神,而她則是甘願伏在大人腳邊的罪人。△

涼冬搖搖頭抑制思緒,站起身輕聲問道:「大人還會待在這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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