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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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還有個星期放暑假,幸池暫時將那件事放到腦後,進入覆習階段。

考完試,幸池在臨城多呆了幾天,臨走前跟程亦珩黏了兩天,然後各回各家。

回到家後,幸池一直在找機會跟父母坦白,思索該怎麽說才能更讓季曉芹他們接受。

沒有想到合適的措辭,也沒有什麽特別合適的時機,一次晚上吃飯,幸父和季曉芹都在家,幸池、幸紆,一家四口一起吃飯。

幸紆吵著想看電視,季曉芹哄著他先把飯吃完。

“你飯吃完給你看。”

“不要挑食,這個也要吃,不吃怎麽行?”

“想看電視,問問你爸爸讓不讓你看?”

幸池的父親是個商人,身上有股文人的氣質,他生得英俊,不然季曉芹當時也不會看上他,只是不說話時顯得有些冷漠。

幸池氣質外形跟他有點像,眼睛像媽媽,不說話就會顯得冷淡,看起來不好接近。

“吃完飯才能看,”幸父對著兒子說話,語氣稱得上柔和,“聽媽媽的話。”

……

幸池等他們說完,放下筷子,抽出紙巾擦了嘴,用平淡的語氣插入這和諧的氣氛:“我談戀愛了。”

正在給幸紆夾菜的季曉芹擡起頭,幸父也望過來。

幸池下一句話打破他們所有的疑問:“是男生。”

他迎著父母震驚的目光,淡然補充:“我喜歡男生,和他在一起幾個月了,覺得有必要讓你們知道。”

氣氛安靜了幾秒,空氣像是凝滯了一樣。幸父的目光很黑,沈默望人有種刺人的銳利。

啪得一聲,他將筷子扔到桌上,幹脆命令:“分手!”

語氣很沈,透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幸池的回答同樣幹脆,甚至沒有多想,憑本能回覆:“不可能。”

他坐在幸父側對面,幸父的目光利劍一樣紮在他身上,季曉芹的表情也不太好。

幸池猜到他們會難以接受,也猜到他們會有所抗拒,奇異地在這樣的境況下竟不是很緊張,甚至可以平靜地和他們對視。

他的平靜沒能維持多久。

“分手。”幸父壓著聲音又說了

一遍,

幸池有點煩躁了:“說了不可能。我跟你們說這個,是想跟你們好好聊,不是讓你逼我分手,如果這樣我跟你說有什麽意義?”

幸父火了:“是沒意義,你不分手,讓我和你媽跟你聊什麽?聊怎麽接受嗎?你覺得可能嗎?”

“你平時不說話,我當你性格悶,原來都在這兒憋著。”

“我最後再說一次,分手!你分手了我們才有聊的餘地,不然沒什麽可談的。”

幸池站起身,語氣冰冷:“等你們冷靜了我們再說,我知道你們剛知道很難接受,除了分手什麽都可以商量,你們想了解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們。”

“只有分手,”他語氣堅決,“不行!”

幸池說著想要上樓,還沒側身,劇痛從額角傳來。

杯子在地上碎成幾片,巨響過後是沈默的死寂,緊著幸池聽見小孩的驚叫和季曉芹的呼喚。

“沒事吧小池?怎麽樣,頭暈不暈,快拿紙擦擦。”

季曉芹也惱怒震驚,但沒幸父那麽大反應,看到幸池受傷,一瞬間忘記責備,滿滿都是心疼,拖著幸池就要上樓。

“走,不怕,媽媽帶你上去處理傷口。”說著沒忍住瞪幸父一眼,斥道,“再怎麽也不能動手,他是你兒子,打壞了有你後悔的。”

“快,去止血。”說著去拉幸池。

幸池將季曉芹的手推開,擡手去摸額頭,摸到濕濡,才發現自己額頭滲了血。

血跡劃到眉毛上,幸池用手擦了擦,擦不幹凈,他又換了只手去擦。

很疼,疼得他按在額頭上的手痙攣一下。

想程亦珩。

想見程亦珩。

他好沒用,不過被父親砸了一下,流了點血,就想見程亦珩。

但真的好疼,怎麽會這麽疼,腦袋要炸開了。

他什麽都沒法想,下意識朝幸父的座位上看去。

幸父放在桌上的手握得很緊,表情沈得可怕,隱約有點慌亂。

奇異地,幸池思緒清明了點,頭還是疼,但能思考了。

他推開季曉芹要給他擦血的手,走到餐桌前對幸父道:“不可能分手。”

幸父唇角一抖,又要發火,

擡眸看到幸池染血的額頭,把怒火壓了下去。

幸池絕了自己所有退路,也絕了幸父的希望:“我是同性戀,不是他也會是別人,分手了再找也是男的,只會是男的。”

錯了,他不認為自己是同性戀,只是他喜歡的人是男生,如果程亦珩是女生,只要還是那個靈魂,幸池依舊喜歡他。

他不是同性戀,他只是喜歡程亦珩,程亦珩外的任何男生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

只是他不這麽說,幸父和季曉芹不會死心。

與其說被掰彎,有喜歡女生的可能,不如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

他是同性戀。

不是程亦珩還會是別人,將季曉芹他們可能對程亦珩產生的抵觸降到最低。

幸父應該真的氣恨了,喘息變得粗重。

幸池轉身時被季曉芹拉住,季曉芹不知何時走到他的身後,她的臉色也很不好,沒比幸父好多少,壓著沒表現出來,準備先把幸池頭上的傷口處理了。

“你跟我上去,有什麽等會兒再說。”她的語氣沒有方才的擔憂,多了點冷硬,應該也是氣的。

她拉著幸池往樓上走,力道重了很多,似乎怕幸池再掙開,抓得很緊,不給幸池掙開的機會。

她走了兩步,幸紆跑過來抱住她的胳膊,小臉蒼白中帶著淚光,好像被嚇到了:“媽媽。”

季曉芹冷硬的目光落到幸紆身上時柔和了些,她揉了揉小兒子的腦袋:“去看電視吧,今天讓你看一次,以後吃飯不許這樣了。”

誰知道幸紆搖頭:“不看了,以後吃飯都不看了,媽媽不要生氣。”

季曉芹露出點笑。

幸池看著他們的互動,心道自己也許真的是個不聽話的兒子,遠不如幸紆可愛,不招人喜歡。

季曉芹回過眸來,望見幸池臉上的傷,表情再次沈下來,拉著他往樓上走,另一只手牽著幸紆。

季曉芹給他處理傷口的時候,幸池沈默地由她動作,藥水塗在傷口刺疼,幸池攥著手指,神情未變,一聲不吭。

季曉芹放輕了動作,幸紆坐在後面的沙發上看著他們。

房內氣氛安靜,樓下也沒什麽聲音,整棟樓在那場爭吵後沈寂下來。

季曉芹終於問:“什麽時候的事?”

幸池擡起眼睛。

季曉芹繼續問:“什麽時候談的戀愛?”

幸池實話實說:“五月份。”

“我跟他認識很久了,只是五月份在確定關系,是經過慎重考慮,不是鬧著玩,不會分手。”幸池怕季曉芹和幸父一樣,提前把話放在這兒。

季曉芹沒說話,替幸池止血清理了傷口和額頭的血跡。

“什麽時候發現自己喜歡男生?”季曉芹問。

幸池套用程亦珩的話:“中學。”

他打量季曉芹的臉色,想到程亦珩對他母親說的措辭,猶豫道:“我……很害怕,發現的時候,不知道跟誰說,只能憋在心裏……”

幸池發現季曉芹的手有點抖,他止住聲音,沒有再說。

“怎麽不跟我們說?”季曉芹的嗓音有點啞。

幸池說得半真半假:“不知道怎麽說,怕你們不接受,覺得我不正常,而且……”

他的目光落到幸紆身上,有些艱難:“那時候他出生不久,你忙著照顧他,情緒不好,我說了你會不高興,我也不太想跟你們說。”

“我那時候沒想通,覺得我本來就不重要,有了他我就更不重要了,還有點怨你們,為什麽不願意陪著我,卻願意陪著他。為什麽我小時候你們都忙,他出生你們就不忙了,願意放下自己的工作去照顧他。”

“明明……”幸池本來沒想說這個,說出來嗓音有點顫抖,“我們都是你們的兒子,你們卻不管我。”

幸池緩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平靜下來,他怕幸紆聽見,聲音壓得很低:“如果沒有他,我不會覺得你們的缺失有什麽,或者他早一點出現,我也不會覺得有什麽,偏偏他出現在我什麽都沒得到也沒法再得到的時候,讓我看著同樣的年紀你對他的付出,是我小時候最想要,長大了要不了也不期待了。”

“你們給了他一個完整幸福的童年,你們給他的越多,就顯得我以前……”

幸池停下聲音,沒再說下去,因為他看到季曉芹眼裏的淚光。

季曉芹是個不愛哭的人,至少幸池幾乎沒看見她哭,現在他看見那雙和自己相似的眼睛溢出淚光,心口突然一松。

他一直以為自己不怨了,原來沒有,直到此刻看到季曉芹眼裏的淚,才突然有種枷鎖落地的釋然。

短暫的釋然過後,另一種情緒湧上心口,淡淡的愧疚。

他覺得自己矯情,前幾年,一邊怨一邊覺得自己矯情。

他們除了少了點陪伴,並沒虧欠他什麽,幸紆的出生並沒帶走太多,他們沒有過分偏心,只是他們對幸紆的好,有時候讓幸池不由自主地和小時候的自己對比。

幸紆生病了,喝藥有人哄,沒人哄他。

季曉芹怕幸紆生病,時常為幸紆添減衣物,幸紆打個噴嚏,季曉芹都會緊張。

幸紆玩鬧不吃飯,季曉芹哄著逼著他吃,好像一頓不吃就餓死了。

幸紆過生日,季曉芹會為他準備很多。

……

幸紆得到了很多的陪伴和很多的愛,都是幸池沒有得到的,他得到的更多的是離別。

季曉芹工作很忙,經常要全國各地到處飛,停下來休息陪幸池一段時間,那是幸池最快樂的時候。

短暫的快樂後是無數的分別,每當季曉芹要走,幸池會偷偷難過很久,他會在季曉芹走的前幾天開始難過,離別越近越難過。

偏偏不知道因為自尊心還是什麽,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他的難過和不舍。

他不會在季曉芹面前難過,也不會在她面前表達不舍,只會在她走後,躲起來偷偷哭。

上學的路上想起來,掉幾滴眼淚,擦掉去上課。

吃飯的時候,抹把眼睛拿起筷子吃飯。

……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不哭了,季曉芹再走他不會難過,不會不舍。

離別不會再讓他有太大波動,他習慣了,也長大了。

幸池抽了張紙遞給季曉芹:“其實我有點想通了,你們不是不愛我,不是不想陪著我,你也想像照顧幸紆一樣照顧我,只是那時候你們年輕,都處在事業的起步階段,你們沒辦法。只能怪我生的時候不好,如果我生在幸紆這個時候,你也會這樣陪我的對不對?”

季曉芹點頭,眼眶完全濕了。

幸池再接再厲:“我想要的不多,只是想我喜歡的人陪著我,他對我很好,我生病了他會給我買藥,提

醒我穿衣服,我心情不好他會哄我高興,給我買早餐,之前腿受傷了也是他陪著我。”

“他很喜歡我,我也很喜歡、很喜歡他,所以媽,你讓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季曉芹的關註點在另一件事上,眉心微微擰起:“腿受傷,什麽時候?還有生病,什麽病?嚴重嗎?怎麽不跟我說?”

幸池怔楞,沒想到她會在意這個,下意識道:“不嚴重,就是小感冒,腿……”

幸池聲音梗了一下,含糊道:“就不小心摔傷了,很快就好了。”

見季曉芹盯著自己不吭聲,幸池不想跟她說這個,把話題拉回正軌:“他真的很好,各方面都很優秀,績點年級前列,得過很多獎,為人上進,長得好,性格也好,最主要是很喜歡我對我很好,除了你們,不會有人像他喜歡我了,有我也不要。除了不是女生,但我不喜歡女生,他的性別對我來說剛剛好。喜歡他的人挺多,有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是不是配不上……”

季曉芹聽前面幾句還沒什麽,聽到後面一句,丹鳳眼一瞪,擰眉望著他:“胡說什麽,有你配不上的人?”

幸池彎了下唇,他額頭還有傷,漆黑的眼睛明亮,看得季曉芹的心一下就塌了。

只是她心裏還有些抗拒,任誰一時半會兒也接受不了自己兒子找了個男生談戀愛的事情,對方再好也是男的,性別不對,就覺得哪裏不對。

但迎著幸池漆黑明亮的目光,看見他眼裏隱藏的期待,季曉芹說不出什麽狠話。

她本來沒覺得自己對幸池有多大虧欠,直到剛才聽到幸池的話,才知道疏忽了多少。

幸池什麽都不告訴她,不跟她親近,連生病受傷都不跟她說,好像對她沒了期待,不期待從她身上得到什麽。

如果他不說,季曉芹永遠不知道幸池心裏有這些想法。

自己的孩子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怨著他們,又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與他們和解。

歸根結底是她這個母親沒做到位。

……

幸池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只是覺得季曉芹的眼神柔了下來。

“可以給我看下他的照片嗎?”季曉芹問幸池。

幸池目光一亮,心裏湧出喜悅,幾乎立刻明白季曉芹

的意思。季曉芹想看程亦珩的照片,不代表接受,至少不像幸父那樣抗拒。

找到了突破口,幸池感覺自己看到了曙光,他連忙去拿手機,翻程亦珩的照片,發現大部分是自己和程亦珩的合照,零星幾張程亦珩的個人照。

幸池想了一下,挑了一張合照和一張個人照給季曉芹看。

合照上,幸池和程亦珩挨在一起,望著鏡頭,笑得很好看。

兩個人各有各的帥,加在一起成倍的視覺沖擊,賞心悅目,至少就長相看,他們很般配。

季曉芹即便抗拒,也承認那男生長得不錯,配得上他兒子,只是……

季曉芹輕嘆一聲,沒去看第二張,她推開幸池遞來的手機,勉強笑道:“給我點時間好不好,媽好好想一想。”

幸池嘴角的笑變淡,再次揚起來:“好。”

他知道這種事不能急,確實需要事情接受,季曉芹願意考慮,已經很好了。

幸池的傷口已經處理好,該說的話也已說完,季曉芹讓幸池待在房間別急著出去。

“你爸那邊我跟他說他,他今天脾氣急了點,傷到你肯定也很後悔,我去跟他聊聊。你們別對上,等他冷靜冷靜。”

幸池點頭,季曉芹走時,幸紆被她帶了出去,房內只剩下幸池一個人。

懸在頭上的刀落了下來,多日的躊躇和憂慮在此刻消散,情況比幸池想象得要好,至少季曉芹這邊有希望。

額頭的疼痛提醒幸池剛才的混亂,垂眸看到掌心的血,他去浴室將手洗凈,出來後打開手機看到屏幕上的照片。

這是一張單人照,照片上的人穿著短袖長褲,氣質出眾,模樣清俊,站在夏日的樹蔭下,同清風一樣純澈溫柔。

幸池想程亦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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