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你已經死了，你既然還坐在這裏喝茶，那這句話自然不是字面的意思，而是說小剛那顆會恐懼、會擔心、會憤怒的心已經死在了九幽之中。

“其實九幽只有百裏範圍，要徒步馬不停蹄走過也只需十日時間，我當時只是被一些東西耽擱了！”

小剛語氣越發平淡，卓震山越發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個怪物，但還是疑惑不解問：“那為何當初柳大人會在裏面待了五年之久？”

小剛神色平靜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頓了頓又希冀地說：“大將軍要不然自己抽空去看看？”

“開什麽玩笑，我這把老骨頭了，瞎折騰什麽啊？”卓震山連連擺手拒絕。

便在此時，兩人均明顯感覺到了地面微微震動，就連茶幾上茶杯裏的水都被震起了層層波紋，緊接著便聽到遠方天際傳來轟隆巨響。

他們知道，戰爭已經打響，大地的寧靜從此刻開始已不再安詳，還沒等兩人反應過來，城北和城南方向也開始響了起來，只是距離頗遠，聲音聽上去有些微小。

小剛收起茶幾上的軍刀，兩人幾乎同時站起身，才剛進得指揮所便有通訊兵稟報：“將軍，幾乎同時收到戰報，王城四周各處冥兵都有重型軍械，此刻已經展開的進攻。”

“這些崽子終於等不及了嗎？”

大將軍即刻下令：“咱的炮不是也架起來了嗎？以牙還牙，給我打回去！”

“是！”那通訊兵轉身傳訊去了。

幾個呼吸之後，周圍的炮響聲越發嘈雜，震耳欲聾，甚至指揮所都隱隱有垮塌的風險。

此刻的城墻上，那些軍士們全都隱蔽在堅挺的垛口之後，他們不知道這面城墻經歷了多少歲月，不知道是否還能撐得住這幾下炮火的攻擊。

沒有讓他們失望，冥兵的炮火擊打到城墻之上然後爆炸，然而最多只能令城墻微微震動並且在上面留下一些烏黑的痕跡，卻不能打掉一塊石片，也不知這是什麽石頭建造而成。

眾多士兵看著完好無損的城墻心下稍安，然後看著頭頂飛往城外的一顆顆炮彈，他們知道是城裏的炮兵部隊發起了攻勢。

雙方炮彈之間的你來我往一直持續著，好在城中百姓早被大將軍安排到城中心去了，遠離了城門，也就免去了許多傷亡。然而人雖走了，可是這些不知道建了多少年的房屋卻走不了，只能留在原地，在冥兵的炮火聲中被一一擊垮。

一時之間不論城外城內，盡皆硝煙彌漫土石紛飛雪花四濺，中間只留一座高聳的城墻依舊堅挺，城墻上的士兵緊握手中槍咬著牙不停祈禱著。

在城墻之外的遠處一群群冥兵整裝待發，個個面色肅然宛如一群即將赴死的死士，他們眼中盯著前方那座城墻，似乎要想辦法將之看穿一般。

在冥兵炮兵部隊裏已經燃起了戰火，從城內發射出來的炮彈在這些冥兵周圍地上落下炸裂，炸出一個個深深的土坑，若是從上方俯瞰而下便可發現，這些土坑就像是不停綻放的花朵一般，偶爾一兩個冥兵被炮彈砸中，那朵花就是紅色的，極為絢麗！

雙方炮火對轟，自然是冥殿一方死傷更為慘重，畢竟城外沒有什麽東西能夠擋住這些炮彈的攻勢，而對於王城士兵而言，那座似乎永遠不會倒下的城墻就是他們天然的屏障。

此刻比拼的就是誰的炮彈多一些，冥殿大多的炮彈都浪費在了城墻處，於是這波便是王城士兵占了上風。

一堆堆雪在炮彈中被炸得四散，伴著有些濕潤的泥土已經玷汙了原本白凈的靈魂，然後在被戰火燒得有些暖和的土地上漸漸融化，滲進土裏不見。

冥兵陣地裏傷員們不停慘嚎，然而卻不見哪怕一個衛生員在人群中來回奔走搶救，因為有冥殿殿主的指令，所有冥兵全都要扛槍上戰場沖鋒，沒有人敢違抗。

有些被炮彈炸得身體支離破碎，只剩下上半身還在掙紮，原本死去的士兵已經因為噬魂蠱的原因開始爬起然後朝前方那座城走或者爬甚至是蠕動而去，就像是那些亡靈一般，眼中只有前面那座城，無論如何都要沖入那座城。

那些爬起來的屍體緩緩走在這片雪原之上，每踏出一步都有些許血滴掉落在雪上，就像一朵朵美麗的小紅花一樣，開在了寒冷的冬季裏。

在四野間不停響起的炮聲中，那些依舊停留在枝頭不肯離去的小松鼠慌忙奔逃，踩踏著被雪壓彎的枯枝迅速逃回了樹洞裏。周圍林子裏不停響著積雪從樹上砸落到地面的聲音，像極了這片大地的慘嚎之聲。

那些肢體被炸得殘缺死去的屍體，此刻也已緩緩朝那城墻爬去，在雪地上拖出道道極長的血印，顯得極為血腥可怖，然而在周圍那些還活著的冥兵眼中卻沒有一絲恐懼，有些雖然已經流淚哭泣，卻依舊咬牙將炮彈裝上膛然後發射。

當炮彈用完，他們只得拿起背後的槍毅然朝前方的城墻沖去，他們的身體似乎不受控制，因為從他們已經淚流滿面的神情上看得出來，他們並不想對這個養育了自己多年的王朝發起進攻，但是他們身不由己。

他們緊隨那些“屍體”之後，來到王城不遠處，舉起手中的槍瞄準墻頭，然後扣下扳機，整個動作就像一個機器人一般毫無感情可言，雖說是瞄準，但是眼睛卻並沒有看槍的覘孔、準心，只是兀自流淚。

淚水滴到雪地裏，融化了幾片血花，仿佛只能以這種方式告知這片江山：“我其實深愛著這片土地！”

然而沒有人看到，也沒有人能體會，他們只能這麽走著。

前方爬起來的屍體越來越多，城門是關著的，但是他們要進城，城門打不垮，怎麽做？只有一種方法——一將功成萬骨枯！

沒錯，那些來到城墻之下的“屍體”數量越來越多，開始在墻根堆積成山，山體逐漸拔高緩緩朝墻頭延伸而去，後來者直接踏上這些堆積的屍體，朝墻頭走去，如果走不到墻頭，那就只能倒下成為這座屍山的一部分。

墻頭上的士兵們哪裏見過這種攻城方式，就算是話本裏都不可能出現的攻城方式，今日見到了，親眼見到了，血腥殘酷而恐怖，他們先前就收到了護國大將軍的通知，這次的戰爭可能有些慘烈，然而沒有人想到會是這等慘烈狀況。

望著城墻之下逐漸拔高的屍山，望著那些屍體踏上屍山走上來然後倒下成為山體的一部分，有些軍士難耐心中的痛苦和恐懼，直接哭了出來，然而這些並不影響他們扣下扳機的速度。

城外的戰況傳到了指揮部，護國大將軍看著顯示屏裏的畫面震撼無語，那雙略顯蒼老的手緊握著椅子扶手，眼眸裏有了一些說不出的感慨。

小剛看著屏幕上所發生的一切，那些冥兵沖上屍山，然後被擊斃從屍山上滾下去，片刻後又扭曲著身體爬起重新踏上腳下的屍體，只是眉頭微皺，他覺得這麽一來，這事情就變得有些麻煩了。

在城外遠處還有著不知幾許的冥兵正嚴陣以待，似乎在等待著某個最佳的時機。城墻之下的屍山緩緩拔高，繼續拔高下去，必然會達到他們想要的效果。

“這就是你說的十分慘烈嗎？”

大將軍卓震山右手忽然擡起，然後重重拍在了面前的桌子上，他很憤怒，很生氣，他對這種新鮮的攻城方式也很反感甚至反胃。

他想過自己可能是殺敵一萬自損八千的慘勝，卻沒想過冥殿那個殿主竟然這麽喪心病狂，不惜犧牲所有冥兵都要換取他自己邁進王城的那一腳，這就是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嗎？但是萬骨枯之後，他真的能功成嗎？

小剛知道卓大將軍並不是對自己生氣，而是對那個冥殿殿主生氣，對這種天怒人怨慘絕人寰的攻城方式生氣。

所以他沒有回話，只是靜靜看著屏幕上所發生的一切，然而大將軍在等他說話，他也必須說話，所以他思索片刻後說：“將軍，立刻下令退守城內，停止殺敵！”

卓震山臉色一變，轉頭看向小剛難以置信地問：“什麽？停止殺敵？他們在攻城啊，不殺敵怎麽阻止？”

說完後看著小剛平靜的臉色，這才知道他失態了，但是他還是難以理解，都這麽慘烈了，這個男人為何總是這麽沈得住氣，心中不禁暗想：“難道這些東西他早在九幽煉獄中見過了？”

小剛覺得自己說的話不夠完美，於是補充說：“停止殺敵，但是可以傷敵！”

他知道噬魂蠱會令人痛不欲生，但是只能先保住這些人的性命，之後還有解救的方法，若是直接擊斃，那還不知道要殺到什麽時候。

卓震山領會了小剛的意思，知道這個男人進過九幽煉獄見過世面，所以小剛說話了，他自然而然以為有了應對之法。

“我知道了，你是說活捉！”卓震山語氣有些激動，見小剛點頭急忙吩咐了下去。

守城士兵在接到命令的第一刻便停止了攻擊，而是紛紛退回了城裏，等待著那些冥兵沖進城裏，然後展開近身搏鬥將那些冥兵活捉，可是哪裏有那麽容易？

那些冥兵踏著屍山來到墻頭，竟然不去尋走下城墻的路，而是直接從城墻上跳入城內，如此高大的城墻上一躍而下，哪裏還有性命生還？

跳下來砸死的冥兵還沒等身後的人落下來就在噬魂蠱的作用下又爬了起來朝前走著，這樣下去根本不會堆積成山，那豈不是說任何一個進城的冥兵都不可能是活口？那又哪裏來的活捉一說？

通訊兵將戰況報給指揮部，想要知道下一步的指令，然而傳來的卻是卓震山憤怒而恨鐵不成鋼的聲音：“你們是蠢材嗎？訓練了那麽久，這是人民考驗我們的時候，你們就是這麽表現的嗎？城內活捉不到，難道就不會去城外活捉嗎？”

“可是……”電話那頭傳來猶豫不決的聲音。

“可是什麽可是？少廢話！每個人至少給我抓十個冥兵回來，否則你們就跟那些屍體睡在一起吧！”

啪！

卓震山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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