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國大將軍卓震山聽著小剛平淡語氣吐出來的話，緊緊盯著小剛的眼睛沈默不語，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小剛這句話的意思。

七情確實只是對於活人來說的，可是當一個人死了，那是不會有七情的，至少要缺少一些情緒，比如驚恐。

小剛的沒有直接回答卓震山的問題，而是以反問的方式解釋了一切。

大將軍看著面前這個年僅三十歲的男子，看著這個“死人”，至少這個人的心已經死了，可是到底是怎樣的經歷才能另一個三十歲的男人甘願放棄這些本該有的情緒而保住這具強大的軀殼？

他難以想象小剛到底經歷了什麽，但他從小剛的眼神中看出了所言非虛。

在生死殺伐中，被殺掉的不是身體，反而是心靈，這種話說出去可能不會有人相信，但是卓大將軍不是一般人，戰場是個怎樣的地方他非常清楚。

大將軍沈默片刻後問：“看你腰間常配有軍刀，你曾經也在軍部待過嗎？”

大將軍知道小剛是林弈的伴讀書童，小剛也知道大將軍並不是問二十年前的事，而是這二十年裏的事。

“守護王朝疆土，並非只有軍部的人才能上戰場，這把軍刀是從戰場上那些死去的將士身上撿來的，用它殺光一切該殺的敵人，那些將士也能死得瞑目了！”

小剛望著窗外，語氣平淡得有些蕭索有些悵惘，似乎看到了當初戰場上那個將士臨死前將這把軍刀交到他手裏然後氣絕的畫面，然而他眼神依舊平靜，沒有恐懼沒有傷心。

卓震山沈默了下來，對於在位多年的護國大將軍而言，他完全同意這種看法，手中拿著戰友的武器，一定意義上代表著同戰友並肩戰鬥，這是軍人的一種情懷。

“如果二十年前沒有發生那樣的事，你如今又會在哪裏？”卓大將軍忽然問道。

小剛苦笑一聲說：“既然是已經過去的如果，再去討論又有什麽意義？何況對於一個死人來說，不該討論這種話題！”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

在兩人眼中的死人並不只是軀殼死了，即便身軀依舊健全，心死了那也是死，他們不覺這種判定方法有什麽問題，有些諸如“你怎麽死了？”“你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盡說什麽傻話？”這種顯得傻逼又腦殘的問題永遠也不可能從兩人嘴裏說出來。

卓震山再次沈默無語，他看著面前這個似乎無所畏懼的男子，心中不禁有些惆悵和同情。

在他看來，如今的小剛一定程度上已經成了一個機器，一個戰鬥的機器，他有時候甚至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比自己還要更像一個大將軍，像一個本該馳騁疆場的大將軍，在同情的同時更多的是欣賞和讚嘆。

……

九幽煉獄入口處那座山崖上，黑白無常並肩而立望著幽深不見底的滾滾濃霧，眼神中有一些擔憂和著急。

他們自解決掉王宮之事後便來到了這處九幽入口，為的就是迎接閻府林老大的歸來，不知道要等多久時日，於是兩人特命眾鬼兵在身後不遠處搭起了帳篷，打算一直等下去。

如今已經過去了三天，在這三天裏，兩人經常無事站在崖畔望著崖下深處，想著當初隨林老大萬裏行軍踏山河之時何等瀟灑自在，如今林老大卻生死未蔔。

然而他們心中依舊堅定地以為林老大一定會從中出來，於是他們在辭別卓震山之時便說了，林老大一日未歸，他們便要一直守著九幽入口。

“林老大應該不會這麽早出來的，我們還是不要太著急了！”

黑無常沈默了許久終於打破了平靜，望著那根伸向濃霧深處的鋼制索鏈漠然說道。

白無常皺起眉頭擡頭望著崖畔那棵樹，望著樹上那幾朵紅得發黑的花朵，有些不解地說道：“你說林老大為什麽非要進去，要我說啊，等冥殿兵敗，林老大就該直接坐上那個王位，柳大人的刑獄司站在我們這邊，看誰敢說一個不字！”

此處並無他人，兩人也沒有顧忌太多什麽該說不該說，他們在閻府中就是想到什麽就說什麽，閻府並沒有這方面的管制，當然說出來有沒有作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黑無常收回目光看向身邊這個人不人鬼不鬼地男子反駁說：“你忘了嗎？林老大早說過對那個王位不感興趣，你怎麽還提這事？”

白無常撇了撇嘴說：“林老大不感興趣，不代表咱不感興趣啊，再不行我看小老大也不錯啊！為什麽非要闖這九幽？”

看著自己這個孿生兄弟，黑無常有些無奈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我看小老大性情隨老大，他們兩個好像都對那個王位沒有興趣。”

白無常卻依舊心有不甘，蹲下去扯了一朵正在盛開的紅花，邊湊到鼻尖邊說：“王朝好多人對那把椅子爭得頭破血流，璇奇也因為那把椅子枉費了二十年光陰，奇軒冥如今雖聲稱對王位沒興趣，但當初也是因為那把椅子被放逐入九幽，說來說去好像全是那把椅子惹的禍！”

“所以你知道林老大為什麽對那把椅子不感興趣了嗎？”黑無常忽然問道。

白無常卻有些不解問：“那把椅子有那麽燙屁股嗎？”

黑無常扶額無語，他有種想要把這個兄弟踹下懸崖的沖動，組織了一下語言才說：“看來你還是不明白，你忘了府裏的宗旨了嗎？”

白無常完全沒有註意到黑無常神情的異樣，依舊把玩著手中的花朵，不時從上邊扯下幾片花瓣，然後將花瓣往懸崖下扔去，望著在風中飄落下崖的花瓣，他嘟囔著嘴說：“恩正福澤？這跟那把椅子有什麽沖突嗎？”

黑無常嘆了口氣無奈搖頭說：“弟弟啊，要我說，等王朝江山平定，咱閻府有條件之後，你就該去念兩年書，爭取考個王城學府的畢業證回來。”

白無常聽著這話就有些不樂意了，將手中花瓣全扔下懸崖，然後站起身看著這個才比自己早幾秒鐘來到世上的人說：“還說我，你也沒好到哪兒去，你不也沒念過書嗎？”

“呃……”黑無常有些尷尬地伸手撓了撓眉毛，擡起頭說：“我雖沒念過書，但是我知道的東西還是比你多一點的！”

白無常沒有說話，他也好奇這個經常跟自己走在一起的男人會比自己多知道什麽東西？

“府裏的宗旨其實並不止這四個字，這四個字是從書上一句話裏截取來的，按完整的句子念應該是‘恩正福澤世，自在江湖間’。”

黑無常一字一句道來，一眼瞥見白無常正聽得出神，臉上便顯出些許自得之意，頓了頓繼續說：“其實這句話啊，乃是出自一個典故，傳聞在這片江山的歷史上，大概……大概一千多年前的朝代裏，有個鎮國大將軍叫……叫……叫什麽來著？”

黑無常心知說不下去了，於是趕忙轉移了話題強作鎮定說：“關於這個事啊，你日後自會知曉，現在時機還沒到！”

白無常行走江湖多年，自然也不是庸手，一眼便看穿黑無常裝逼失敗了，他可以相信這個典故真的存在，但他不相信黑無常會知道這個事情，頂多也就知道這麽多了。

他面色希冀看著黑無常，直到看得他忍不住尷尬才饒有興致地問：“又是那個文酸書生說的吧？”

見黑無常眼神閃躲沈默，他就知道被自己說中了，笑了笑說：“ 我就知道，除了他不會有誰了，你是什麽時候聽他說的？”

黑無常知道被看穿，尷尬得雙手無處安放，時而擦拭著腰間的鏈子，時而伸手擺弄身旁的雜草，此時聽白無常問，猶豫了一下還是回答：“上……上廁所的時候！”

正解釋著，忽然間好像想到了什麽，忙尷尬轉為得意地拍了拍胸脯說：“你到底想不想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我雖然不知道這個典故，但是這句話什麽意思還是知道的！”

“什麽意思？”白無常也收起了玩心，目光有些期待地看著黑無常。

黑無常挺起胸膛，神情傲然看著崖下滾滾濃霧，緩緩解釋：“恩正福澤世，這幾個字是閻府的宗旨，也就是閻府要對這個世界所作的事情，但是在府裏的兄弟們心中，要始終懷著自在江湖間的信念。”

停頓了一下，他擡頭看向頭頂湛藍的天空，繼續說：“既然是存在心中的信念，自不必對府外之人說明，既是自在江湖間，追求的便是自在，打造的便是一個屬於閻府的江湖，所以既然是閻府中人，就不該對廟堂之事有所覬覦，並不是說我們沒有那個實力，而是要看淡俗世，最終達到就算在人世間行走也能瀟灑快活，又不至於為這些世俗東西所牽絆。”

“那把椅子燙不燙屁股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旦坐在上面，那個人就會和自在二字再無瓜葛，與其說是一把椅子，不如說是一個牢籠，一個能夠束縛人心的牢籠，二十年前束縛了當今王的心，如今又束縛住了璇奇的心，歷來如此！”

“聽豐將軍說過，早在六年前林老大便已經有了這等覺悟，於是毅然建立了閻府，就是要帶領兄弟們打下一片屬於自己的江湖，只可惜當初跟著林老大的那些兄弟都已死無葬身之地，這一切都因為王！”

黑無常正說得起勁，白無常聽著他提到豐將軍，一時忍不住插了一句：“這也是你們上廁所的時候聊的？”

“別打岔！”黑無常面有不悅說道，看著這個弟弟無奈搖頭繼續說：“所以此番閻府若是真能平定下王朝江山，林老大雖是江湖中人，但是功高震主的事實無法掩蓋，到時候什麽莫須有之類的帽子就有可能少不了。”

“按照當初王爭搶儲君之位的野心推算，必然會出現兔死狗烹的場面，為此，閻府必須要有一些準備，所以更準確地說，不是林老大非要進九幽，而是閻府已經沒有選擇了！”

聽著黑無常說完，白無常望著他有些憂心忡忡的神情，沈默片刻後問：“你怎麽知道這些的？”

黑無常靜靜擡頭望天，他看到了一朵白雲從太陽下方飄了過去，然後說：“我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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