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小剛說這裏很特別，秋娘四下裏張望了一下，發現此處比之前在王城裏見到的地方要安靜許多，周圍房屋比那些商業大樓要矮，然而每個院落所占的面積卻不小，除此以外實在看不出有什麽特別之處。

“這裏到底有什麽特別的？”秋娘一邊走一邊伸手撥弄著綠化帶上的樹葉，疑惑地問著。

聽著周圍院落裏時不時傳來的犬吠之聲，小剛面上似有懷念之色，緩緩說：“此處正是朝臣居住區，王宮是屬於王的地方，文武百官們只能住在宮外，為了方便朝臣們上班，所以就在王城裏建了這種所在，這王城的東北區是文臣們的住所，武官們住的是西區。”

“緝查隊的人固然是管理王城治安的，但他們並沒有權力搜查文武百官的居住區，也不敢擅自搜查，否則只需朝臣一紙文書，緝查隊隊長便可能慘遭滅頂之災。”

小剛面上的懷念已經恢覆了平靜，目光有意無意瞥著林弈的側影解釋著，本想從林弈身上看出點什麽異樣，卻不見其有所表示。

秋娘聞言點點頭，心道原來如此，又聽小剛輕聲喊了一聲：“少爺！”

林弈正想說跟你說了不要叫少爺，怎麽不聽話。卻被小剛搶先說：“二十年沒回來，要不回家看看吧？”

聞言，林弈忽然間停下了腳步，身體微微一僵，一時之間竟不知要如何動作，只聽耳邊微風呼呼，另有不知從哪個院子裏傳來的犬吠聲沖進耳朵裏，目光望著前方仿佛沒有盡頭的路燈。

時間似乎停止了一般，三人也停了下來，不再說話，靜靜看著他的背影，看得出來他的身體已經因為激動而略微顫抖。

待一輛車在路燈下駛過，駛過周圍一個個院門，駛過四人身旁，才聽他緩緩說：“都燒幹凈了，還能看到什麽？”

他的語氣中有幾分回憶，有幾分無奈，更多的是那心底裏的淒涼，仿佛二十年前那場大火燒幹凈的不止是房子，還有那個純真的少年，還有那天真的心靈，如今這些東西都被燒光了！

說著，他又邁開腳步，緩緩朝前行去，小剛忙跟了上去，來到其身畔。

“那場大火之後，王想要下令替我們重新修建府宅，卻被大人阻止了，口上雖說是為了讓彭家停止追殺，若是府宅重新翻修，難免重遭災禍，但其實我知道大人的意思！”

“什麽意思？”林弈踏著不緊不慢的步伐，目光直視著前方問。

“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們有朝一日還能見到二十年前的慘狀，時刻銘記不忘家仇，其實一定程度上還是為了你。”

林弈有些不解：“為了我？”

小剛擡頭看了一眼天穹，只見月明星稀，還有泛黃的燈光在這王城的黑暗中苦苦掙紮，想了一會才說：“大人早在十年前便找到你了，為了避過彭家的耳目，只是當時不便與你相認。”

頓了頓又說：“大人一直在暗中觀察你，也派我去執行一些任務，比如說你在孤兒院裏遭遇的打罵，再比如你當乞丐時遭受的唾棄冷眼，以及那些工廠老板對你的醜惡作態，都是我奉大人之令一手安排的。”

本以為這番話說出來會見到林弈的怒火，然而他只是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小剛，又再次轉過頭去朝前走著，似乎他並沒有將這些事情放在心裏。

片刻後才聽林弈問：“有意思，說來聽聽！”秋娘和殷無魅也頓感新奇，於是加快了腳步，靠近小剛，想要聽著下文。

小剛見林弈並未生氣，只是嘴角微帶笑意，這才鼓起勇氣繼續說：“其實不像你想的那樣，那些被你殺死的人，本來也不是什麽好人，就算沒有你，他們也一樣作惡，只是因我的安排，他們作惡的對象從別人變成了你。”

林弈自然不會問為什麽是我這種愚蠢的問題，既是天伯安排的，那人就只能是自己，也不奇怪，問：“我建立閻府也是你們一手安排的？”

“那倒不是！”小剛尷尬地說：“閻府是你自己弄的，當時就連兩位大人都詫異不已，也沒想到你竟然能召集到那麽多人，兩位大人本以為你已經脫離了掌控，但是聽到閻府的宗旨之後，兩位大人都很開心。”

“這有什麽可開心的？”林弈聞言不禁苦笑地問，心想兩個老頭子整天沒事總喜歡玩這種無聊的游戲。

“很多人之所以成為惡人，是因為經受過很多惡人的折磨！”小剛語氣有些感慨。

秋娘插了一句：“我知道，就像奇軒冥，還有璇奇那種的人。”

小剛看向秋娘點了點頭，繼續說：“當時兩位大人以為你已經成為了那種人，沒想到你還沒忘記善良的心。”

小剛話音剛落，林弈忽然停下了腳步，一股無形的寒意默然從其身上傳出，令身後三人不禁心神一凜。

小剛也察覺到了異樣，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忙低頭歉然說：“對不起，少爺，我……”

尚未解釋，只聽林弈冷聲說：“以後我不想再聽見這個詞，否則休怪我不認人情！”

不知為何，當他聽到“善良”這個詞時，總能升起厭惡甚至是惱怒的心情，什麽是善？什麽是惡？當初不惜一切也要從自己身上拋掉這個形容詞，這才成就了如今的自己。

他不討厭善良的人，但是他討厭別人拿這個詞來形容自己，因為這個詞不僅能讓人無法自拔，嚴重的時候甚至能葬送自己的性命，當初那個少年，何其善良，何其純真，然而就是因為他善良純真，慘遭禍端，這一切的一切都歷歷在目。

就像小剛方才說的那樣，時刻銘記所受過的苦難，才能成長，他再也做不回，或者說他也不願做回那個善良的少年了。

他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但如今的他對那善報已不再奢求，至少他已不再畏懼自己收到的惡報。

行善，他沒有那麽無聊的菩薩心腸，他更不會無聊的去行惡結仇，至於挽救王朝拯救天下蒼生，那並不是因為他善良，只是因為那是他該做的而已。

對無聊的行惡之人行無聊的惡事，那便不再無聊了！

當初建立閻府，只是想掌控自己的甚至是別人的人生罷了，所謂善良，只是在別人眼中的樣子而已，然而他要做的事，是善是惡，不是別人說了算的！

為什麽他會說出“休怪我不認人情”？因為回望過往那個少年，如今他的初心裏僅剩的只有人情，而不是善良！

小剛聽出了林弈的話中之話，秋娘聯想到先前對王城夜景的猜測便也明白了其中緣由，殷無魅則早就知道了，否則也不可能知道林弈的每個表情是什麽意思，當然他的表情也很單一，一天中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都是面無表情的。

小剛只得應著說：“是！”

其實兩人若是交上手，小剛有七成的把握能勝過眼前這個少爺，可畢竟身份地位在那裏，兩人又是小時候的玩伴，若是兄弟反目成仇，那又得陷入電視劇的腦殘劇情中了。

林弈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轉身朝前繼續走著，卻是走了幾步就停了下來，朝右邊小路望去，眼神中生出一股熾熱。

望著幽暗深遠的小路，有些失神，這片朝臣住宅區雖是在王城裏，但此時卻像鄉下村鎮裏一般，宅院與宅院之間的小路上沒有路燈，此時望去黑蒙蒙一片，若是他鄉之客，定不知路向何方。

可這是他小時候玩過的地方，記得二十年前，兩個小孩子提著蛐蛐罐從小路那頭跑到這頭，你追我趕甚是歡愉。

怔怔望得出神，仿佛那歡聲笑語依舊在耳畔縈繞，久久揮之不去，似乎又聽到了陣陣蛐蛐鳴叫之聲，還有大管家在身後著急地喊著：“少爺你慢點，小剛，少爺要是摔著看我不打死你，叫你陪少爺念書總是不聽話，大人和夫人一會兒就回來了，今天的功課做了沒有？”

小剛回頭笑著說：“爹，你就放心吧，少爺的功課早就做完了，沒事的！”

話音剛落，卻聽見身後傳來哇哇的哭聲，回頭望去，少爺已經摔倒在了地上，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著。

大管家眼疾腳快，忙跑過來將少爺扶了起來，不停安慰著，下一刻扭頭對著小剛怒斥：“叫你別帶少爺亂跑，就是不聽，你看你幹的好事！”

小剛帶著悔意低下了頭，一言不發，靜靜等待著大管家慣用的鞭子，然而當大管家抄起鞭子時，少爺卻忽然擋在了小剛身前，對著大管家稚氣地說：“昆叔，不要打小剛哥！”張開一雙細小的手臂之前還不忘擦了擦眼淚和鼻涕。

大管家這才放下手中鞭子，安慰著說：“好了好了，不打就是了，少爺不哭不哭……”待少爺止住哭聲，大管家一手牽著一個小孩，朝小路更深處走去了……

一輛車駛過身後卷起的風吹動著四人的衣衫，車輛的喧囂聲將他從回憶中拉到了現實，眼前的小路還是那麽黑暗，身後燈光依舊昏黃，不知從哪個院子裏傳出的犬吠聲取代了蛐蛐的聲音。

林弈定了定神，擡腳朝黑暗裏的路走去，他沒有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因為這條路他極為熟悉，這是他回家的路。

這二十年過去了，雖說小路可能又翻修了，但也只是換掉或者又加上一層水泥，方向不會變，一路行去，通暢無阻。

盡管周圍夜色深沈，但在微涼的月光下四人還是看清了灰色的路，緩步走著，在那冷月的光芒下，在黑夜之中踏著熟悉的步伐朝那幽深不知處走去，向家的方向行去。

不知過了多久，四人面前影影綽綽出現一個門框的輪廓，仔細一看，門框卻只有下半部分，透過那一半的門框，依舊能看見滿天繁星以及那亙古長存的冷月。

目光下移，一個院子的形狀依舊隱約可見，可惜已經沒了建築物，有的只是黑夜中模糊的斷壁殘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