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片刻，林弈緩緩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象確實慘不忍睹，一整條路上屍體隨處可見，血流成河。鳴光、短臂羅漢等人已然跑到前面查探去了，林欣毅也跟著狼王四處觀察著。

過不多時，幾人覆回，只聽鳴光強忍怒火說：“林老大，都看遍了，確實無一戶活口，兇手屠村手段實在兇殘。”

短臂羅漢也說：“林老大，這些屍體並非全都是槍傷，還有刀傷。”

林弈點頭，目露思索，秋娘忽然問：“會不會是那些冥兵所殺？”

卻聽龍華說：“不會，冥殿手段雖兇殘，但還不至於屠村，就算是屠村，也會將屍體收去豢養噬魂獸，培養噬魂蠱。”

月流女卻哼了一聲，說：“冥殿之人，什麽事幹不出來，那群冥兵便是逃兵，哪裏顧得了收集屍體。”

片刻之後，只聽林弈問：“村民家中情況如何？”

“師父，每一戶都被洗劫一空，尤其是家中的糧食和錢財。”林欣毅對眼前的慘狀也難以接受，但也極力平覆了心情。

金瀚忙說：“會不會是那些冥兵逃走時，由於缺乏糧食，所以洗劫了村子，但遭到村民反抗，所以幹脆就把村屠了？”

“還沒有證據，不能下定論，但不排除這種可能。”林弈語氣平淡。

“想不到你還有腦袋清醒的時候，看不出來啊。”說話的是風流子，語氣中似乎對此刻的金瀚很陌生。

金瀚頗為自得地說：“我腦袋可是一直清醒的，你看不出來的還多著呢。”

風流子隨意敷衍了一句：“是是。”

金瀚聞言則越發自得了，金莽在一旁卻不停翻白眼，眾人看在眼裏，都暗叫：“真是個傻子。”

“行了，叫兄弟們來將這些屍體都收集起來，葬了吧。”林弈最後說了一句，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眾人隨其後。

之後派來一眾鬼兵，將村中上下村民的屍體都收集好，事已至此已然顧不了各自安葬，挖了一個大坑，將所有村民，老少婦孺的屍體都葬在其中，自然是沒有條件打造棺材的。

之後若是被什麽蟲蟻啃食屍體，也是這個村子命運該然，閻府向來以“恩正福澤”為府中宗旨，所作的已經仁至義盡。

林欣毅帶著一眾鬼兵覆回，施了一禮說：“師父，所有村民都已安葬。”

林弈點點頭，對眾位閻將說：“你們留守原地，我去看看這些冥兵的情況。”

“弈哥，我和你一起去。”秋娘跨出了一步，眼神中滿含擔憂。

“林老大，我也去。”豐勇也頗為擔心。隨後一眾閻將都紛紛言及欲要同林弈前往，龍華也說：“林老大，前方數萬冥兵，太危險了，要不還是讓我們去吧？”

卻聽林弈果斷地命令：“留守！”二字一出，便有股無形的威嚴散開，語氣中含著不容置疑。

而像柳思琪、殷無魅這些未加入閻府之人，一言不發，花百曉跟了柳思琪，自然也不算閻府中人，姚曼和夏琴也沒有說話的餘地。

林弈不知道殷無魅打的什麽算盤，並不直言加入閻府，但是林弈到何處她便默默跟到何處。對於林弈要去冥兵營帳查看，也始終一言不發。

林弈看了看旁邊的殷無魅，轉身便朝西北而去，果不其然，殷無魅也一聲不響地跟了上去，但眾人都不好阻攔，畢竟人家不是閻府中人，也不歸幾位閻將管。

二十多分鐘時間，林弈便出離了鬼兵範圍，開始上山。身後的殷無魅卻行蹤不定，忽隱忽現，鬥篷之下的面孔更不知在想著什麽。

盡管她身形時隱時現，林弈卻知道她一直在身後，但並未感受到來自殷無魅的殺意，於是也不管許多，繼續朝前走著。

便在此時，殷無魅停在了林弈前方不遠處，攔住了林弈的去路，面朝林弈。但林弈始終臉色平靜，淡淡地問：“什麽事？”

此刻的林弈並未能看到殷無魅的臉，卻聽見殷無魅平緩的聲音問：“你跟那兩個女人……什麽關系？”

林弈也不知道殷無魅為何有此一問，不禁眉頭一皺，心中暗暗警惕著，殷無魅的目標似乎並不是自己，而是柳思琪和秋娘。

片刻之後才聽林弈問：“為何問這個？”

但殷無魅並未回答，卻似乎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只見她側身退開一步，讓開了林弈的去路，哼了一聲說：“走吧！”

林弈心中頗覺眼前的殷無魅莫名其妙，一對話便是雙方互問，卻始終得不到對方說出答案，正想知道更多時她又不問了，因此也不想同她說太多。

林弈提腳繼續前行，片刻之後，來到了山鞍處，腳下頗為平坦，兩側山體傾斜，若是兩側有埋伏，身在此處者在劫難逃。

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周圍頗為安靜，只偶爾有一兩聲蟲鳥叫聲，目露思索之色。

腳下的平地上倒有一兩叢雜草，但並無一棵大樹，一條路貫穿草叢而過，林弈正站立在這條路上。兩側山上卻樹木茂盛，灌木叢生，確實適合隱蔽。

又忽聽得身後殷無魅的聲音緩緩傳來：“兩側山上沒有埋伏。”

林弈繼續朝前走著，不知為何，只感覺對身後的殷無魅似乎產生了一種信任，至少她不會害自己，以她的毒術，要害早就害了。

行走間，只聽林弈問：“你為何會留在閻府？”雖未見到殷無魅的身影，但他知道她一直在附近，她能聽到。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身後的殷無魅現身，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樂意！”

林弈轉身正想追問，殷無魅卻又不見了蹤影，無奈地搖搖頭，暗忖：“我這是跟空氣說話啊。”但也沒太在意，繼續走著。

之前在山下遙望此山時，只覺山體較小，應該較為容易跨過，但此時進得山來才發現，一切都是假象。

而且道路崎嶇，加之林弈此刻行走的速度頗緩，因此許久都未看到山的盡頭。

忽聽得側身不遠處草叢抖動，突然間只見一物自草叢中襲來，林弈目光微瞇，眼疾手快，眨眼間便將那襲來之物抓在手中。

定睛觀瞧之下，但見手中靜靜躺著一顆果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將果子送到嘴邊咬了一口，說：“還挺甜，應該是那個村的村民種的吧？”

身後傳來殷無魅的聲音：“不知道。”

林弈轉身，殷無魅早已不見了蹤影，只得繼續走著，問：“不知道你就隨便亂摘，算不算偷東西？”

“那又怎樣？”也不知殷無魅在哪裏說的，但林弈只覺得殷無魅的聲音一下從後邊傳來，下一刻又自左側草叢中傳來，說不準，也可能是右側。

林弈又問：“你可知我閻府的宗旨？”

殷無魅：“恩正福澤。”

林弈：“嗯！”

殷無魅：“可我又不是你閻府中人。”

林弈：“……”林弈也是啞口，又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他對殷無魅現在的身份確實也拿不準。

之前殷無魅事於冥殿，這是毋庸置疑的，但自取出噬魂蠱之後，她便也沒有理由再為冥殿辦事，算是無業游民？但又不像。

林弈到哪裏，她跟到哪裏，也不像是無業游民。

片刻之後，林弈不得已才問：“你現在是什麽身份？”

久久聽不見殷無魅的聲音，正欲再問才聽見她說：“死人！”這二字像是憋了好久一般。

林弈聞言眉頭一皺，尋思著：“‘死人’？什麽意思？”臉現疑惑之色，卻聽另一邊殷無魅的聲音再次響起：“就當死了吧！”

殷無魅語氣中滿是蕭索之意，林弈聽著莫名其妙，卻不知殷無魅尚有一句未說出口的話：“也只有死人，才能形影不離地跟隨你吧！”

林弈又咬了一口果子，久久聽不見他再說話，心中卻對殷無魅口中的“死人”疑惑不解。

時間緩緩流逝，已而夕陽在山，須臾間又見到另一山頭上緩緩升起的冷月。立身於山鞍處的林弈左右看了看，面上若有所思。

果子吃完，剛將核扔掉，殷無魅又扔來一顆，林弈接在手裏，凝視了許久，太陽已經完全從左側的山頂落了下去，右側山上的冷月越來越清晰。

緩緩將果子放到嘴裏，只覺耳邊微風窸窸窣窣，草葉隨風不住搖擺著，驀地裏一個念頭於腦海中浮現，對殷無魅所說的“死人”也豁然開朗。

但下一刻卻嘆了口氣，不禁無奈搖頭，又覺周圍的景象越發蕭然，尤其是山頭上那高掛的冷月，似是一只大眼睛一般，凝視著自己。

林弈提腳繼續朝前走著，殷無魅始終如影隨形，但兩人不再說話，似乎兩人之間不需要言語便可明白對方所想。

林弈任何的表情變化、肢體動作，盡管殷無魅隱藏於鬥篷之下，但不知為何她卻能盡收眼底，隨時做出相應的舉動。

從林弈的表情中，殷無魅看出他是否還需要果子、是否需要有人說話、是否需要有人去前方探路，她都能第一時間行動。

剛開始對於殷無魅自然是有難度的，但久而久之也逐漸熟悉了林弈的行事作風，對林弈心中的想法也逐漸明了。

在她心裏，也不禁想著：“也只有如此，才能貼身保護著你，才能與你一刻都不分開吧！”

但她沒有怨言，似乎這種命運從她遇見林弈之時便已註定，而她也願意接受命運的安排。如今王朝動蕩，江湖也不安穩，又是個無家可歸之人，她又能去哪裏？

想來想去，還是決定了接受命運的安排，好在林弈也並未趕她走，這便是她最希望的。

一顆大石頭之上，殷無魅兀自佇立，冷月斜照而下，拉開並不算長的影子，但她卻像與黑暗融為了一體，默默註視著山路上緩步行走的身影。

山風吹過，林間樹葉沙沙作響，在兩人之間不停來回穿梭，似是在傳遞著兩人之間某種未知的訊息。

林弈只覺周圍太安靜了，知道殷無魅應該是停下了，於是也停住了腳步。殷無魅反應過來，一閃身便跟了上去。

就這樣，林弈漫步在夜色裏、月光中，殷無魅隨行，朝那冥兵營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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