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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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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

狹小的柴房內,慕錦宣雙目含淚地凝望著四娘子,他抿緊嘴唇,像是受盡了委屈。

“娘……”他哭腔地說道。

四娘子看著他,軟聲道,“宣兒,你要好好的活下去,知道嗎?”

“娘……”他現在只知道喊著她。

四娘子忍住想要哭的欲望,她能見他一面,她已經知足了,只可惜她不能一直陪著他了。

“宣兒,你聽阿娘說,若是慕府容不下你了,你就去齊川,去找你的外婆,她會收留你的。你知道嗎?”四娘子望著他,叮囑他。

齊川是他們最後能歸的家,她希望他能夠好好回去。

“錦宣知道了。”慕錦宣應聲道。

四娘子見狀,心中便松了下來。

這個時候,薊時燈手中祈燈燈芯燃盡,變成了幽森的藍色。

四娘子的魂魄開始一點點變淡。

“娘,娘,你怎麽了?”慕錦宣見她一點點快要消失的樣子,心中急得不知所措。

薊時燈低頭看向手中的燈,微微眨了眨眼,“四娘子,你的……時間到了。”

他提醒她。

若是她不在□□燃盡之時進入往生門,那她便會魂飛魄散,連冥界都找不到她的影子。

四娘子點點頭,她知道,她感覺到了。

慕錦宣擡起眼,看向門口,他這才發現門口一直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樣貌很好看,高挑挺拔,眼神中卻帶著極重的悲傷。

薊時燈看到他看著自己,他的心瞬間就緊繃了起來。

慕錦宣回過頭,問四娘子,“是這位道長救的你嗎?”

四娘子點點頭。

慕錦宣心中燃起細小的希望。

薊時燈知道他心裏想的是什麽,他走進門,開口道,“我是渡靈師,只能度化凡靈,並不能起死回生。”

慕錦宣聽後,只是微微一怔,他聽說過渡靈師,自然也是知道人死如燈滅,不能覆生。

他的娘親現在不過是一縷鬼魂,因為掛念自己,不願離去。

“我,我知道,多謝道長。”慕錦宣轉過臉,重新看向四娘子。

他的阿娘真的老了,臉上都有這麽多皺紋了。

祈燈越燃越快,越燃越變成幽綠色,這是在催促她。

四娘子往後退一步,卻沒有轉過身,而是低著頭,開口道,“仙人,我無憾了,可以走了……”

“娘……”慕錦宣心中不舍,他意圖抓住四娘子,但從她的身體中穿過。

薊時燈會意,燃著的祈燈中化出一扇門,門上有著紅色彼岸花的圖案,這便是往生門。

四娘子站在門前,依依不舍地回頭看他,“宣兒,你要好好的,阿娘先行一步了。”

最後,她露出一抹笑,那是沒有羈絆,自由地笑容。

慕錦宣木楞楞地站在原地,他不知道為什麽他沒有往前走,沒有失聲痛哭地去挽留。他知道,阿娘要走了,要步入下一個塵世了。

他看著四娘子轉過頭走進往生門,背影消失,大門關上,消失不見。他才閉上眼,心中猶如被刀刺一般痛,血淋淋地流著血。

一片淒涼。

祈燈燃盡,燈芯熄滅,薊時燈收回手中的燈,看向慕錦宣。

慕錦宣忽然感到一陣頭暈襲來,很快便失去了意識,倒了下去。

薊時燈快步上去把人扶住,輕喚道,“師尊。”

然後他探了探他的靈識。

還好,沒有事。

他知道祈燈除了可以開啟往生門和度化凡靈外,還可以抽取生人的記憶。

很多時候,亡靈與生靈見面,訴說完該說之事後,薊時燈便要以祈燈之力消除那人的記憶,讓他認為這不過是場夢境。

這樣對已故之人既完成了意願,又給予了活著的人慰籍。

薊時燈看著懷中的人,把他抱到了床上,讓他躺下。

他站在床邊,久久地望著那人的面容,遲遲沒有動手。

他要不要這麽做。

做了,那他就不記得他了。不做,便是違反了靈宿準則,對慕錦宣的魂魄也會有所損傷。

薊時燈看著他,發現他神色憂慮,眉間緊皺,好像在告訴他,他並不想忘。

薊時燈閉上眼,忍著痛,忘便忘了吧,大不了再重新來一次。

於是,他狠下心,手中藍光凝聚,對準慕錦宣的額頭,將屬於那一段的記憶融為一場夢,並把有關他的記憶刪掉。

法術施完,薊時燈失力地坐到邊上的木凳上。

良久,他在確保慕錦宣魂魄安然後消失在了原地。

從慕府出來,此時細雨已停,但天還是灰蒙蒙的,讓人感覺到一絲涼意。

他擡起手,想起自己在刪除慕錦宣記憶的時候,發現慕錦宣的魂靈中有著太多的怨氣,以自己的功力竟然無法化解。

同時,他還感覺到慕錦宣的靈識深處,有一股極為精純的靈力。這股靈力與怨氣相互僵持,灌輸著慕錦宣全身,保護他不受怨氣的蝕骨之痛。

薊時燈想起,那場天劫之下,是無盡的亡魂。那些是神魔大戰留下的惡鬼冤魂,難以消除,被困於死地,不得往生。

都是他,若不是他,又怎麽激起那些冤魂,長泠又怎麽會身隕道消。

無論如何,他都要找到化解怨念的方法。

他好不容易失而覆得,這一次,他定能保護好他。

***

客棧內,薊時燈翻看著桌上雜亂的書籍,他要想辦法,如果是普通的怨氣想要化解自然容易,可偏偏是神魔之怨,那是難以凈化的。

薊時燈越翻越焦急,這些古籍上怎麽都沒有談到該怎樣可以化解這些怨念。

他看完一本,又看下一本。

忽然間,他看見一本寫著《上古神器錄》的古籍,他把手上那本丟到一邊,拿起那本書,翻看起來。

這本書講訴了一些上古時期的神器,其中一頁提到了一件神器叫觀塵鏡。

觀塵鏡潔白無瑕,又天池的寒冰所制,是世間最純澈之物,可以凈化世間一切怨氣。

“觀塵鏡,觀塵鏡。”薊時燈看著書上的內容,覺得心裏有了希望。

觀塵鏡通天徹地,可化世間汙邪之物,那一定可以化解師尊體內的怨氣。

只是,該如何去尋?

薊時燈後翻一頁,看見上面寫著觀塵鏡是雲舒真神的所屬之物。

雲舒真神……

她不是剛好掌管冥界的麽。

薊時燈看著書上的名字,欣喜地笑出聲。

他記得小的時候,長泠帶他渡靈後,去過冥界,見過這位真神。

只是記憶模糊,他記不清她長的什麽樣,只知道師尊與她的關系不錯。那這樣一來,他去求她的幫忙,她定然會答應的。

薊時燈放下書,把桌上收拾了會兒,他現在就要帶慕錦宣去冥界找雲舒真神,這些怨氣留在慕錦宣體內多一天,對他就越危險。

薊時燈瞬移到慕府柴房,發現慕錦宣已經不見了。

他心急地望向天。

一夜已過,今日是四娘子出殯的日子,想來他是去送葬了。

薊時燈旋身一轉,融入清風中,尋著慕錦宣的氣息而去了。

***

城郊外,慕錦宣獨自一人站在四娘子的墓碑前。

慕宥淮對四娘子還是不錯的,選了一個安安靜靜的地方給她安葬,只是他還是接受不了因為他而害死了老太太的事實。

慕錦宣久久地看著墓碑,一時間有種倦鳥難以歸巢的茫然感。

輕風吹起,吹過他的發梢,將他的長發吹的飄揚。

他如今已經二十了,到了及冠之年。可是家中長輩不喜他,自己又難以和阿娘見面,所以到現在也沒有人給他行及冠禮。

他想起大哥慕錦行帶著發冠在馬上肆意瀟灑的模樣,那個時候,慕宥淮眼裏是他永遠看不到的驕傲之色。

慕錦宣微低下頭,原本心中還是有些難過和不甘的,只是這種情緒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漸漸習慣了他人的冷眼和鄙夷與厭惡。

他在柴房度過了十四年,這十四年間他學會了忍耐,將以前心中不開心的情緒都積壓,最後化為冰冷的沈澱。

“娘,我知道,你放心,我會好好的活下去的。”慕錦宣對著墓碑露出笑顏,把自己親手摘的花放在四娘子的墓碑前,那是四娘子生前最愛的花。

然後他擡眼看向遠方,微微的陽光引入他的眼簾。

清明過了,雨停了,久久不見的太陽出來了。

或許他該離開慕府,去追求他自己想要的了。

他被困在安都太久了,若不是四娘子,他早就該走了。

慕錦宣收回目光,嘴角露出一抹笑,轉過身,對身後的一塊石頭說道:“道長,你都站在那裏許久了,怎麽還不肯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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