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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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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歸去

秋辭夢低頭步步緊跟著蓮竹,一路上兩人竟是無話可談。

經過行雲宮時,秋辭夢不禁擡起頭望向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名為行雲卻不見絲毫仙氣,倒像東街的富賈宅門般落俗。

本朝律法明文規定商戶不得使用絲綢等物,偏生賜予一個皇商的身份,那群富商倒是能淩駕於百姓頭上。

寒風掠過,暖陽高照,秋辭夢看著身形佝僂的奴仆們,心中油然而生一陣蕭瑟之情。

她清楚地知道,全天下的主人正端坐在行雲宮內,高高在上地俯視如同螻蟻,享受世人似真似假的讚譽。

那百年之後呢?

化作一捧黃土的他與蓮竹她們又有何不同?

風雪迷了秋辭夢的雙眼,視線漸漸變得模糊。

她忽爾念起太初二十五年的元宵,江風落親手給她做了一碗紅糖湯圓,用厚厚的棉被籠在食盒上,冒著大雪,執傘而立。

江風落說,元宵吃湯圓,寓意新年團團圓圓。

行雲宮內不斷地傳出歡聲笑語,秋辭夢的怨恨陡然更添上一層。

蓮竹怯生生地扯了扯她的衣袖,環視左右,壓低聲線,“秋姑娘時候不早了。”

她頓了頓,瞥了幾眼秋辭夢的神情,瞧見與往常無異樣,才松下一口氣繼續說:

“隨我進了禦膳房,若是撞見一個長須白眉身形浮腫的公公,切記跪下尊他一聲‘莊公公安好’。”

秋辭夢被蓮竹拉著手,疾步走進了行雲宮側旁不遠處的禦膳房。

皇帝既然今日宴請群臣,寒冬臘月的,菜絕對不能涼,禦膳房幹活的奴才由莊公公親自一一挑選。

莊公公有個幹兒子,蓮竹與此人是老鄉,姑且算認識,南鈺溪讓蓮竹花重金假借謀差事兒之名,賄賂他把秋辭夢帶進禦膳房。

蓮竹與莊公公的幹兒子在禦膳房後門會面,又從手腕上取下一只玉鐲塞給他,這才讓秋辭夢順利進入竈房內。

“你可聽好了,是你溜進禦膳房,灑家可不知。”

細長尖利的聲音,讓秋辭夢有點想起河畔嘎嘎亂叫的公鴨子。

“上菜嘍——”

來不及等秋辭夢回應,管事的公公催促眾人端起菜盤朝行雲宮走去。

行雲宮內舞女裊裊娜娜的身姿伴隨著歡快的樂曲扭動,皇上看得興起,伸手示意身側的莊公公湊近。

“領頭那個美人,今晚送到宮內。”

莊公公笑容滿面地躬身向皇上保證,“好嘞,萬歲爺放心,奴才定辦得妥妥貼貼。”

皇上滿意地繼續舉杯飲一口酒,神情玩味般地俯視殿下的群臣。

突然有一容貌驚艷的女子闖入他視線之中。

他瞇起眼睛瞧了好半晌,才認出來這位女子。

風月閣頭牌,秋辭夢。

以往去風月閣時,他經常能撞見她坐在一樓大廳臺子上彈奏靡靡之音。

她穿著一身小太監的衣裳來行雲宮做甚?

算了,料想也非大事。

皇上又喝了一口酒,醉醺醺地欣賞舞臺上花容月貌的女子們。

秋辭夢跟隨管事太監進入殿內後,四處張望一番,心中考慮著闖進皇帝正前方的可能性。

機會只有一柱香的時間,若是錯過,秋辭夢清晰地明白下次機會不可能再有了。

突然,皇帝舉杯起身,朝眾人下旨,“佳節朕應與黎民同樂,民間亦有賞花燈之俗,你們且隨朕一同前往虹橋上湊湊熱鬧。”

行雲宮的虹橋橫跨京城運河,站在橋上遠遠望去,便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江邊兩岸的繁華市井。

秋辭夢心一橫,不等那管事太監招呼,放下菜盤,仗著身形纖細,直接躥進皇帝身後烏泱泱的奴仆之中。

秋辭夢跟隨人群緩慢地走到虹橋上,這橋通體翠白,宛如散發著盈盈月光,與江面的粼粼波光交相輝映。

美輪美奐,流光溢彩。

群臣圍繞在皇帝身邊,不停地恭賀吟誦皇帝的功德,皇上龍顏大悅,隨手一揮,揚聲道:“此情此景,天佑吾朝。”

剎時,群臣和隨從奴仆跪倒在地上,高聲呼喊:“吾皇萬歲萬萬歲!”

唯獨有一人筆直地站立原地,目露鄙夷,嗤笑一聲。

“京城外的難民屍橫遍野,被凍死之人不計其數。生靈塗炭,妻離子散,竟還不知恥地歌頌自我的功德!”

“何人在此喧嘩鬧事!”

莊公公尾音拖得又細又長,他跨步擋在皇帝身前,對侍衛吼道:“還不拿下這刺客!”

秋辭夢頂著侍衛們的刀劍,一步步地朝皇帝的方向走去,皇帝驚呼:“姑娘有何冤屈,朕仁慈待民,定為你做主!”

“哦——?”

秋辭夢面色如常,淡淡地說了句:“我的冤屈哪怕是蒼天來了也得嘆聲不公。”

皇帝抓住莊公公的肩膀,緊皺眉頭,正色詢問秋辭夢:“你說便是。”

“哈哈哈,我說在場的官員包括你這個皇上,皆是沾滿鮮血的殺人犯!”

秋辭夢滿眼憤恨地掃過白玉虹橋上的眾人,老態龍鐘的皇上,拔劍朝她的侍衛以及圍繞在皇上周圍不停怒斥她的群臣。

她一手撐在橋欄上,一手指著這群豺狼虎豹,仰天大笑道:“你!你們!哪個不是逼死江風落的罪魁禍首!”

“竟然是江風落的同夥!”

“妖言惑眾!來人去取弓射殺此妖女!”

皇上被莊公公扶著,臉色漲紅,胸口起起伏伏,側目瞧見侍衛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朝眾人怒吼道:

“你們是想朕誅你們九族?!”

外圍的禁衛軍們這才如夢初醒般,抓起弓箭正對秋辭夢,拉滿圓弓,一支支銳利的箭矢劃破長空。

艷紅的鮮血汩汩流出,秋辭夢似是察覺不到身上的疼痛,喘著大氣,胸口、後背、側腿,幾乎全部被鋒利的箭頭刺穿。

她披頭散發,如同游蕩在人間死前深受折磨的厲鬼,咧口尖聲嘲諷眾人:

“你們口口聲聲說著仁義道德!滿嘴聖人雲,哪裏有絲毫憐憫眾生之心!你們配當官嗎?你配當這個天子嗎?”

“你們這群饞蟲,鉆進錢眼子裏的饕餮!你們說江風落是罪人,在場的哪個不是罪人!”

“你們維護的是公平法度嗎?你們維護的是你們自己的利益!”

一口鮮血噴口而出,鐵銹酸澀的滋味瞬間湧進秋辭夢的嘴裏。

“哈哈哈——你們單單容不下江風落嗎?是容不下女子!”

話音剛落,秋辭夢驟然撐著橋欄,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轉身跳入江面。

略帶寒冷的江水溜進她的鼻腔,不停地積壓她的肺腑,皇帝暴怒,搶過弓箭,發瘋般地朝江面射箭。

她的身體緩緩地沈入江底,鮮艷奪目的血色染紅了整個江面,魚群聞味而至,一點點地撕咬她的血肉。

秋辭夢的腦海中忽爾閃過太初二十五年除夕夜,她臥病寺廟清修,江風落踏月而來敲響了她的房門。

古寺清鐘敲響,皎潔的月光親吻著她如墨般的烏發,秋辭夢摸了摸懷中溫熱的湯婆子,擡眸望進江風落的雙眼。

婉轉清冷的嗓音,一字一頓地對她說。

“聘為妻,奔為妾,我江風落定不會委屈你。”

滔滔不絕的流水沖刷著她的身體,秋辭夢最後深深地望了一眼懸掛在天邊的驕陽。

江風落,她在心中默念著。

群山隱沒,滄海桑田。

願為江水,與君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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