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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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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歸去

馬柱百無聊賴地守在狹窄陰濕的牢房外,從他身後幽森的路進去便是關押重大罪犯的牢獄。

燈火搖曳,他瞟到馬茂躥出牢房的身影,面露嘲諷,“呦,你莫非不怕過上江風落的病氣?”

馬茂訕笑兩聲,不予理睬。

親兄弟明算賬,何況他和馬茂還是表兄弟,要讓他知曉自己背地裏暗自賺錢,鐵定會傷了情分。

馬柱自尋無趣,雙手揣兜裏,靠在墻壁上剛準備打瞌睡,忽聞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馬茂和馬柱同時扭頭對視一眼,心中惶恐不安,擔心又是莊公公奉旨來探視江風落,連忙順路走上前去。

伴隨著腳步聲,一個清瘦的身形漸漸地出現在馬氏兄弟的眼前。

馬柱在看見來者的第一眼,立馬反應過來,抓著旁邊的馬茂躬身給他行禮。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阮大人,請阮大人見諒!”

“無礙。”

正如本人一樣溫潤如玉的嗓音。

馬柱一手捏緊馬茂的手腕,下意識地將頭垂得更低,尾音顫抖地問道:

“今日阮大人來刑部大牢,可是有要事相辦?”

阮凈遠衣袖中掏出一包銀子,丟向馬柱的面前,神色冷漠,“帶我去見江風落。”

餘光撇見地面上的銀子,馬柱頓時一個激靈抓起布袋,笑容滿面地連聲應好,鞠躬哈腰地替阮凈遠領路。

身披虎裘,腳踏長靴,束發玉冠,周身無一不彰顯著矜傲的貴氣。

眉目俊秀,身姿清雅,哪怕處於刑部大牢中,也能令人眼前一亮。

馬柱暗道不愧是南太傅的乘龍快婿,光這樣貌便是一等一的好。

阮凈遠隨著馬柱止步於牢房外,斑駁的燈影吞噬了他,馬柱看不清阮凈遠的神色,只見他擺擺手,馬柱便識趣地轉身離開。

牢房內撲面襲來的黴臭味兒一股腦地沖進阮凈遠的鼻腔,他犯惡心地幹嘔幾次,伸手扇了扇,語氣厭惡道:

“江風落,你明知我來了,卻不依禮迎接——”

阮凈遠頓了頓,拖長尾音,陰惻惻地註視著蜷縮在破爛不堪的棉被之中的江風落。

“我若再參你一本,你怕是連全屍都無法保存。”

江風落緊閉雙眼,不為阮凈遠的話所動。

“宮裏的消息,皇上決意殺你,念在以往的情分,我今日來送你一程。”

江風落的睫毛微微抖動,又把手裏的鈴蘭花流蘇發簪握得更重一些。

阮凈遠滿不在乎江風落的反應,他背著手,面露懷念之色,自顧自地說:

“你有何遺願說與我,我盡力而為。”

“夠了!”

江風落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燃燒的熊熊怒火,幾乎是吼叫一般的強行打斷阮凈遠。

“阮凈遠,收起你那副惺惺作態的模樣!我江風落是生是死與你沒有半分關系!”

晦暗的燭光星星點點地映在江風落滿是血痂的側臉,她動作輕柔地將那支發簪放入自己懷中,阮凈遠順著光線瞧去。

牢房中的布置十分簡陋,幹枯的茅草上擺放了一張發黴濕潤的木板,兩床棉被則是疊在江風落身上。

他隱隱約約地看見江風落血跡斑斑的十指,右手的中指和小指拇似乎缺了指蓋。

進了刑部大牢,幾乎算是半只腳踏入鬼門關了,折磨得讓犯人痛不欲生的法子多如牛毛。

阮凈遠的心忽然感到一陣微乎其乎的疼痛,擡眸正對上江風落狠戾的眼神。

她披頭散發,面如死灰,嘴皮因為長久未嘗水而幹裂,此時卻滲出絲絲鮮血,染紅了原本蒼白的唇瓣。

像是陰魂不散的惡鬼,從閻王殿爬上來找他阮凈遠索命!

“江風落,不管你信與不信,今日我確乎是來和你見最後一面。”

阮凈遠緩緩地靠近牢門,觸碰著冰冷堅硬的鐵鎖,不敢正視江風落灼熱的目光,心中湧起百般情緒,臉頰終是滑過一行清淚。

“無思,你且安心走吧,你的身後事我會為你辦得妥帖。”

阮凈遠一字一頓道:“畢竟你也曾喚了我十幾年的兄長。”

“哈哈哈哈哈——”

江風落猛地撲到牢門上,隔著縫隙對阮凈遠呸了一聲,狀若瘋癲,幹裂泛白的嘴皮上滿是血痂。

她咧嘴笑罵道:“阮凈遠,阮侍郎,阮大人!你姓阮,與我江風落這個落魄窮書生有何淵源!”

“我的兄長江樓他早就死了!他光榮地戰死沙場!雖是一介草民,卻摯誠為國!”

江風落的手死死地握住鐵桿,目眥欲裂,她和阮凈遠的距離近得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她在牢獄中身患重病,而阮凈遠前幾日才在太醫的調理下恢覆往日的紅潤,鼻息如同牢房裏唯一的熱浪灑在阮凈遠的面容。

恍惚間,阮凈遠的耳畔仿佛響起多年相敬如賓的娘子對他的嘲諷。

“你竟是如此狠辣的心腸,用一母同胞的妹妹換取璀璨光明的仕途。”

再定睛一看,哪裏有半分南鈺溪的身影,站在他面前的——

只有這位蓬頭垢面、被皇上欽點的罪人。

“不,不,不是我。”

江風落冷眼看著阮凈遠連連搖頭,動作倉皇地跑出牢房。

一陣寒風吹過,燭光破滅。

江風落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身體順著牢門軟軟地滑下去,今夜一過,明日便是除夕了。

除夕,是闔家團圓的大好日子。

再過幾日,或許她就要被下旨淩遲問斬了。

“咳咳咳——咳咳咳——”

江風落不停地咳嗽著,像是瀕臨死亡的魚兒,大口喘息,寒涼的風雪透過窗戶進入她的胸肺。

江風落半瞇起眼睛望向那鑲嵌在墻壁上,四四方方的小窗,被困在牢獄裏的歲月,唯獨這扇窗予以她性命。

四季輪常,風雪雷雨。

窗外是世間,窗內是煉獄。

江風落從懷中摸出那支發簪,發簪上還帶著她溫暖的體溫,她低笑幾聲,握住簪子,對準那小窗戶狹窄的縫隙。

使勁全身力氣,將發簪拋了出去。

不偏不倚,發簪正好卡著縫隙滑落。

感受漸漸變涼的身體,江風落心滿意足地閉上了雙眼。

秋辭夢,抱歉,終究是我失約了。

風吹得越來越大,席卷這潔白無瑕的雪花,如同無處安放的游魂,在京城之中飄蕩。

秋辭夢靜靜地站在東苑外,癡癡地望著近在咫尺的江水,肩上、頭頂早已堆滿了積雪。

京城往年的江水冬季都會結出一層薄薄的冰面,而今年相交之前卻大相徑庭。

江水豪橫地穿過京城,飛揚的雪花無聲無息地墜入江面,與江水融為一體,奔流不息,日夜兼程地前往遙遠的海洋。

幹禿的樹影下,劄香寒實在不忍心直視秋辭夢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不停地思量著如何勸慰她。

今夜亥時,南鈺溪突然派蓮竹匆忙地趕往風月閣東苑,畢竟她住在西苑,秋辭夢不願說,哪怕劄香寒再怎麽追問,也無法得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

秋辭夢突然伸手去抓紛飛的雪花,神情似哭似笑,全然不顧身上掉落在地面的鵝毛披風。

這披風是太初二十五年,江風落親手制作送給她的。

秋辭夢早年落了病,一到冬日腿腳便疼得不利索,只能不出東苑,臥在床上。

在本朝為官,朝廷依照律法發的俸祿也僅僅勉強維持在不把官員餓死的水平。

江風落為官清廉,不在朝堂上站隊,同僚們皆道她是個“怪人”。

但這位怪人卻耗費半年時間,搜集上好的鵝毛替心上人編織了一件禦寒的披風。

宣三娘之前教導劄香寒說過一句話,千裏送鵝毛,禮輕情意重。

劄香寒倒是覺得,江風落贈予秋辭夢這件鵝毛披風,禮重情意也重。

明晚就是除夕了,按章法,秋辭夢應該能去刑部大牢見江風落一面。

畢竟再嚴苛的法律之外,也會有通人情之處。

劄香寒哀嘆幾聲,轉身走回東苑的院子內,找相好的姐妹討要了兩個湯婆子,打算給秋辭夢暖暖身子。

正提燈提頭走著,未註意看,竟一頭撞到柔軟的身體上,趕忙擡頭,卻發現居然是早早睡下的宣三娘。

劄香寒張了張口,喚了她句“媽媽安好。”

宣三娘:“你夜深去往何處?”

劄香寒:“無他想,辭夢深夜為江大人憂心,輾轉難眠,我且去陪陪她。”

宣三娘神色覆雜地瞧了劄香寒片刻,忽然冒出一句:“你可知那禮部侍郎阮凈遠前幾日才被太醫治好的病,今夜又再度覆發?”

劄香寒搖搖頭,示意宣三娘她對此類事情一概不知。

宣三娘定定地看了眼劄香寒,語氣隨意道:“閣中的孩子,唯你有幾分像年輕時的我,所以我喜歡提點你。”

“今日媽媽我再教你一個理,人之初,性本善,可入了這濁世,就會慢慢變得不像當初的自己。”

“而這類人的良知往往會在深夜拷問深淵。”

瞥了幾眼劄香寒迷茫的神情,宣三娘笑了笑,催促道:“你還不去陪辭夢?”

劄香寒如夢初醒,告別宣三娘朝江邊奔去。

風雪交雜的夜晚,劄香寒隱隱約約地聽見,秋辭夢似是得了魘癥,佇立在江邊咿咿呀呀地唱著: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汩汩江水如箭離弦,洶湧地拍打著岸邊,仿佛迎合著秋辭夢繾倦悲涼的歌聲。

劄香寒調整好情緒,抱著兩個湯婆子朝秋辭夢走去。

可靠近才瞧見那一頭白發。

而秋辭夢已然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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